歧岸(玄幻灵异)——今有梨

分类:2026

作者:今有梨
更新:2026-07-17 06:34:36

  现在——可现在。脱去一切魔障,跳出来再看,骆承杞居然有荒谬之感。倪岸化鬼,遮住他的眼,他知道。然而当下,倪岸尚还活着,为什么,他还怨恨至此?
  他已经习惯了倪岸。他的好处,坏处,可怜,可恶。这么多年,还有什么忍不下?倪岸将死,他怎么能够——他对倪岸一直心软,最该心软的时刻,将要解脱的时刻,为什么……?
  为什么……?
  池盼说,他没有杀死倪岸。
  倪岸的记忆,却昭然地、不含一丝遮掩地,描绘出他举刀时,森冷至狰狞的面目。
  夜色很深,屋里又全无一丝灯光。他拽住倪岸的长发,死死将眼前人,压在床榻。
  那柄细薄的,纤长锋刃,这么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不停歇,不断绝,如若戳弄一只气球,一块死肉,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倪岸只在最初轻声说“痛”。声音好轻,轻得骆承杞低头,要去迁就他。
  却见眼前人因将死而殷红的红唇愈发红,愈发红,红成一朵花,愈发饱满,愈发饱满,扑啦啦炸开,咳出一捧血。
  因他的嘴唇也是张着的,烫热的血就顺着舌尖落入喉管,再由喉管落入胃里,把骆承杞烫得了不得,好像从内脏里长出一把刀。
  这把刀扎着他。他踉跄跌落床下,呕出眼泪。又连滚带爬回床,颤抖伸手,意欲填满倪岸多得数不清地、始终淌血的伤。
  他说:“倪、岸……哥哥……呕——救命……我在做,什么……?”
  倪岸濒死的关头,也不是再未出声的。是他记错了,太乱了,误以为倪岸死得温顺。
  现在——当下——他俯下身,满目惶然,不知所措,要去听倪岸最后的一点呼吸。
  倪岸在说话。他的唇形有变,可是太轻了,血流声,风声,文竹,那盆该死的文竹摇曳声,都那么吵,骆承杞听不清。
  他一动不动。泪水,汗水,唾液,他任何一个口能外流的液体,全都下涌,滴答答不停。狼狈地,如一只野兽。
  他等很久,也可能不久。
  终于听见倪岸说。
  倪岸说:“你要、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哦。……阿杞。”
  声息好低微。颤抖着,几不可闻地喘息的倪岸。如此关头,竟然在笑。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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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岸说,‘做什么……都可以’。
  骆承杞今生,也就听倪岸将这句话说过两次。每一次,在他做出最恶之事那刻,暴力也好杀人也罢,倪岸都如此,给予他无限宽容。
  多么,婉转慈悲。夸耀他以身饲虎,愿忍迎风执炬之痛也不为过吧?倪岸既然自愿,骆承杞就不必背负无谓罪孽。两全其美。
  时间分秒流逝。也许过很久,也许不很久,月亮高悬时,窗影摇曳,倪岸不再呼吸。
  他死了。
  骆承杞理应为此感到快乐。这段时间,这几个月,他对倪岸的恨已到达顶峰。倪岸死了,再无人可纠缠他,他真该高兴。
  可倪岸的血流得太多。不停歇地、奔涌沸腾着,从沿着床单褶皱,坠落成一汪泉水。再绵延攀爬,如沥青般,团绕于他膝边。
  真安静。这么多个歇斯底里争吵的夜晚,只有今夜,最安静。他杀了倪岸,可他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到底为什么愤怒至此。
  阿杞做什么……都可以。骆承杞不可自抑地回想,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愈想,倪岸将死时的呢喃就愈吵闹,愈快速,比咆哮尖利得多,失真地、凌乱着,一遍、一遍、一遍——像是永远都不停歇地嘶声尖叫。
  这么可怖的幻想,叫他在一地血腥中,竟乱七八糟地笑了两声。且骤然在怨恨与悲切外,感到一种巨大的、永远无法逃脱的,梦魇般的恐惧。以至他跪地呕吐。
  好恶心。好可怜,好可怜,好可怜。
  倪岸。你把我——
  骆承杞张口,却只茫然道:“……啊……”
  ……
  他把倪岸切烂了。
  他应该把倪岸剁碎的。这么一个死人丢在家里不管,只会引来麻烦。剁碎了,别的先不提,起码好处理些。
  但家里的刀具都是倪岸掌控,骆承杞真不知他用这些怎么做得出汤水餐饭?绝大多数都纤薄,少数厚的,也不过是一般菜刀,斩骨几下,立刻豁刃,全无作用。
  或许倪岸换刀具频繁,正是出于此。这些刀具处理不了全部食材,倪岸喜欢它们,使用它们,也虐待它们,借此发泄怒火,抑或妒火。端上桌的均为佳肴,废刀断在垃圾桶中,骆承杞归家,一切歌舞升平。
  骆承杞没有心情,也没时间再去买新刀。他挑了最厚重的一把刃,花很长时间,从表皮开始,一点点把倪岸切碎。
  工具太有限,他努力很久,也不过堪堪肢解一半躯体。手臂、腿骨,腰腹,脊椎。皮肉翻折,骨血生腥,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哭的人变成一块死肉,不再香甜,已在发臭。
  骆承杞已经把肚子吐空了,再呕也只是水,渐渐麻木没了反应。
  他原本想先斩下倪岸的头。这张秀致、苍白至阴郁的糜艳病容,表情太恬静。眉梢弯弯,唇角微翘,乍一望去,仿佛在酣眠。
  要是倪岸再睁眼,会怎么样呢?如果再加上微笑与言辞,那不是很吓人吗,简直和恐怖片一样。他想杜绝这种可能,所以想割去倪岸的头。可是他又有些心软,一如过往很多次,总觉得对倪岸不该这样坏。
  于是略一犹豫,只剜去倪岸眼睛。活着时,这双眼很美,皮肉生嫩,含情含笑,瞳孔黑沉,静若寒潭。倘若落泪,极楚楚可怜。无数次,骆承杞都被这双眼挽留,再被这双眼欺骗。可到现在,他还觉得,这双眼真是漂亮。
  他想丢掉这双小球,又觉得不好,往哪里丢都仿佛他要彻底毁掉倪岸、丢弃倪岸,抛却倪岸……他真的不这么想,他想倪岸还有归处。倪岸死了,他恨倪岸,但他要倪岸安息,他要倪岸安息。他挖开那株他们合种的文竹土壤,仔细小心,埋入了倪岸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天几乎亮了,骆承杞拿上证件,自己的,倪岸的,清点过后,把自己打理得正常,很沉静地走出门。
  他打车去目的地。先去银行——把自己和倪岸所有存款都盘算一遍,汇到一张卡上。倪岸的钱比他想象中少许多,现在的他还不知道为什么,在旁看的他却知道,倪岸过去一二年的疯狂,必然把这笔钱烧掉大部分;他自己的又比记忆里多些,也许是因为他实在没什么可花钱的地方。两笔钱,这么一整和,也就都归一体。
  今天他动不了这张卡了,交易次数和金额限制了他今日在这张卡上的其他操作,要到明天,他才能把这笔钱汇到他已看好的一个慈善项目上,落款人他早想好,要写倪岸。
  ——他今天只做这些事。
  骆承杞在旁看自己,居然对这些事一点印象都无。眼前的他做了,于是他想起;眼前的他不做,他就对所有都一片空白。他的记忆再出现,是直到——直到,对。
  直到那个加班到很晚的夜。倪岸的头颅,如新开枝桠,自文竹中长出。
  扑簌簌。仿佛呼吸着,又阖着眼,似一朵轻盈落花,落在他身边。
  ……
  池盼在调弄一碗……汤。
  说那东西是汤,实在因找不到更好的概括之词。因为熟了,又是热的,所以勉强先这么称呼而已。毕竟内里含肉,虽一片粘稠赤色,又有浓重腥气,但怎么不算汤品?
  周欣跃眼睁睁看着她从冰箱里找出些打包好的小小肉块,又在料理台上随手捞过两块新鲜的丢小锅,煮起来。颜色深浅不一,大小也不均等,基本都看不出形状。
  那是,她得到的信息足够多,所以能够大胆去猜,那些东西,都是……
  池盼舀起一勺。进食后,笑着说:“——内脏。挺难吃的,毕竟有很多都腐烂了。我想过要不要放点盐,不过那样好像很奇怪。”
  她的个性,又仿佛有点转变。最初周欣跃见她,她还是个冷美人;后来发癫时,活脱脱一个疯子;及至如今,居然很温驯。
  边笑着,池盼行至她身前,略一忖度,竟为她解开束缚。“你不会想自找麻烦去报警,是吗?”池盼说,“不然处理这些,对我会很麻烦哦。我觉得,我现在是不想杀人的。”
  周欣跃疯狂点头,因离得太接近,隐约能闻见她口中腥气。她生怕这个疯子下一秒要给她也灌上一口,咬牙硬生生忍回眼泪。
  池盼说:“不要这么害怕呀。我这么久,只有今天最高兴。我难道会对你做什么吗?你看,我不是在和你聊天吗?如果你什么也不知道,也许很多年后,还要很遗憾呢。对不对?人类,就是这样。安逸时,追逐危险……”
  ——失去后,又想重得。
  倪岸垂死,一天二十四小时,总也不够用。他仿佛很想活,医学神学双管齐下;又似乎不那么有所谓,绝大多数时间,他只咬紧骆承杞。
  骆承杞在他病中,先请长假,后又辞职。 陪倪岸走过许多家医院,也甘做药引,参与过许多荒诞的、血腥而古旧的药剂。
  有一方药贴,他记得很深。倪岸说:“我从一个寺里求来的。就是、以前想和你一起去的那个呀。你当时好忙,不愿意和我一起,所以我一个人去了,这一次,你还在上班,也是我自己去的。大家都说它好灵。我有看过方子,可能真的有用。只是,你会很痛。阿杞……救救我呀……你看,我还很年轻。我不想……”
  他含笑,又渐渐仿佛将落泪。祈求,亦或威胁,半启口,轻缓做一个唇形。
  这一滴将落未落的泪,迫使骆承杞仓皇说‘是’。不知如何安慰,亦不知如何再逃避,怜惜也好怨恨也罢,当下时刻,只能吻倪岸。
  这次应答,剖去他一部分最生嫩、最切骨,最会疼痛的,掌握他生死的一块血肉。
  他左胸前,因此有道始终未长平的疤。
  ……
  倪岸死后第二日,那笔钱成功流出了。骆承杞一切资产只余些许零碎,和倪岸买下的那套独栋别墅。他对此无甚想法。
  他们的冰箱是家用的,不够大,因此只能存放住一部分的倪岸,骆承杞当然选中倪岸头颅,剩余肢体,因天气缘故,已略有腐烂。
  倪岸尚算知名学者,及至死前,仍有定期发表专著。虽人际关系淡薄,病中也不缺人来探望。他的失踪瞒不了几天,骆承杞心知肚明,他杀死倪岸,遗留痕迹绝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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