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吻(近代现代)——藤跹

分类:2026

作者:藤跹
更新:2026-07-16 08:19:05

  今天是个大阴天,黑云低垂,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大雨来,室外潮湿,冷而闷,弥漫着每个淮川人都很熟悉的冷空气味道,乌云汇聚像一颗巨大的眼睛,凝视着天空下的每一个人。
  杨砚反复思考着有关那个人的细节——到底是谁有能力知道他所有的生活轨迹,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渗透到他的日常生活中来?
  他从来不会主动得罪别人,这个人为什么要来恶心他?是真心的迷恋,还是纯粹的恶搞作祟?
  杨砚烦躁地捶着头,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冷风刮过,杨砚忽然有些站不稳,熟悉的晕厥感袭上身体,他用最后的力气把手伸向口袋,果不其然摸到了自己忘记拆封的药片袋。
  完蛋,又忘记吃药了。
  杨砚无可奈何,只能认命地任凭意识消散而去,整个人重重摔倒在体育室前的水泥地上。他有极大的预感,今天一定能抓到那个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可偏偏他不合时宜地晕了。
  为什么连老天也要整他?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深蓝的床帘和白色天花板,杨砚闻到熟悉的中药味,发现自己躺在医务室的床上,有好心人将他送过来了。
  杨砚是医务室的常客,由于他常常在半路晕倒,所以校医对他的印象很深刻。
  “醒了就好,”校医面带担忧道,“好在你这次是倒在学校里,要是刚刚走在马路上可怎么办?”
  “谢谢您啊老师,麻烦照顾了。”杨砚赧然,有些不好意思。
  “好好谢谢这位送你过来的同学吧,人家从体育室那边把你送过来的,一个这么重的男生,多不容易背啊。”校医指着门口。
  杨砚这才注意到病床房门口站着一个身影,他的视线一点点磨过去,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寒凉刺骨的眼睛。
  这是杨砚生平第一次用冰冷来形容人的长相,冷到不真实,连黄昏透过阴霾照射进来的光也融不化,轻飘飘地看着自己,像是路过的神祇无意落下巡视的一瞥。杨砚一时间大脑过载,觉得莫名熟悉,等他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转身离开了。
  “哎?怎么就走了,”校医疑惑地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又看回杨砚,发现他呆呆地注视着门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孩儿,发啥呆呢。”校医拍了拍杨砚的肩膀。
  杨砚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脑海中还残存着刚刚那富有视觉冲击力的一幕,试探地问道:“老师,刚刚那位同学叫什么名字?”
  “我找找,刚刚送你来的时候他在登记册上签了字。”校医在工作台找到记录册,翻开一页递给杨砚。
  笔力遒劲,行云流水,纸上明晃晃的几个大字。
  晏栖寒。
  杨砚默念着这三个字,下唇却传来诡异的胀痛感,似乎被人重重掐过一般。
  他站起身,寻到洗手台上的镜子一看,发现下唇破了皮,上面赫然陈列着一道血印。
  杨砚心里发毛,盯着这条血痂。
  自己可从来没有啃嘴唇的习惯。
  难不成是刚才摔到了?
  杨砚与自己对视,镜子里的人面容俊秀,目光中却掺杂进了一丝兴奋。
  这是杨砚第一次见到晏栖寒,在旁人看来也许荒诞不经,但杨砚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那个人产生了非常浓厚的兴趣。
  彼时的杨砚还不懂得什么叫做一见钟情,只是发现自己忽然变得很奇怪,在见过那一面之后,一股温热潮湿的劲盘踞在心头,久久不去,压得人胸口发紧,只有疯狂打听关于那个名字的一切,他才能稍微喘得过气来。
  杨砚在与自己关系好的班长那里打探到,晏栖寒是转校生,居然就在自己隔壁班——由于之前的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所以从没听过他的传闻。晏栖寒在以前的学校是闻名四方的学生,长相出众,成绩一骑绝尘,各种奖项拿到手软。杨砚借着其中奖项的名称在网上搜索到了晏栖寒高一编程竞赛的获奖证书,他看着那张证件照,眉眼冷而锋利,鼻梁高挺,堪称完美的一张面孔,永远不会被人群所淹没。
  杨砚控制不住想再次看见他的念头。他开始刻意去在各种地方遇见他,教学楼、操场、食堂……甚至很早来到学校,站在校门口在乌泱的人群中寻找晏栖寒的身影,当他反应过来自己的失常时,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向晏栖寒为了那天的事道谢。
  可那个人总是疏离着人群,像高不可攀的神明天光那般,让人看一眼就自惭形秽,更不敢奢求与他搭上话了。
  杨砚是个何其叛逆的人,越是冷淡疏远,越是神秘不可测,他就忍不住窥探更多。
  渐渐的,杨砚习惯了跟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他的侧脸、运动过后滴下的汗水、低头翻阅书本时颤动的睫毛……杨砚曾经趁着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靠在隔壁班窗外,那时的他第一次听见了晏栖寒的声音,低沉、清澈、不卑不亢,如同醇厚深沉的大提琴音。
  杨砚曾经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他没想到自己会有变成变态的一天。
  就在他以为自己做的这一切天衣无缝,还因为晏栖寒从未正眼看过自己而沾沾自喜时,那一天,他再次收到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纸条。
  “你的眼神最近总是黏在他身上。”
  “喜欢上他了吗?”
  “亲爱的,偷窥别人的滋味怎么样?”
  ……
  杨砚出了一身冷汗。
  自从那次去体育室围截未果后,那个疯子已经一周没有出现在杨砚的生活中了,杨砚以为他开始害怕事情败露而不敢再次出面,甚至无厘头地认为是晏栖寒的出现带给了自己免于骚扰的幸运。
  可他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杨砚感受到的不是恶心,而是明晃晃的恐惧、紧张,和自己龌龊的心思暴露在空气中的惊悚。
  冷静下来后,杨砚将疯子的号码拉出了黑名单,他犹豫了很久,第一次向这个号码发出了消息。
  “你到底是谁?”
  手机振动,信息居然被秒回了。
  “亲爱的,我就在你身边啊。”
  恶寒顺着脊椎骨爬上天灵盖,杨砚皱着眉头环视教室四方。
  现在是午休时间,后排的同学因为他的忽然回头而看向他,杨砚从他们眼中看出不解。教室后门时不时有人经过,杨砚狐疑地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四处张望。
  没人。
  “别装神弄鬼,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杨砚强忍着怒火敲击手机屏幕,得到的回信却更加黏腻可怖。
  “我就想看着你,就像你看着他那样。”
  杨砚恼羞成怒了,他再一次冲向监控室,发誓这一次定要把那个疯子揪出来。
  前天班级集资将那个破监控修缮完毕,他有预感今天一定能发现什么。
  时间调到今天中午十二点,监控画面中学生蜂蛹而出,教室里归于平静,电子屏幕上的数字一点点跳动变化着,杨砚屏住呼吸等待。
  十二点十五分二十秒,一个挺拔的身影在窗外出现了。
  杨砚浑身骤然紧绷,那个身影他绝对不会看错。
  晏栖寒。
  他所朝的方向没有楼梯间也没有卫生间,那他要去干什么?
  杨砚咽下因紧张而分泌的唾液,他再次点击鼠标,监控视频继续播放。
  晏栖寒在窗边停下,杨砚的目光紧紧锁在他那张画质被压缩百倍仍然扎眼的脸上,他看见晏栖寒一点点抬头,猝然与监控外的杨砚对上了视线!
  杨砚肾上腺素狂飙,握紧了拳。
  画面闪动数下,忽然黑屏。
  杨砚猛然回神,漆黑反光的屏幕,倒映在他因震惊而缩小的瞳孔里。
  “他妈的……”
  谁把监控室的电源拉断了?!
  杨砚几步走到监控室后门口,只看见了被打开的电闸箱,周围什么人也没有。
  一定又是那个人!
  杨砚要气炸了,他好不容易再次申请到查看监控的机会,现在再拉开电源,他又得重新去找管理员来输入密码。
  杨砚只好先行回到教室,等明天再次提交申请。
  在回去的路上,他想起刚刚晏栖寒那个眼神,心中浮现出一个荒谬的想法。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晏栖寒只是路过,也许他是要去其他班上,恰好路过那扇窗户而已。
  杨砚也觉得自己的猜想莫名其妙,那样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能做像自己一样的事情?
  他打开手机,又一次向疯子发送了短信:“你等着吧,我一定把你揪出来。”
  他死死盯着手机。
  良久,手机振动两下。
  “我拭目以待,亲爱的。”
  第二天,等到杨砚再次前往监控室查看录像带时,却发现昨天中午时段的影像是缺失的,看来这个神经病真是做足了准备,不留下任何能让自己追查到的痕迹。杨砚别无它法,只能蛰伏起来,伺机而动。
  与此同时,杨砚对晏栖寒的窥探欲也在肆意疯长。
  他干出了很多疯狂的事情。
  杨砚所在的班级和隔壁班共由一个语文老师执教,每周的语文作业里有一项固定的周记,语文袁春秋老师要求学生必须记录内容在这个本子上,可以是流水账,也可以是感悟或者摘抄。每周一交作业,周五才会发回去。杨砚主动请缨跟语文课代表交换了职位。
  他偷走晏栖寒的本子,带回了家。
  那是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触感温润细腻,拿在手中仿佛能感受到它主人那股冷冽的气息。
  杨砚手指激动得发颤,庞然的满足感几乎要把他填满了。
  翻开第一页,笔墨的味道扑面而来,晏栖寒的笔迹依旧有力。看得出来他很不喜欢写这门作业,只是完成任务般随意抄写了一些句子进去。
  其中有一段话吸引了杨砚的注意力。
  2019年9月12日:
  “我渴望有人暴烈地爱我至死不渝,明白爱和死一样强大,并永远站在我身边。我渴望有人毁灭我并被我毁灭。”
  杨砚有些惊讶,晏栖寒看起来那样冷漠的一个人,摘抄的句段中居然也有关于情与爱的内容。
  再往后翻,还有很多外国诗人的诗句,杨砚反复咀嚼着这些文字,奈何他基因里就对文艺无感,评鉴了半个钟头也没品出个所以然来。
  他打算明天去图书馆把《飞鸟集》借过来,也许当他鼓起勇气跟晏栖寒搭话的那一天,自己可以不经意说起有关这些文学作品的内容,让他对自己刮目相看。
  随着这学期进入第一个月末阶段,高二的学生们渐渐忙碌了起来。不知什么缘故,杨砚在学校里见到晏栖寒的次数变少了。
  杨砚有些着急,也不再满足于只是在学校里远远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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