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古代架空)——三碗过岗

分类:2026

作者:三碗过岗
更新:2026-07-15 09:27:06

  洪指头自落地后,第一次抬起头来,他看一眼公孙明,忽然微笑起来:“公孙少家主,你有没有见过你父亲流泪?”
  公孙明一愣,随即怒极,被齐小甲按住才没冲上去给他两拳。
  他其实已不大记得公孙裕的样子,因为父亲死时,他还只是个孩子。
  而一个害他还只是孩子时就失去父亲的人,此刻竟问出这样的话,公孙明的两只眼里怒火似乎要喷涌出来。
  洪指头却不在意,又对雷夫人笑道:“夫人与老家主伉俪情深,昔年携手江湖,形影不离,有没有见过老家主落泪的模样?”
  想起在痛苦中死去却仍不肯哀嚎一声的公孙裕,雷夫人心如刀绞。
  洪指头笑道:“我见过!因为公孙裕奔出野猪林时,简直哭得像个孩子。一个武林赫赫有名的男人的眼泪,与寻常人原来并无不同——”
  “住口!”苗真怒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拔掉你的舌头!”
  洪指头还要再笑,却觉捆着自己右手手腕的绸布条晃动,仿若有生命一般于半空打了个圈儿,竟同时又套住了他另一只手,再用力拉紧,两手好似被上了枷锁,捆在一处。
  绸布条以一股奇大无比的力道将洪指头向前一拽,夹杂着伤口的剧痛,使得洪指头向前倾斜,两膝着地地跪了下去,正对着公孙明和池静波。
  以及二人身后立着的沈云屏。
  洪指头疼得面容扭曲,只仍勉强笑道:“诸位都想让我说话,可我说了,诸位又好像不爱听了……”
  雷夫人并不答话,只甩掉铁枪上的血水,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她眼里虽有悲痛,却仍旧沉稳坚毅。
  因为她对公孙裕的了解,比这世上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多。也正因为了解公孙裕,所以雷夫人绝不会为这样的话动摇。
  洪指头脸上的笑在雷夫人的注视下慢慢消失,他很难在雷夫人这样的人的注视下笑出来。
  “凡是有关我夫君的事情,我从没有说过不爱听。”雷夫人抹去下颌落下的雨水,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怀念,也有些许的怅然,“他为何流泪?事已至此,你何不说下去?”
  洪指头静静地看她一会儿,忽然苦笑道:“雷夫人,你实在是个很不一般的女人。”
  他叹一口气,这叹气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无奈,但终于又道:“公孙裕落泪,是因为要他抛弃兄弟独自离开,还不如要他去死。但他不能死,也不能不抛弃朋友,所以他只能流泪。”
  此言一出,众人均是一愣,公孙明回过神来,不由哑着嗓道:“我爹不是自愿丢下朋友兄弟的,是不是?”
  洪指头淡淡道:“公孙裕本就不是那样的人。”
  四周骤然无声。
  这话不仅为公孙裕正名,同时也意味着洪指头承认,野猪林一事善堂果然在场!
  当年无论野猪林情势究竟什么样,必定都还有其他势力参与其中。
  而这最关键的事情,竟在十几年后才浮出水面。
  公孙明眼中含着滚烫的泪,几乎站立不稳,被齐小甲和池静波一左一右地抚在后背,这才立直了,左右摆头,哽咽着叫道:“小甲,听到没有?我爹果然没做背信弃义的事情!”
  不等齐小甲回答,他又抓住池静波的胳膊,激动道:“静波,我爹没有对不起池盟主,他们一直都是朋友,到死也没变过……”
  池静波强忍泪水,微笑道:“我知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公孙明的热泪混着雨水留下,“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和阿娘看到你,心里有多愧疚难过,你不知道,愧疚能让人多生不如死!”
  但如今都再不必愧疚了。
  公孙明转过头去,在雷夫人的眼中看到同样的泪水和神采。
  这不仅是因为公孙裕终于自此清白。
  还因为如果一个人能让敌人和对手说出这样的话,那这个人必定已足够光明磊落,一生不曾愧对良心了。
  这样的人世上本就不多,足以令他的亲人骄傲自豪。
  “我知道,”池静波轻声道,“所以我很少去你和雷夫人面前走动,以免你二人看到我,就想起当年的事情。”
  公孙明一愣。
  池静波道:“世上的事情总是很奇怪,是不是?没有错的人,却总要因犯错的人而痛苦。”
  公孙明面露酸楚,再不忍多说。
  人群中有人尴尬道:“我们其实本就不在意那些有的没的说法,只怪善堂从中作梗传出谣言,令少家主与雷夫人多年难过。”
  洪指头忽然笑起来。
  他笑得很大声,也很得意,血沫呛得他边笑边咳嗽。
  那人怒道:“你笑什么?”
  秦嵬浑身紧绷,不忍去看雷夫人与公孙明的表情。
  就像他也不愿去看沈云屏的表情一样。
  秦嵬苦笑道:“因为他觉得好笑。”
  “那里好笑?”
  秦嵬道:“因为善堂或许做了许多合该千刀万剐的事情,但却未传出公孙裕有关的谣言。”
  “你如何知道?”
  “他不必知道,只要动一动脑子就足够了。”沈云屏温和道,“公孙裕已死,众人都以为是枫山所为,善堂没有必要画蛇添足,若被人查到踪迹,反倒露出马脚,影响后面强攻枫山的计划。”
  秦嵬扭头看他一眼,若放在以前,沈云屏在此情此景仍如此镇定自若,他必定佩服赞叹。
  但他毕竟还是谢翎。
  公孙明与池静波尚能怒吼,尚能光明正大地立在这里流泪,将不甘与委屈发泄出来,谢翎却还要藏下去。
  洪指头笑道:“这世上的人若是都有你二人的脑袋,或许会少很多麻烦。”
  继而又道:“似公孙裕那类人,从生到死都算得上光明磊落,但只需小小传闻,就能令他生前品行全被推翻!往日种种好,都无人提起,倒好像他自娘胎出来就是个背弃朋友的小人似的,这难道不好笑?”
  三乞儿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悲哀与厌恶。
  有同样的遭遇的,又何止是公孙裕?
  在场之人中有人面露愧色,有人恼羞成怒,不由辩道:“都怪造谣之人——”
  洪指头笑道:“你难道没有信?”
  那人哑口。
  洪指头道:“传的人与信的人,难道不是同样让人伤心?”
  众人一时答不上话,洪指头微笑道:“我也是自从与诸位成了‘同道’后,才发现世上本没有黑白两道,无非是利益相争,蠢人和坏人哪边都有,因为蠢人和坏人本就不辨黑白。”
  这话极尽嘲讽,数人脸上变颜变色,只恨不能让他再说不出话来。
  却听池静波道:“你错了。”
  洪指头顿了顿。
  他在池静波的面前,总会有些沉默。
  池静波淡淡道:“你错在将世上的人只按蠢与坏衡量,而忘记了人性复杂,也夹杂善与道义。世上有愚蠢的好人,也有愚蠢的坏人,好人也要为自己牟利,你难道能说他是坏的?坏人也或许有一丝善意,你难道能说他是好人?”
  洪指头的表情略有复杂,却并不反驳。
  池静波道:“黑白善恶,区分本就不那么绝对,但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人心自有定论。只求更近‘好’一步,离‘坏’远一寸,就已够了。”
  秦嵬心中一叹,这世上的事情,岂不许多时候都只能如此?
  洪指头沉默片刻,叹道:“我也算看着你长大,哄你吃过苦药,为你念过书,却从没说过这种道理。”
  “因为这是我爹教我的。”池静波低声道。
  洪指头冷冷道:“难道池劲晟没有教过你,杀人要捅心窝子吗?”
  他左臂流出的血已染红了半边衣袍,被雨水浸透,显得十分骇人。
  “这本不必他教,三岁孩童也知晓。”池静波道,“我爹教我的,是若要成事,还需忍耐忍耐再忍耐。”
  洪指头看着她。
  池静波将手中的软剑挥动,平静道:“我自然可以杀了你,但你若轻易死去,许多人的冤屈,许多当年的真相,就会就此埋于谷底,再无调查的可能。所以你必须活着。”
  洪指头苦笑道:“所以你废了我的左臂,这样我至少有一只手没法掏暗器,只剩右手活动必定不便,就一定会有破绽和机会。”
  “不错。”
  洪指头叹道:“而你那瞬间若是仇恨上头,只想杀我,我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众人一愣,不等反应,洪指头已看向秦嵬:“秦大侠,你说是不是?”
  秦嵬已慢慢地站起身,其余两人也一同站起,三把刀好似是一把一般,刀剑仍顶着洪指头的脑袋。秦嵬冷冷道:“不错。”
  “我冲向池少门主的那瞬间,你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杀我,为何不动手?”洪指头问道。
  众人均面露惊愕,没想到方才刹那间,这二人竟还有如此交锋,不由都看向秦嵬。
  秦嵬微笑道:“因为我与你这几次交手,就已明白了一个道理。”
  “哦?”
  “你是个很想活着的人,为了活命,你可以用尽所有手段。”秦嵬道,“而我最近忽然发现,我也得好好活着,因为我已答应了别人,所以在你用尽手段之前,我绝不轻易动手。”
  秦大侠说到这里,自己却想到另一茬,不由用余光看一眼沈云屏。
  见沈楼主似笑非笑地看回来,心里登时松了口气——想来这一次,他总算不必在这事上挨骂了。
  洪指头沉默片刻,叹道:“你的刀不一样了。”
  秦嵬不答。
  洪指头道:“你的刀原本只知道如何杀人,如何救人。”
  “这还不够?”公孙明冷冷道,“他的刀本就够厉害!”
  洪指头摇头:“一把刀知道何时为自己的命停下的时候,才算一把完整的刀。因为在知道何时止步为好的那一刻,刀才真正有了鞘,而刀只有藏在鞘中,才能隐藏杀机。”
  其余人仍面有不解。
  洪指头露出一个冷厉的笑容:“他与池少门主但凡有一丝急切地要杀人的想法,那一剑就已扎在我的心口胸膛,从而被我的软甲挡下。而一旦挡下,他二人必定会露出破绽,届时——”
  “就是你反杀的机会!”苗真冷汗涔涔。
  这人竟将别人的恨、别人的冲动也算在自己的杀招之中。
  刀若无鞘,必定割伤自己!
  秦嵬比任何人都明白洪指头这句话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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