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误(近代现代)——禾言言

分类:2026

作者:禾言言
更新:2026-07-09 07:00:21

  冬天太冷了,冷到那些还没来得及飞到遥远南方过冬的大雁都冻死了,身体僵直地倒在雪地里,羽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冷到寒风刮在脸上像在进行一场漫长的酷刑,一下一下地割着皮肤,不留情面。
  太冷了,冷到让人以为一个冬天就是一辈子。小时候不太懂,看书时读到“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又熬过了一个冬天”中的“熬”字,不明白为什么活着要用“熬”来形容。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明白了。
  我来到了无品级的贫民窟。
  房子摇摇欲坠,有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雪从洞里面落进来,落在地上积成一堆,没人去扫,好像扫了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
  寒风从破损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角落里的纸片哗啦啦翻飞。老人和孩子蜷缩在一起,薄薄的毯子盖在身上,冻得人发抖,饿得人发昏。
  他们望着我和林渟,眼神空洞无光,对这个世界彻底丧失了希望。
  我没受过苦,以至于我不知道真正的苦是什么样子的。
  好像有的人生来就是享福气的,有的人生来就罪该万死,到死都没有一处土地安放他的尸骨。
  我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白色的雾在我眼前弥漫开来,散去之后,眼前的一切重新清晰起来。
  我站在他们面前,穿着厚实的冬衣,口袋里还有余温的热水袋,可我发现自己与他们之间隔了一层山海,怎么都跨不过去。
  “饿不饿?”林渟偏头问我。
  我摇摇头,只说了句谢谢。
  谢谢他带我来这里。
  穿过破损不堪的房子,狭窄的小巷子里有孩子在跑。他们穿得特别少,衣服上打着补丁,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棉絮。
  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鼻涕挂在嘴唇上面快要流到嘴里了,他们也不擦,随手用袖子一抹,继续跑。
  小女孩和小男孩都是乱糟糟的短发,分不出性别,头发黏在一起,沾着灰和雪水。
  部分刚分化的Alpha和Omega还不会控制信息素,劣质的信息素味道飘得到处都是,混在灰尘和冷风里,闻着让人鼻子发酸。
  一些孩子发现催情性信息素可以让人发热,能产生一点微薄的热量,为了抓住这点热,他们肆无忌惮地释放催情性信息素,像在风雪里划火柴取暖,一根接着一根,明灭之间以为自己抓住了温度,可火焰熄灭之后,剩下的只有更深的冷。
  但信息素不能一直释放,他们的身体还不够成熟,肆无忌惮地散发信息素只会对身体有害。
  他们不知道,也可能知道,只是顾不上。
  冷是真的,饿也是真的,没有什么比当下更让人害怕的了。
  沈眠小时候也像他们一样吗?我在想。
  看到这些,好像我手上套的厚手套都不暖和了,浑身上下像是被一盆冷水泼下来,凉透了。我从来都不知道的,站在高位往下看,什么都看不清楚,看得不真切。
  这个冬天会死人吗?会死多少人?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饼干,递给一个脸蛋通红的小孩。小孩接过饼干,仰头看着我,也不说话,乌黑的眼睛里很冷。
  他问:“你是上民吗?”
  我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是,我是上民。”
  “哦,”他说,“上民居住的地方长什么样子?”
  “很大,很美。”
  “哦。”他淡淡答应一声,没有羡慕,也没有向往,仿佛在听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身后跟上来一个更小的小孩,双眼皮,挺漂亮,应该是个小女孩。她伸手用冻得通红的小手勾住男孩的手指,男孩立马把我给他的饼干塞到女孩手里。女孩拿着饼干,眼睛亮起来,欢呼雀跃地叫哥哥。
  “谢谢你呦哥哥。”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将饼干塞进磨损严重的口袋里,仰头看着我和林渟,似乎是有点害怕,悄悄往男孩后面躲了躲。
  “他们是谁呀?”她小声问。
  “压迫我们的人。”
  男孩淡淡说了一声,拉着小女孩走远了。两个人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男孩瘦瘦的,小女孩矮矮的,走得很慢,可一步都没有回头。
  压迫者。
  是啊,是压迫者。
  贵族和皇族的一切利己生活,不就是对下层人民的压迫吗?上流人的狂欢,下层人的悲鸣。
  我握紧手,又缓缓松开。
  眼前有一棵大树,枯死了,只剩下光秃秃灰黑色的枝干,上面落了层薄薄的雪花。
  恍惚间,我看到一个特别漂亮的小孩跑过来。他一路跑过来,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眼睛格外亮,跟别人不一样,他的眼睛是蓝色的,海水一样,浅淡的蓝色。
  快跑到我面前的时候,他消失了。
  好像这一切都不存在,或许又存在,不过在很久很久以前。
  沈眠会不会曾在这条巷子里跑?
  会不会也曾疯狂释放催情性信息素,让自己暖和起来?我心里又酸又涨。
  沈眠只是一个,无品级还有千千万万个沈眠。我帮了一个,剩下的呢?
  可我帮的又算什么?
  可能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对他们只是施舍,我甚至没有任何的感受和念头。我有点难受,这个场景给我带来的震撼太巨大了。
  书上写的,和用眼睛看到的,是不一样的。
  “梁迟,你在发抖。这里太冷了,我们回去吧。”林渟站在我身边开口。
  我仰头看他,他眉毛上铺了一层雪,白花花的,晶莹剔透的,整个人像从雪里长出来的。我努力弯唇笑了一下:“是啊,太冷了。”
  “嗯,太冷了。”
  “什么时候才没有阶级区分呢?”我突然问。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句话没有经过大脑,自己从喉咙里跳出来。
  “可能不久后,也可能永远都存在。”
  “没有东西会永远存在的。”我反驳他,“宇宙都有可能在某一天消逝。”
  “嗯,你说得对。”他回复得简短平淡,没有任何波澜。
  我说:“要让皇族的统治消亡。”
  “不现实,”他说,“至少在十年几十年内,大部分上层完完全全共情不了下层。拼命钻进皇族和贵族以及上民的人,有谁愿意放弃自己的地位和该有的权利和待遇?太不现实了,梁迟。”他低下头,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看着我,,“就算有一天真的变了,那个时候我和你都不在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张嘴时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了又聚,聚了又散:“那就不在我这一代消亡。在我下一代,下下一代,总有一代会消亡。”
  “那就努力活到那一天。”他说。
  我闭上眼睛。
  是呀,太不现实了。
  存在了几百年的制度,怎么可能十几年、几十年就被推翻了呢?建立一个新的政权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可能真的有那一天,我也死了。
  我又呼出一口白气,眨眼,瞬间蒙在眼球表面的泪水滑落下来,热热的,贴着脸颊往下淌,在冷风里迅速变凉。
  “走吧。”我说。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落在肩膀上,围巾上。
  身后那条巷子被雪越盖越厚,孩子们的脚印被新雪填平了,再过一个晚上,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第52章 陈年旧事
  小时候我喜欢跑。
  在贵族圈层里看不到下层人,只有我们主动下去才能看到他们。没有通行证或者其他合法途径,是进入不了上面阶层的,更别说跨越了。
  我很少想过当年我父亲是用了怎样的力气去跨越阶层的。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打破一层阶级的壁垒?要多久才能实现跨越一个阶级?
  那时候我太小了,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残酷。
  贵族的小孩穿着漂漂亮亮的衣服,比如我,还有小皇冠戴。
  但贵族的小孩部分也爱欺负人,一些分化特别早的高阶Alpha和Omega心高气傲,小时候我被他们霸凌。被他们关在小房间里掐打,说我是不会分化的废物。
  我说我只是小,等以后就分化了,一定会分化成特别厉害的Alpha或者Omega。
  可是小孩子往往不爱听道理或者“以后怎么样怎么样”的话,许是大人在他们耳边说得多了,有些烦,于是推搡就发生在我身上。
  他们说不会分化的小孩都是废物,无品级都分化了,贵族的孩子怎么不能分化了?小心被父母讨厌。
  我不敢跟父母说。直到妈妈发现我身上的伤痕,立马给我讨说法。
  我第一次看见她发那么大的火气,对着欺负我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和老师说话特别大声,我都吓坏了。
  她告诉我有什么就要说,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要说,不要憋着不吭声,让爱自己的人担心。
  我明白了这个道理。不过从那之后,我就喜欢跑到上民或者良民地带了。
  我性格也挺傲娇,但不算坏。我施舍给他们食物和玩具,实际上就是想交朋友,可是他们似乎很不喜欢贵族。
  我也不太清楚。
  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沈眠的。
  「你怎么样了?最近雪下得好大好大,积雪特别深,都淹没到我的膝盖了。你冷不冷啊?出门一定要穿厚一点。」
  「我有点想你了……」
  我连打了两条消息发过去。
  即使知道沈眠不会回我,我也要打,我非要说出来一点什么才肯罢休。
  挤压在心底的想念太重了,压得我有些难受,胸口里闷闷的。
  我想好好抱抱他。如果我能重生,重生到我小时候遇见他的那一天,我一定会把他偷偷带回家养起来。
  把他当成我的布娃娃,我的贴身小狗,给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他陪在我身边。
  难怪他穿那么少却不怕冷啊,原来无品级圈层的冬天那么冷啊。
  自己好没用。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把脑袋都撞掉了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一有时间就给我爸打电话,问他看到沈眠了吗,问他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很严肃。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竖起耳朵仔细听他讲。
  三十年前,沈眠的母亲是皇族。
  他的外公是执政层政客十个人其中之一。母亲是个富养的大小姐,皇族执政层一般采取世袭制,只有高阶Alpha才能成为执政层。正常来说,沈眠的母亲应该在皇族区找一个信息素彪悍强大的高阶Alpha作为丈夫,让他沿袭父亲的高位。
  当然,钦慕她的人很多很多,我猜得没错,沈眠的母亲是一个超级大美人。有的是喜欢她的容貌,有的是喜欢她身上所自带的权利和高位。
  沈眠的母亲白染是个普通的Omega,信息素并不高级。那些高层的皇族Alpha,她一个也看不上。她有一个狂热的追求者,是皇族一个叫萧叶的皇族。两个人少年时相识,相知,但白染对萧叶没有任何男女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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