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近代现代）——山陵替

　　他不知道金皓要带他去哪，出发前也没问。金皓给他打电话，挺兴奋地说自己前两天买了辆新车，提出来接他去兜风，他在没确认对方车技的情况下就同意了。金皓实在是热烈，这热烈感染了他，让他一阵眩晕。
　　车子最后钻进一片陌生的街区，在一条巷子边停了下来。金皓摘下头盔，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夏湘宁，问：“感觉怎么样？”
　　有汗顺着他的脸流下来，他的眉钉和唇钉在阳光下都闪闪发光，五官张扬又夺目。他头发偏短，此刻被汗浸透，很不羁地支棱着，整个人有种蓬勃而自由的气息。
　　夏湘宁注视着他，眨了眨眼，说：“很爽。”
　　金皓大笑起来。夏湘宁喜欢他大笑，喜欢他身上的气质。他会为了钱和人睡觉，但更多时候他觉得自己缺少一份爱情。他时常觉得自己的生活没有意义，只有钱和爱有意义，如果遇到哪个让他心动的人，他不会放手。
　　所以金皓伸手摘下他的头盔、为他整理头发，还暧昧地摸了摸他的泪痣的时候，他没有躲开，即使他们只认识两天而已。金皓上身穿的是背心，胳膊上露出结实的肌肉，凑近脸时会带来一股热度，这种荷尔蒙发散的感觉让夏湘宁更加目眩。
　　金皓看着他，笑了笑，说：“这附近有个鬼屋探险的，我们去玩玩？”
　　夏湘宁跳下车，点了点头。
　　袁檀慢慢喝完了那杯咖啡，没想起那双眼睛的主人是谁，就没再想了。他走出咖啡店，朝华道走去，在路边找到了自己的车。下午没什么事要做，他也不急着回家，车速开得不快。车里很闷热，但他不爱开车载空调，喜欢开窗，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侧过头，突然看见路边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如果没看错的话，是胡旭。上学期从他班上退学的男生。
　　袁檀盯着他看了一会。他提着一袋东西站在人行道上，正在低着头看手机，像是在发消息。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下喇叭催促。袁檀犹豫了一下，在路口掉了头，把车缓缓停在胡旭旁边。他下了车，喊了一声：“胡旭。”
　　胡旭抬起头，看到了他，顿了一秒才回应道：“袁老师。”
　　“有段时间没看见你了，”袁檀斟酌着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胡旭笑了笑。他可能太久没笑，笑容有几分生硬，但不像是刻意敷衍。他提起手里的塑料袋，说：“我出来帮姑姑买面包。”
　　袁檀看见他身后就是面包店。旁边还有一家咖啡店，他刚喝完一杯咖啡，但还是说：“我请你喝杯咖啡？”
　　胡旭表情犹豫。袁檀朝咖啡店走过去，扶住玻璃门，回头说：“来吧，不用紧张。”
　　他率先走了进去，按着门不让它阖上，耐心地看着胡旭。几秒钟之后，胡旭也跟了过来。店里还有其他客人，袁檀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招呼胡旭坐下。他问了胡旭的意见，给他点了一杯卡布奇诺，给自己点了一杯拿铁。他平时习惯喝冰美式，但一天两杯美式多少有点过量了。
　　他们面对面坐下来。袁檀问：“现在是住在姑姑家吗？”他记得胡旭和姑姑关系很好，刚刚他也说是出来给姑姑买面包。
　　“对。”胡旭略微低下头。
　　袁檀看着眼前的男孩。他从前在班上成绩靠前，性格很安静，又有恰到好处的自信和开朗，是最让老师省心的那类学生。但现在他神情有几分萎靡，身体略微蜷缩起来，肢体语言透露出的是浓厚的不自信。
　　袁檀记得当时学校组织高考动员，让各班学生填写目标院校，他的志愿是人大。拿铁先送了上来，袁檀没动。他调整自己的语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像个能谈心的朋友，而不是严肃的老师：“想过回来吗？”
　　“我爸不让。”胡旭咬了一下嘴唇，偏过脸，“他说我有病。我的病一天不好，他就一天不让我继续读书。”
　　袁檀沉默了。退学手续是胡旭的父亲来学校办的，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脸沟壑，脸上的表情尽是屈辱，好像这个儿子犯下了天大的罪孽。他对袁檀说：“他一个男的，怎么会喜欢男的呢，这不是病是什么？！”
　　胡旭退学的原因就是这个。他被班上另一个男生直接告到年级主任那里，说他骚扰自己。那个男生的原话是：“他看我的眼神恶心死了。”
　　胡旭脸色惨白，万念俱灰，无助地看着袁檀，说：“老师，我没骚扰他。”
　　袁檀拍了拍他的肩，轻声说：“我知道。没事的。”
　　他和校领导据理力争，青春期的男生动了点朦胧的感情而已，没弄到那么严重的程度，也没必要给太大的处分，给个早恋的警告已经是顶天了。但胡旭的父亲被叫到学校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不由分说地就给了胡旭一个巴掌，说要给他办退学。
　　胡旭捂着脸，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对那个举报他的男生说：“我没想过骚扰你，我就是……”
　　男生往自己的父亲身后躲了躲，一脸嫌恶地别开脸。
　　胡旭的眼神暗淡下去。他被父亲连拖带拽地带走后，袁檀站在教学楼下抽完了半包烟。
　　卡布奇诺也端了上来，胡旭低头喝了一口。袁檀还是没动自己的拿铁，沉默一会说：“要不要我找个时间和你父亲谈一谈？”
　　“老师。”胡旭放下杯子，苦笑了一声，“没用的。”
　　袁檀突然有点后悔自己掉头来找胡旭的决定。他这样坐在自己面前，让自己感受到一阵无力。这种感觉在大三那年实习的时候也出现过，偏僻的乡镇里教育没那么受重视，他刚进去没多久，高一军训刚结束，就有个家长领着学生来办退学，说要孩子早点出去打工。
　　两人一时都没再言语。过了一会，胡旭说：“我听说……谢璐璐死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从五楼跳下去的吗？”
　　谢璐璐死的那天晚上，很多学生都看见了她的尸体。教室在五楼，她趁着第三节晚自习没有老师在教室，走出去直接从走廊的窗台翻了下去。
　　袁檀点了点头。
　　他记得那时候自己在办公室整理课件。他本来打算整理完就去教室看看。突然有学生嘭一声推开门冲进来，气喘吁吁地大喊一声：“四班有人跳楼啦！”
　　办公室里在的所有老师全部把脸转向袁檀。袁檀花了五秒钟反应，又花了五秒钟从三楼办公室冲上五楼。他看到走廊里的窗台边围着一圈学生，学生们转头看到他，纷纷喊起来：“老师！”他们的脸上全是惊惶。
　　袁檀又从五楼冲了下去，在一楼看到了谢璐璐的尸体。她的肢体怪异地扭曲着，一滩血在她身下铺开，并且还在向周围蔓延。袁檀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她，直到闻讯赶来的年级主任把他拉开。
　　救护车于二十分钟后到达，谢璐璐最后在医院里断了气。
　　一时间袁檀班上的事情传遍了学校，也传出了校门。记者也报道了。有人在网上留言，南英是不是每年都要死几个学生啊？这就是你们吹的清北摇篮？只重成绩不重学生心理健康，哪有教育精神！还有人说，这个叫袁檀的老师班上怎么总是出事？我记得他之前班上也有个学生退学了，听说是因为校园霸凌啊？
　　那时候和许斯泉的关系还没到后来那么平淡的地步，许斯泉盯着袁檀，不让他上网。但他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袁檀还是看到了那些话。
　　领导把袁檀找过去，问他这个学生是什么情况，之前有没有过预兆，他有没有关注到。他说没有，学生一直很优秀也很听话，在学校有几个关系很好的朋友。
　　“哦，那肯定是家庭原因。她可能是最近和家里人闹矛盾了吧！”年级组长说。
　　年级主任拍拍袁檀的肩，说：“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去和这位同学的家长了解一下情况。你也别灰心，打起精神来，班上还有五十个学生马上要参加高考呢！”
　　袁檀轻轻点头，没出声。
　　此刻他坐在咖啡店里，透过胡旭的脸，似乎又看见了谢璐璐。
　　“老师……”胡旭出声安慰，“您已经做得很好了。之前的事，我也很感谢您愿意相信我。”
　　“应该的。”袁檀终于端起拿铁喝了一口。
　　胡旭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又想不到合适的话。最后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说：“我要回去了，姑姑在家里等我。”
　　袁檀点点头，说：“再见。”
　　胡旭站起身，又坐了回来，说：“老师，我们加个微信吧。”
　　袁檀拿出手机加上他。胡旭露出一个笑容：“下次有时间，我请老师吃饭。”袁檀也笑了笑，说：“好。”
　　胡旭出去了，袁檀又坐了几分钟，也走了出去。桌上的卡布奇诺已经喝完，但拿铁几乎没动。
　　他开车回家，刚到家就接到了齐源祺的电话。他在那头问：“老袁，你和许斯泉那事到底处理好没啊？”
　　“嗯。”袁檀坐在卧室的窗台上抽烟，“分了。”
　　“这么快啊？不愧是你，做事不拖泥带水。”齐源祺笑了两声，“分了也好，这样的没必要留着。要不要我找几个哥们给你办个单身派对，庆祝恢复单身？”
　　“没空。”袁檀说。
　　“这几天都没空？”
　　“都没空。”
　　“啧，”齐源祺有些不满，“真不给面子！那下周一呢？下周一不是你生日吗？到时候给你搞个聚会行了吧？”
　　袁檀缓缓吐出一口烟，说：“随你。”
　　“行，那就这么办。到时候你记得别开车，我们几个关系好的一起多喝点。”
　　“知道了。”挂了电话，他走下窗台，把剩下没抽完的烟摁灭，随手丢进桌上的易拉罐里。接到好友来电，虽然他没怎么表现出来，但心情的确是好了点。
　　除了这天和金皓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家，之后的一连几天，夏湘宁一直忙得连轴转，觉都很少睡。不过两人通过电话和微信联系，很快就确定了关系。周末照旧忙碌，他抽时间和金皓约了个会，到了周一早上，他把闹钟提早了一点，起来喝黑咖啡，好让自己不要水肿。这天是candy姐说好的带他去拍广告的日子。
　　他收拾好自己，出门站在小区门口等待，candy姐很快就开车过来了。这次要拍的广告算不上大牌子，不过因为胜在会造势，最近营销的风声很大，所以公司也比较重视。加上夏湘宁对地方不熟悉，candy姐提前跟他打过招呼，说过来接他。
　　他上了车，candy从后视镜里打量他一会， 说：“带你先去化个妆，换个衣服，时间还早，待会有时间还可以先休息会。看你状态还不错，早餐吃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