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近代现代）——山陵替

　　夏湘宁记得小时候脸上只有颊上那两颗痣，根本没有另外三颗泪痣，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双眼下多了点墨色的痕迹，后来越长越大，就成了痣。有人说泪痣是哭出来的，他相信这个说法，他小时候就没少哭，大概就是哭多了，泪痣就长出来了。至于颊上两颗一上一下并列的痣，更是形似眼泪落下的轨迹，算命的当初好像也提到这一点。
　　夏湘宁不喜欢这些痣，看到就嫌烦，尽管不少人说过他这些痣生得好看。泪痣不用多说，衬在眼下别有风情，有些人本来没有，还要特意画一个出来。颊上的两颗也不难看，反而有点俏皮，把五官点缀得更有特点。但尽管如此，夏湘宁就是不喜欢。
　　“哭哭哭，福气都哭没了。”他低头吐掉嘴里的泡沫，重重地叹了口气，咬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等我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们都点掉。”
　　他刷好牙，洗了一把脸，抓了手机钥匙下楼。时间早，外头还没那么炎热，街上人也不多。他在小区对面街上的早餐店里点了碗红汤抄手，坐着边拿手机刷视频边等。期间收到一条陌生的短信：“宁宁，不要再堕落下去了好不好？我会心疼。下次再难过的时候，可以说给我听。”
　　夏湘宁哽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打字回道：“傻逼，你他妈谁啊，装什么知心大哥哥呢？我的事要你管？”
　　他猜测对面是哪个近期有接触的人，在脑海里搜寻目标。抄手端上来，冒着热腾腾的香气，红汤上飘着几片翠绿的青菜叶子，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他冲老板娘挺甜地笑了笑，拿起勺子舀起一个抄手吹了吹，没等完全凉就咬了一口，心里也渐渐有了答案。
　　应该是上星期睡过的一个男人，开房的时候就问东问西的，问他年龄，问他学校，问他家庭，问得夏湘宁直翻白眼：“大哥你是来开房的还是来查房的？裤子都快脱了还在这演呢，到底做不做？”
　　要不是看对方长得五官端正，穿着西装人模狗样的，他早把人赶出去了。好在真正上床后男人也不再啰嗦，只闷头苦干。平心而论，这人床技还行，至少没太痛，事后给的钱也挺多的，所以他要号码的时候，夏湘宁也就没拒绝。
　　只是如果早知道对方蠢到发来这种短信，他当时说什么也不会给的。
　　他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没把对面拉黑。毕竟对方和公司有点关联，最初还是candy姐介绍认识的，以后指不定还有要接触的时候。
　　夏湘宁甩了甩头，甩掉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低头大口大口享受美味的早餐。因为太烫，他吃得不快，加上他还要分心摆弄手机，速度就更慢了。还没吃到一半，店里进来个男人，对老板娘说了句“麻烦来碗牛肉面”，旋即就坐在了他面前。
　　夏湘宁下意识抬头看，一眼就有些被惊艳到了。对面的男人倒也没帅到惨绝人寰的地步，但胜在帅得很有质感，有那种电影男主角的质感，恰好是他喜欢的类型。
　　他有点没缓过神，以至于没注意到男人其实也在打量着他。
　　袁檀看着眼前这人，心想脸和照片对上了，应该没找错。真人倒是比照片还好看，大眼睛，高鼻梁，脸上几颗痣——尤其是泪痣做点缀，是张让人难忘的脸。乌黑柔软的头发乖顺地垂下来，遮了点眼睛，有几分纯良的模样。
　　他漫不经心打量片刻，随即才礼貌地问：“您好，请问是夏湘宁吗？”
　　“你认识我？”夏湘宁有些惊喜。店里这会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桌子那么多，他说这男人怎么偏偏坐在自己对面呢，感情就是来找自己的。
　　“刚认识，”袁檀笑了笑，神色有几分疲倦，“想找你问问许斯泉的事。”这里离他住的地方半小时车程，他拿到地址后一早开车过来，这会其实还有点没睡醒。
　　“谁？”夏湘宁愣了一下，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袁檀看着他，眯了眯眼，拿出手机把照片点开递过去：“你不认识？”
　　夏湘宁看了照片，第一反应是怎么被偷拍了没发现，第二反应是心里咯噔一下，眼前的抄手都不香了。还以为是艳遇，没想到来者不善，这是兴师问罪来了还是怎么的？他一时摸不准眼前这帅哥和姓许的是什么关系，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回答尽量不出差错。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哦，你说他啊，是我认识的一朋友，之前是约着一起出去玩过，怎么了？”
　　“‘一朋友’？”袁檀重复了一遍，又翻出几张照片，“可我看他对你好像还挺热络的，不像普通朋友。”他不打无准备之仗，来之前约过许斯泉，找借口把人灌醉后在这人手机里查到第二个微信号，里头只有一个联系人，头晚的聊天记录约莫是忘了删，满屏都是发过去的一条条“宝宝”和“爱你”，对面倒没回应。
　　他把聊天记录拍下来，趁许斯泉神志不清往他肚子上踢狗似的踢了几脚，冷眼看这人含糊地痛呼，随机回自己家洗澡睡了一觉。在一起三年，从来都对这人挺信任，也不愿意干涉对方的隐私，没想到头一次查手机就抓到个现行。
　　夏湘宁一看手机，眼珠就乱转起来。他卡了一下壳：“额，这是……”他脑子转得很快，想到自己并没回复这人，立刻说，“我们就是有点暧昧关系，没实质发生点什么，你看，我也没理他是不是？”
　　袁檀笑了，笑得挺英俊：“我还没说这串英文是你呢。”
　　可能是出于做贼心虚，许斯泉没给夏湘宁备注，聊天框上方是夏湘宁的微信名，一串英文。袁檀只有六成把握，没想到一诈就诈出来。也好，确认了一系列事情都指向眼前人让袁檀感到省心，只多出一个和许斯泉不明不白的人就够让他烦的了。
　　“我错了，帅哥。”夏湘宁意识到自己上了当，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认了栽，“我立马跟他断掉。”
　　这人说是男人也行，说是男孩也不为过，不知道是长得显年轻还是本就年龄小，大眼睛睁着看人的时候，不无辜也显出几分无辜来。袁檀看他几秒，随手拿过桌子角落一个劣质打火机在手里摆弄，心平气和地说：“再问你几件事，问明白就走。”
　　恰逢老板娘把袁檀那份牛肉面端上来，随后很有眼力见儿地回了后厨。夏湘宁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十分乖巧地点点头。但在袁檀开口前，他抢先问：“所以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袁檀拆了双筷子，扫他一眼：“他是我男朋友。”
　　夏湘宁露出吃惊的表情，不像装的。按理说袁檀上来这么问，夏湘宁就该猜到他和许斯泉的关系，可他没猜到，就因为心底觉得这俩人不相配，没有cp感。他脱口而出：“他配不上你吧！”
　　印象里许斯泉虽然长得也挺不错，可和眼前男人相比就有点不够看了，而且夏湘宁嫌他性格多疑拧巴，有时还挺幼稚，是以虽然觉得他对自己挺温柔的，但确实还没发展到做什么实质性事情的那一步。再说了，他自己是习惯做下面的，许斯泉也表露过想上他的意愿，但眼前这帅哥怎么看也不像是下面的啊！
　　他忍不住问：“你俩谁上谁下？”
　　许斯泉在遇到袁檀之前其实做上面的比较多，不过他追袁檀那段时间，袁檀明确告诉他自己没法接受做下面的，所以在一起后都是许斯泉在下边。但这些事他没必要告诉夏湘宁，所以他直接忽视了，而是搅动着碗里的面条，有点冷漠地问：“你和他怎么认识的，这种关系有多久了？”
　　夏湘宁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清醒过来，老实回答道：“好像是一个月前，有天从国金逛完出来碰上下暴雨，没带伞，本来要打电话找朋友来接的，但是他路过，就说开车载我一程，我看他像好人就同意了，就这么认识的。”
　　袁檀夹面的手一顿。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相逢，同样的雨天，同样的没带伞。只不过三年前许斯泉热络地说载他一程，他拒绝了，只是对方还是不依不饶地要了他的联系方式。
　　夏湘宁琢磨着他的表情，又补充一句：“这一个月里我真不知道他有男朋友，帅哥你别不信。”
　　他有点心虚。虽然他确实不知道，但就算知道了也未必会不这么干。他自认为道德底线不高。
　　袁檀没搭理他。其实不管夏湘宁对许斯泉的具体情况知不知情，他都没想把人怎么样。今天过来也本就不是为了兴师问罪。他很清楚问题根源不在夏湘宁，而出在他们两个中间，三年的感情终究是趋于平淡，没有夏湘宁也会有别人，这似乎早就成了他心里一种隐约的预感。来这里是要当面问清楚，好把事情全部理清楚，全部处理干净。他行事利落，最烦藕断丝连。
　　只是听到这个答案，心里还是几分刺痛。现在出了这事，是彻底把那点本就所剩无几的感情全耗光了，可热恋期那些回忆总不是假的，当初那人追自己时拿出的诚意也总归是存在过的。更别提还顶着巨大的压力公开，带他回家见了父母。袁檀突然挺不合时宜地想到从前许斯泉在他生病时跑前跑后，埋怨他一心在工作上，不懂照顾自己。
　　夏湘宁见他发呆，见缝插针地吃了几个抄手。再不吃全凉了。
　　袁檀看了眼他鼓起的脸，又低头看了眼面前热腾腾的牛肉面，突然觉得兴味索然。连怨恨都说不上。原来闹到这种地步，想起的事情还是好的多于坏的，记忆都会自动给人美化。只不过那些东西也只存在于过去了。
　　他把面推过去：“你吃不吃？”
　　“我吃不下。”夏湘宁抬头看他。其实他今天跑来吃抄手就已经犯规了，candy姐特意强调过过段时间要拍广告，不让他吃辛辣的，也别吃太多。
　　袁檀又把碗拖回来，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夏湘宁觉得他吃相都挺赏心悦目，嘴边油都一点没溅上。因为他没被训斥，没被问责，甚至没被说重话，所以觉得这男人脾气好，胆子也大起来，说：“这面挺好吃的吧？我经常来这。”
　　袁檀没理睬。他没胃口，没吃多少就放下筷子，拿纸巾擦擦嘴，冲夏湘宁说声谢了，起身就走。夏湘宁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道谢，也不明白这人怎么一阵风似的来，又一阵风似的走了。
　　袁檀回到车里，把那些作为证据的照片全部发给许斯泉，附了简短的两个字：分手。
　　所有其他情绪过去后，剩下的就全是疲惫了，从心底透出的那股疲惫。他现在没有当面去和许斯泉对峙的力气，干脆直接微信说明，反正他向来只要结果，不重形式。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发动车子。上高架后，手机突然开始没命地震动起来，微信短信电话铃声挨个来。袁檀扶着方向盘单手按了关机，至于屏幕上弹出的一行行字，他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