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近代现代）——山陵替

　　袁檀点开表格一看，第一个写的就是他的名字。吴文婵也在列，她叹了口气：“每次这种事都躲不掉。”
　　对面一个老师笑着说：“这种事肯定要选形象好、会说话的呗，谁叫你长这么好看，又这么聪明嘛！”
　　袁檀皱起眉。他自认为自己不是口吐莲花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要选他。吴文婵和那位老师嬉笑着说了几句话，瞥见他的表情，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眯眯地说：“你肯定是因为形象太好了，学校都不用你在那介绍什么，站着就是宣传招牌。”
　　袁檀苦笑着认了。这活落在他身上，他还要去找别的老师换课，大概率也没办法准时下班了。
　　下午电视台的人扛着长枪短跑进了学校，袁檀他们几个老师跟着领导一起去迎接。负责这事的领导是个慢性子，不急着步入正题，一边慢慢走着带路，一边和电视台的人寒暄，你来我往的。袁檀心里还在想着换课后明天要一连上三节，课程作业要怎么分配，一个电视台队伍靠末尾的一个年轻男人朝他凑过来一点，试探着叫了一声：“袁老师？”
　　袁檀回头一看，一时没认出这人。年轻男人挠挠头，说：“还真的是袁老师啊，我是王垚烨，以前什瑙中学的学生，你教过我半年。”他拿起脖子上的工作证，指着上面的名字给袁檀看。
　　什瑙中学就是袁檀大三实习的学校，在一个叫什瑙镇的偏远地方。袁檀有些意外，他早就忘了那里的学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有学生记得他。
　　袁檀看了一眼还在慢条斯理说着话的领导，王垚烨烨看了眼他们电视台的领导，两人同时放慢了脚步，慢慢到了队伍最后面。王垚烨有点兴奋，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袁老师不记得我了也很正常，我那时候不太爱读书，坐在最后一排，上课老睡觉。”
　　袁檀一边努力回忆，一边微笑着问：“你现在在电视台工作？”
　　王垚烨说：“临时工啦，”他可能是有点紧张，又挠挠头，但脸上不自觉带了点自豪，“我大学学了个小语种，后来去考了个记者证，毕业之后去当了一段时间驻外记者，后来又去当了战地记者，上个月拍难民潮不小心受了点伤，就回来在电视台找了个工作暂时休养，等休养好了就回去了。”
　　什瑙中学的本科率很低，大部分人的追求就是混个高中毕业证，从那里出来的学生能上本科已经是难得，更别提还能有这样的成就。袁檀由衷地说：“这么厉害啊？”
　　他搜寻记忆无果，是真的不记得这个学生了。大概真的如王垚烨自己所说，那时他还不爱听课，上课趴在桌上睡觉，袁檀可能甚至没怎么见过他的脸。他很好奇：“你后来开窍了？知道读书的重要性了？”
　　“是啊，”王垚烨笑得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说起来还要感谢袁老师呢，你那时候给我们放过几部电影，我平时上课不喜欢听课，但看电影还是看得很认真的，那时候我们乡下小孩很多人根本没去过电影院嘛，平时也不会去看电影……我现在还记得你给我们看了一部《死亡诗社》，我看完之后一整晚没睡好，就一直在想我到底要活成什么样子。”
　　袁檀很意外，真的很意外，他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他早就不再给学生放电影了，顶多放点纪录片。他记得《死亡诗社》的情节，他第一次看也是在高中的时候，但他怎么可能会放给自己的学生看？里面有抽烟喝酒，有裸女海报，有蔑视权威，有自杀情节，他居然放给学生看。
　　王垚烨继续说：“从那之后我就开始努力学习了，放假的时候拿我妈的手机看看电影，那时候我也没有手机嘛。有一次看了一部战争片，叫《西线无战事》，看完之后我就有点想当战地记者了。”
　　袁檀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仅是因为他完全不记得王垚烨说的事，还因为以他现在的眼光来说，《死亡诗社》并不是一部好电影。它教人反叛，却告诉你反叛无用；它告诉你要坚定自己的路，却让你知道坚定行路会代价惨重。“captain my captain”固然震撼人心，可它没能给出一个答案。
　　不过这是袁檀的个人看法，他是不会对王垚烨说这些话的。他只拍了拍王垚烨的肩，说：“了不起。”王垚烨则有点不好意思地笑。
　　说话间，电视台要拍的地方也到了，两人终止了话题。
　　拍摄结束后，王垚烨和袁檀加上了微信，还说以后逢年过节去看望他，袁檀婉拒了，要他好好休养，注意身体。
　　下班的时候，他开车回家，路上还在想这件事。到家之后，他按下门铃，夏湘宁来给他开门。夏湘宁经常不吃晚饭，但他给袁檀点了外卖，也隔着餐桌坐在袁檀对面吃了一点。袁檀说：“我明天下班回来试试自己做饭吧，我自己一个人住能凑合，以后两个人住不能再天天吃外卖了。”
　　夏湘宁说了声“行”，过了一会，他歪着头看袁檀，冷不防来了一句：“你以前和许斯泉在一起是怎样的？他给你做饭？”
　　袁檀说：“他也不做饭，我有时候给他煮面。”他警惕起来，“怎么突然提起他？”
　　夏湘宁撇撇嘴：“我刚刚突然想起来，你家是不是还留着你和他的合照啊？”
　　“早扔了，刚搬家的时候没清点东西，后来清了。”袁檀哭笑不得，“你吃醋了？”
　　夏湘宁还是闹别扭：“你们谈了几年啊，他是你初恋？你们以前感情很好吗？”
　　袁檀挨个回答：“三年，算是，还可以。”
　　夏湘宁瞪着他。袁檀笑了一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什么德性，我早和他断了。真要说起来我比你还吃醋，你有多少个前任？我们来数数？”他伸手点起来，“许斯泉算不算？”
　　夏湘宁大叫一声：“不算！”
　　袁檀笑意更深：“那那个酒吧遇到的算吧，还有在江边遇到的那个。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
　　夏湘宁捂住耳朵翻白眼：“好了你不准说了。”
　　“跟我谈这个你没胜算。”袁檀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别闹了，吃饭。”
　　吃完饭，他们窝在沙发里说话。夏湘宁说：“我听说武致辞职了。”他握着袁檀的手晃来晃去，很自然地偏过脸亲了一下袁檀，“哦，就是上次想绑架我的那个。”
　　“挺好的，”袁檀一手从他脖子后环着他，捏他的耳朵，“以后再遇到这种人就离远点。”他想了想，说：“你和你婵姨关系是不是特别好？我们的事要不要告诉她？”
　　夏湘宁扭了扭，坐正了一点，说：“我还没想好呢，不过肯定是要告诉她的吧，我们已经住在一起了，而且你们还是同事，感觉瞒也瞒不住。”
　　袁檀点点头，说：“那下次找个机会，我们一起和她说说。”说起白天，他想起早上吴文婵和他说的话，还有下午遇见王垚烨的事。这两件事之间好像存在着什么联系，轮流在他脑海中打转。
　　他斟酌着说：“我今天遇到一个以前教过的学生，他说我给他们放过《死亡诗社》，但我不记得了。”
　　“喔，”夏湘宁朝他竖起大拇指，“你给学生看这个哦。”
　　“你觉得这电影怎么样？”袁檀问，“里面有自杀情节，我也没想到我以前敢给学生看这个。”
　　“我觉得这电影适合自己在家看，在教室里放好像是有点不合适……”夏湘宁认真思索着，“哎呀，不过也没事啦，很多人十几二十岁的时候都想过自杀吧？可能有些人看完反而觉得有共鸣，反而觉得得到慰藉了。”
　　袁檀心念一动。他问：“你想过吗？”
　　夏湘宁摸了摸鼻子，实话实说：“想过。”
　　袁檀没说什么，亲了亲他的发顶。
　　夏湘宁笑了笑：“我还写了一封遗书呢，想着过完十八岁生日就不活了。遗书都放在桌上了，等着我妈在发现我失踪后看到它。”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父母不会记得我的生日，我本来准备自己庆祝，然后去跳海的。”
　　袁檀又亲了他一下，问：“然后呢？”
　　夏湘宁认真回忆以前的事：“然后我准备出门的时候，我妈跟我说，婵姨打来视频电话，说祝你生日快乐，她还说，原来今天是你的生日啊？”他又笑了起来，“婵姨那时候就在丰都了，她和我妈关系也不是很好，我们一年见不到几次，但是她在视频电话里说，她专门请假赶回来给我过生日，大概晚上可以到。她掐着点在上飞机前提前祝我生日快乐。”
　　他叹了口气：“我觉得自己过得一点都不开心，好像从生下来起好像就没有一天开心过，上高中之后就更加喘不过气来。但是我突然发现还有人关心我，爱我，我就没去跳海了，那封遗书也烧掉了。”
　　袁檀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我也写过一封遗书，十五岁的时候。”
　　夏湘宁哈哈大笑起来：“那还好我们都坚持住啦！如果那时候死了的话，现在也不可能会遇到了。唉，如果那时候我就知道还有很多人和我一样，说不定会觉得好一点，而且那时候觉得没什么活下去的必要，没想到现在过得也还可以。”他捏了捏袁檀的胳膊，“你看，我有工作了，能自己赚钱，有自己的房子住，还谈了恋爱。”
　　“嗯，的确。”袁檀沉思了一会，缓缓说，“学生写字的那件事，我其实倾向于不是恶作剧。”他低头看夏湘宁，“我想到一个办法了。”
　　类似《死亡诗社》的电影、书籍还有很多，它们都把痛苦迷茫展示出来，很能引起人的共鸣，但好像都无法给出一个破解方法、不二法门。
　　不过，袁檀突然想，能不能给出答案好像也不重要了，事实上也没人能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重要的是如何让一个灵魂得到慰藉。


第30章
　　=========================
　　袁檀在书房里录了一个视频。
　　他有些话想对他的学生说，担心一次性说不清楚，有些东西也没办法当面讲出来。夏湘宁坐在电脑后帮他看着，他对着电脑摄像头说话，有时会停顿一下，思绪突然飘得有些远。
　　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距离他写下第一封遗书，已经过去十五年，好快。
　　视频录完，夏湘宁关掉摄像头，比了个ok的手势，低头抹了一下眼角。袁檀有些意外，笑着问：“哭了？”
　　夏湘宁没说话。袁檀也不再说什么，只安抚性地捏了捏他的肩。
　　第二天上班，袁檀带着U盘，把录好的视频放给了十班的学生看。学生们一开始都说说笑笑，猜测老师要给他们放什么，等到袁檀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教室里顿时安静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