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近代现代）——山陵替

　　他笑得太开怀了，太放肆了，也太夺目了，轻易引去了那么多的视线。他整个人都太生动了，就连脸上的痣都像是活了一样，透着一股妖冶。
　　很快就又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找他。这次是个年轻的男生，邀请他一起过去喝一杯。夏湘宁接受了。
　　他们一圈人坐在一起，有男有女，都年轻漂亮。他们说自己是大学生，出来一起聚会，看到夏湘宁就想问问是不是校友。
　　这是个搭讪的说辞，夏湘宁并不介意。他调皮地冲他们眨眨眼，说：“我都毕业好几年啦。”
　　几个人都说不信，说他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夏湘宁就只是笑。又有人问他的职业，夏湘宁就说：“也没什么，开网店的，做点小生意。”
　　他们很快就打成一片。加上他们的微信后，夏湘宁还找机会透露了自己的性向。几个女生大呼可惜，几个男生没什么表示，但有一个男生和夏湘宁对视了一眼。
　　夏湘宁朝他笑。
　　之后几天他又重新投身于工作，忙得不可开交。candy似乎是对他心里有愧，有意补偿，给他的工作比以往还多了一些，虽然累，但能赚到钱也是真的。偶尔闲下来，他就和那个大学生聊聊天。
　　自然而然地，他早就把袁檀这个人抛在脑后，也不用再刻意把这人的身影从脑海中驱逐。
　　而在他一边和造型师聊天，一边在微信上回复大学生时，袁檀正紧皱着眉头，一边拿着手机举在耳边等待通话，一边看着蹲在他脚边捂着鲜血直流的手臂的学生。
　　夏湘宁没有固定假期，对时间是没什么观念的，只凭借气温变化感知季节。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尽管炎热仍未消散，但暑假很快就过去了。九月一号这天高三如期举行了摸底考试，袁檀第一天上午不用监考，但他还是来了，没想到在路上看到学校围墙外蹲着个学生。
　　他停车过去一看，地上还有一滩血。他询问了情况，原来是这个学生不想考试，想逃学，就翻墙出来，结果被围墙上的尖刺划伤了手臂，伤口很深，此刻正血流如注。
　　袁檀先打给120，又从电话簿里找出这个学生的班主任电话。
　　班主任接到电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但他还要监考，一时找不到人来替，就麻烦袁檀先陪学生去医院，自己稍后再叫家长一起过去。袁檀皱了皱眉，没拒绝。
　　救护车开过来，袁檀跟着上了车。学生送去了急诊，他坐在外面闻着消毒水的气味。等到学生的班主任带着家长一起过来，碰完面后他就离开了。
　　他打车回到学校，没对同事说起这件事。下午监考了两场，晚上他给齐源祺打电话，约他出来喝酒。
　　定的地方在江边，露天的大排档，座椅的一侧挨着江边护栏，可以俯瞰江景。另一侧挤出一条人行道，夜晚这里人流如织。
　　齐源祺一见到袁檀，就问：“心情不好？”
　　袁檀瞥他一眼：“这你也知道？”
　　齐源祺笑着拍拍他的肩，说：“猜的。”
　　其实看脸色就能看出个七八分。不用再站在学生面前的袁老师卸下防备后眼角眉梢都透露出几分疲惫和倦怠，点的烧烤还没过来，先拿了酒，他喝了几口酒就拿出一根烟，但忍住了没点。
　　齐源祺问：“出什么事了，是学生让你烦心了？”
　　袁檀笑了笑，说：“没什么，我心情其实也还可以。”
　　齐源祺也跟着笑笑。过了一会，他又叹口气：“我说真的，我有时候觉得你去华道不为别的，就为了折磨自己，跟苦行僧修行似的。别人猜你是因为逃避责任，说你是迫于舆论压力什么的，那是扯淡，你就纯自虐，非得把自己重新放进那个处境里。苦海无边，你起起伏伏这么久，最后又一头扎进去了。你别不承认。”
　　“苦行僧都来了，我没你说的那么伟大。”袁檀像是被他逗乐了，笑得还咳嗽两声，“我说了，南英压力大，我去华道休息休息。”
　　齐源祺曲线救国，立马就开始说别的：“唉，说起来之前那个老王你记得不，就是那个原本在大学当教授的，后面辞职去开心理诊疗室了，自己挂牌当心理咨询师。我之前有次和他聊天，我说我们都是做医生的，只不过你们心理医生是治人的精神问题，那你们和患者接触的情况下会不会被他们影响？就好比说，你看见有些患者他那么痛苦，你会不会感同身受？如果有患者走不出去最后自杀了，你们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袁檀静静地听着。
　　“他是这么说的——我有时候会告诉自己，我就把自己比作灯塔，我的职责是为航行的船只照亮前进的方向，能多照亮一艘船，我就多尽到了一份责任。有些船只如果因为其他因素没能看见灯塔，或者看见后仍然延续自己错误的航线，而导致的种种问题，乃至于最终的沉没，那不是我的责任，我不必因此感到内疚自责。”
　　袁檀给他鼓掌。
　　“哎，这话不是我说的，是老王说的，你要鼓掌给他鼓去。”齐源祺摆摆手，喝了口酒，“反正我觉得挺有道理的，你说呢。做灯塔，而不是蜡烛，对吧？”
　　“大学里教过书的就是不一样，看得比我们透彻多了。”袁檀笑道。他还在把玩那支烟，把里面的烟丝扯出来一点。
　　烧烤盘端上来了。齐源祺笑呵呵地拿起一串五花，说：“说起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上高中的时候，晚上有时候就会来这边吃烧烤，有次吃到两点多，我只敢偷摸回家，第二天困得半死被班主任逮住，结果你跟没事人似的一点瞌睡也不打。”
　　袁檀也拿了一串牛肉在手里：“我们已经到了开始怀念过去的年纪了？”
　　“哈哈，”齐源祺说，“什么时候怀念都可以嘛，以前的事情现在想起来都挺有意思的。那时候你和现在完全不一样——”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仔细想了想，又改了口，“——很不一样。感觉变了很多。”
　　那时候的袁檀什么样？他自己也记得。
　　袁檀小时候没人管，父母没人愿意带孩子。上小学的时候他有时会被带到酒吧或夜店，在里面找个地方写作业，等待父亲或母亲出来接自己。有时会被忘记，他就要想办法自己回家。初中他已经什么都学会了，抽烟喝酒穿孔，耳垂上共四个耳洞。等到再懂事一点，弄清楚了父母到底在搞什么东西，他开始学会愤恨。
　　初三那年，他摘掉了耳钉，靠着去二手书店找别人不要的教辅学完了三年的课程，考上了重点高中的重点班。高中三年，愤恨几乎贯穿了他所有的情绪，他总是沉默寡言地坐在最后一排埋头做题，要么就是趴在桌上昏睡，只有零星几个朋友，例如齐源祺。家长会他的家长永远缺席，收费用时他永远是最后一个交，因为只要伸手要钱就会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你去找你爸。”“找你妈要。”
　　有不少人给他递过情书。他记得有个女生家里条件应该很好，每天有司机接送，据说外出还有保镖陪同。这个女生也给他写了情书，他收到的第二天，信还未拆封，他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女生的父亲对他说，我们家的女儿不可能和你这种家庭的人在一起。
　　不过班主任倒是个好老师。她教语文，气质很典雅，从没低看过袁檀。女生父亲说出这句话，她立刻起身在一旁打圆场。袁檀站在一边反而事不关己了。
　　她的确帮过袁檀很多，所以每年袁檀都会找个时间去探望。说起来教师节也快到了，他心想可以趁这个机会去一趟。
　　回过神来，他心想此刻齐源祺记忆里的他应该和自己所想的有所出入。回过头看，自己的高中时期实在没什么值得怀念的地方。那是一片混乱的颜色。
　　不过他也没打断齐源祺，难得俩人都有时间出来聚聚，多说点话也是正常的。他们边吃边聊，身边一直有行人走过。袁檀不小心碰掉了一次性筷子，他伸手去捡，抬起头时对上了一双眸子。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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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湘宁怔仲了一下，随即笑着打招呼：“哈喽。”
　　袁檀眼珠动了动，看到他旁边还有个和他一起停下来的人。一个年轻的男生，穿得很潮。他的手和夏湘宁的牵在一起。
　　袁檀心想，这才过去多久？先是许斯泉，再是之前酒吧看见的那个短发男人，然后，又是现在这个。他本来不是会对别人的私生活指手画脚的人，大多数时候他也不关心。之前有个年近四十儿女双全的朋友邀请他去参加二婚的婚礼，他也欣然去了。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夏湘宁在他这里开始和“混乱”——这个他一直试图与之割席的词挂钩，他一见到他这副忙忙碌碌围着其他人周旋的样子，鼻腔里就开始闻到一股熟悉的灰尘弥漫的味道。
　　和之前在他家客房里睡觉时安静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当然不会对此置词，也说不上讨厌夏湘宁。他只觉得有点烦。
　　心烦意乱之下，他无意识按下打火机点燃了烟。
　　夏湘宁对他的情绪转变没有察觉。他认为自己之前在袁檀家暂住过，已经和他有了交情，应该能勉强算是朋友，所以尽管袁檀没出声回应，他也没太在意。对面的齐源祺依旧脸盲，认不出夏湘宁，他也把夏湘宁当作是袁檀的朋友，笑着说：“你好你好。”
　　袁檀把烟放进嘴里，只抬脸冲夏湘宁笑了笑。
　　夏湘宁准备简单聊两句就走，他还要和新男友逛街。所以他随口说：“你还会抽烟啊？之前没见过你抽。”
　　齐源祺说：“他会抽，不过没烟瘾。”
　　夏湘宁“喔”了一声，说：“那挺厉害的，怎么做到的？”
　　袁檀沉默了一秒钟，突然说：“因为我不对什么东西产生依赖，也不喜欢沉浸在什么虚幻的东西里。”他的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像你。”
　　夏湘宁变了脸色：“什么意思？”
　　齐源祺也缓缓放下酒杯，视线惊疑不定地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他还以为袁檀是喝多了反应迟钝，所以表现得不是很热情，这会才意识到不对。
　　袁檀还是有些心烦。他捏着眉心，说：“抱歉。”
　　可他道歉完就没了下文，也不为方才的行为做解释。齐源祺见状忙跟着打圆场：“不好意思啊，他心情不好，又喝多了，随口乱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夏湘宁没说话，心里被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堵得慌。男友也是一脸莫名，打量袁檀几眼，拉着夏湘宁走了。
　　他们走后，袁檀对齐源祺敬了杯酒，说：“一时冲动了，还要你帮我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