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近代现代）——山陵替

　　夏湘宁就坐下了，抽了张纸擦擦脸，拿起筷子开始吃面。拉面很好吃，像刚出锅没多久。荷包蛋也煎得很好，蛋黄有点溏心。卤牛肉也很好吃，他心里微微惊叹了一下，猜想是不是袁檀自己做的。
　　当然不是袁檀自己做的，他不会。他顶多也就是煮个面，煎个蛋。他听到夏湘宁哭，思考了一会决定给他煮个面，圆圆也表示支持。他煮面的时候圆圆也站在旁边，告诉他自己表哥吃什么，不吃什么。葱花可以放，生姜不可以。
　　袁檀问圆圆他还有没有什么喜欢吃的，圆圆说牛肉。他就让圆圆看着锅里的面，到时间就关火，记得盖上锅盖，他则下楼在附近买了卤牛肉。
　　他铁石心肠贯了，唯独见不得别人哭。但只会煮面，所以就想到在面里多放点东西。
　　他现在坐在客厅地毯上看圆圆玩乐高，背对着饭厅。圆圆坐在他对面，时不时偷偷抬起头看一眼夏湘宁， 然后冲袁檀使脸色，还竖起一个大拇指。袁檀就知道夏湘宁应该是没事了。
　　夏湘宁吃碗面自觉去洗了碗，也坐到了圆圆旁边。袁檀把看小孩的任务自然而然交给他，自己去拿了耳机准备出门跑步。
　　常年保持运动让他的身体比较健康，肌肉也很匀称，但身边很多同龄的同事身体都多少有点小毛病，尤其女老师里面更是不少检查出乳腺增生和乳腺癌。干这行还容易有慢性病，例如静脉曲张。为了减少这种概率，他觉得自己的运动量还需要再提升。
　　附近就有个公园，铺了塑胶跑道，他趁着人少在夜色中锻炼。手机连了蓝牙耳机，随手找出一个播客，分享记者社会新闻现场调查经历类的节目，最新这期讲某地饮用水污染的有关调查。
　　他一边跑一边听播客，偶尔也想别的事。许斯泉自上次之后没再来找过他，他这段三年的感情终于算是宣告结束，可以说是惨淡收场。许斯泉是他第二任，他大学时谈过一个法学院的学长，谈了没多久就分手了，学长说他俩性格不合。袁檀有自知之明，他太平淡了，太匮乏了，两段感情都是谈到后来就变得寡淡。
　　他对此无可奈何，也无动于衷。
　　他对保持感情里的激情并不热衷，如果另一半无法忍受关系趋于平淡，他也无法做出什么表示。也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不是一个对感情有那么负责的人，不懂维系，只会顺其自然。
　　他有时不得不承认基因对人的性格和品质的影响。父母在他幼时就先后出轨，后来发展成开放性关系，他痛恨他们对感情的随意，也厌恶他们追求声色犬马的迷醉面孔，可他在对待感情时也做不到多么珍重。
　　回过神来，播客还在放。节目确实做的很好，把现场调查的记者请到录音室里做访谈，主持人的提问很诚恳也很有技巧。袁檀又想到他中学时期其实想过以后去当记者，他那时候对世界还有种求知欲，想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每天都发生着什么，想了解更多常人无法知晓的真相。
　　但他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首先他需要一个毕业就能找到工作的专业。
　　新闻业在自媒体日益发展后就逐渐式微，他如果要在这个行业深耕就必然要继续深造，但爸妈不可能让他再去读个研，供他读个本科就要了他们的命了。他们有钱，但都不想把自己的钱花在别人身上，哪怕是自己生下来的儿子。大学期间生活费不够了要自己做家教找兼职，恋爱那段时间里学长还经常借各种由头请他吃饭，实则是知道他奇异的家庭状况。
　　他志愿填了师范，为的是毕业后能立刻赚到钱。第一个月发下来的工资他给自己留了五分之一，剩下的打给了爸妈的账户。此后几个月都这样，一直持续一年多，像还债一样。他自己除了生活必需品什么都不买，高考后买的手机一直都不换，心里发着一股狠劲。欠条列出来，钱还完了，从此终于两清。
　　他收回思绪，不再想这些事。
　　夏湘宁吃完一碗面，胃里有了东西没那么难受了，心情也好了一些。圆圆很谨慎地没问他发生了什么，只给他展示自己拼的游艇和飞机，他不停地夸赞圆圆。
　　一会过后，圆圆说想看电视。夏湘宁看了一圈没看到遥控器，就去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找，结果翻找过后看到底下有个相框，是袁檀和许斯泉的合照。他再次想起自己和袁檀认识的缘由，有些脸热地关上抽屉。最终圆圆找到了遥控器，夏湘宁陪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心里还在想那张照片。他没想到袁檀这么深情，前任的照片还保存着。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他叫圆圆去洗澡，自己也去刷牙，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俨然是自然而然地准备在这里留宿了。圆圆洗完澡后就去房间睡觉，他也去洗澡，出浴室才发现袁檀已经回来了。他们之间还是没什么话好说，夏湘宁对他笑笑就也进了客房。
　　袁檀休息一会后也进了浴室，身上出了不少汗，有些难受。他脱了衣服，站在淋浴头下面，上一个人使用浴室后残存下的水汽和潮热包裹着他。与此同时浴室里还充斥着沐浴露的香味。
　　圆圆通常只是冲澡，不会用沐浴露，前一天晚上夏湘宁不在的时候浴室里就没留下香味。用了他买的栀子花味的沐浴露的人是夏湘宁。
　　袁檀睁开眼睛，捋了一把淋湿的头发，也伸出手按出一泵沐浴露抹在背上。
　　夏湘宁在客房里能隐约听见浴室里传出的水声。圆圆早就乖乖睡着了，他也就着淅淅沥沥的水声逐渐酝酿出睡意。可能因为有沉重的心事，他这晚睡得并不安稳，半夜里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发现有人正在把被他踢开的被子扯回到他身上。
　　丰都这几日白天仍是酷暑，但夜晚降温幅度有些大，睡在空调房里需要盖一层薄被。给他扯被子的人自然是袁檀，不知道为什么，夏湘宁没有睁开眼，假装自己没醒。
　　袁檀来了一下就走了，给他们关上了门。夏湘宁猜他可能也是半夜醒了，就过来看看圆圆，看自己把被子踢了就顺手扯过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夏湘宁心里什么东西突然被拨动了一下。有人为他盖被子的事只在他小时候发生过，也只有父母这样做过，除此之外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他更有些睡不着了，睁着眼睛兀自惊讶了一会。
　　第二天是周一，早上袁檀要去上班，圆圆还没开学，不过也要去上兴趣班。夏湘宁倒是不用早起，他今天上午没工作。
　　袁檀早起洗漱，过了一会圆圆也自己起来了，袁檀说打算带他出去吃早餐，然后开车送他去兴趣班。袁檀洗漱完去叫醒了夏湘宁，说他们过一会就会出门，问他要不要上班，是现在离开还是晚点。
　　夏湘宁说他现在离开。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在床上盘起腿打了个哈欠，没打理的头发散下来垂在脸侧。袁檀就先出去了，回到主卧里装好上班要用的电脑和资料。等到圆圆也洗漱完，他发现夏湘宁还没从房间出来，敲门后进去一看，发现夏湘宁又重新躺进了被子里。
　　他扶着门顿了几秒，没说什么，提着包带着圆圆出门了。


第11章
　　=========================
　　袁檀带圆圆吃了早餐，把他送去了兴趣班，随后就开车去华道。他通常提前五分钟到，卡点卡得很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数学没有早读，他不需要来得太早，不过这天有一二节课，还是连堂。
　　他讲复习内容的时候，有些学生仍是睡眼惺忪，兴致缺缺。少数个别学生比较积极，会抢先报出答案。袁檀敲敲黑板，提醒他们：“马上就要开学了，这些都是摸底考试的重点，集中注意力。”
　　只有零落几个学生闻言抬起头看他。
　　袁檀心里对学生的考试成绩也没底。接班前他看了这两个班高二学期末的数学成绩，绝不能算是优秀。更何况暑假还没结束，学生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
　　他其实很烦花费很多精力在与课程内容无关的事情上，比如维持纪律，提醒学生不要睡觉走神。他本质上不想与学生在教学之外有更多的牵扯，不想和他们有过多的交集。说到底，他厌恶自己被混入某人的命运轨迹中，那是一种过重的责任，可这又无可避免。
　　他只能不断敲黑板提醒学生。
　　下课铃声响起，他停止讲课，将粉笔扔进笔盒，拿起课本走出了教室。
　　夏湘宁又抱着被子睡了个回笼觉。他昨晚睡得实在太晚，又难得不用早起，于是放纵了自己的困倦。再次睁开眼后，他先是又暗暗回想了一遍袁檀给他盖被子的感觉。那种感觉真的很不错，让他想起母亲、怀抱之类的字眼。当然，他觉得这和袁檀这个人无关，无论换做是谁都值得他回味。
　　他长叹一口气，翻身坐了起来，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洗漱完之后，他又简单把袁檀家里收拾了一遍，算作暂住的报酬。洗干净拖把后，他满意地拍拍手，哼着歌出门了。
　　婵姨上午就回了丰都，去兴趣班接到了圆圆。夏湘宁打电话问了问，婵姨说不用他帮忙，让他玩自己的，他就在家打了一下午游戏，晚上则去了一家新开不久的酒吧。
　　丢掉代言所带来的阴霾已经散去不少，可随之而来的是寂寞。他摇着酒杯坐在吧台边，漂亮的眼睛四处张望着，不经意间就散发出带有欲望气息的饵，各种寻找猎物的人随之而来。
　　“这杯我请你。”一个长得不错的男人把酒杯推到他面前。
　　夏湘宁冲他笑笑，伸手接过了。
　　“今晚一个人？”男人又问他。
　　再明显不过的暗示。夏湘宁想说他要的不是性，至少不只是性。可这里除了性还有别的什么？他指望在这里和谁培养起感情来吗？他不再是单纯的学生了。他是寂寞，可是这样急匆匆对欲望的填充又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他得图点什么。所以他说：“要付钱哦。”
　　男人脸色微微一变。但他没有离开，而是问：“多少？”
　　夏湘宁伸出两根手指，像在比耶。
　　男人试探道：“两千？”而夏湘宁的舌尖轻轻一转，吐出嘴的是：“两万。”
　　男人脸色很难看：“你真的假的，耍我玩呢？”
　　夏湘宁收回手，兴味索然地摆弄手机。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夏湘宁端着酒杯慢吞吞地喝。他又开始想到夜晚袁檀给他盖被子的情形，想到被子落在他肩膀上那种温暖的触感。他努力把袁檀的脸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手指无意识地划动着屏幕，突然在刷到一条视频时，他的视线凝固了。这是一条爆料视频，博主就是瓜主，也就是受害人，指名道姓地说有个同时也是模特的网红脚踏多条船，还疑似睡粉，私生活混乱。这个网红就是金皓。
　　他仔仔细细把视频里罗列出的那些证据看了一遍，放下酒杯，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这真是最近这段时间收到最好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