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近代现代）——山陵替

　　另外一边，夏湘宁整个暑假休息真正能休息的时间根本就没多少，总要跑这跑那忙工作。不久后，他收到一个消息，说Karios那个合作的拍摄可能要推迟。他有点忐忑，怕这事会黄，跑去问candy姐，candy姐看他的眼神莫名有些复杂，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你等通知吧。”
　　他因为这个眼神，心里更忐忑了，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但candy姐似乎铁了心不愿给他透露更多，他也没法再追问，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
　　他心里沉重，就想找人求安慰。他在丰都其实没什么朋友，身在模特行业这个大染缸，说难听点，结识的大多都是没什么底线的人，可他因为以前受过良好教育，又算是这些人里面比较有底线的，有时就会遭人白眼。是以在丰都发展了两年下来，也没遇到什么真正能交心的人。
　　最后他也只能想到婵姨了。他给婵姨打电话，这才知道原来婵姨已经在上班了。他本来不想打扰她工作，可电话里语气一时没掩藏好，被婵姨听出他心情不好，就说她去跟门卫打声招呼，要他直接进华道中学，圆圆这天也在里面玩，他先去找圆圆，等她下课了带他们两个出去吃饭。
　　夏湘宁答应了，打车去华道，最后在操场找到了圆圆。这会高一高二还没来学校，高三大部分学生下午都在上课，只有一些体育生在训练。圆圆和几个其他教师的小孩在一起玩，看到夏湘宁可高兴了，给其他朋友介绍说这是他表哥。小孩们见夏湘宁长得好看，都乐意跟着他，夏湘宁于是就跟个孩子王似的带着他们一群小孩跳沙坑，玩老鹰捉小鸡。
　　他在阳光下也像个小孩似的又叫又跳，笑容很耀眼。他个子高，长手长脚的，身姿很矫健。太阳晒透他的黑发，使它呈现出一点栗色，随动作柔软地晃动着。
　　袁檀从操场边上路过，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他第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仔细一看，没错，这人就是夏湘宁。夏湘宁旁边那个小孩他更认识，是他办公室隔壁吴文婵老师的小孩，小名叫圆圆，有时会跟着妈妈一起来学校，他还给他分过学生给的糖果。
　　看样子，圆圆和夏湘宁好像是认识的。袁檀心里浮上一点疑惑，不过还没成型，就抬脚准备走了。从根本上来说，他也不关心这些。
　　不过离开的时候，夏湘宁抬头时好像正好也看到了他，脸上表情也很吃惊。袁檀注意到了，但不是很在意，他觉得自己和夏湘宁明显就不是一类人，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他能剖析出夏湘宁的心理，知道他一定是那类追求刺激和所谓自由的人，但他自己觉得那些都是虚的，过去几十年经历的种种让他如今追求的是秩序和稳定。
　　只是没等他走出夏湘宁的视线，吴文婵就过来了，看到他就和他打了个招呼：“袁老师！”
　　袁檀只好停下脚步，礼貌地回应：“吴老师好。”
　　“我来接孩子。”吴文婵笑眯眯地说。圆圆见到妈妈就跨上台阶走了过来，夏湘宁也跟在后面。圆圆乖巧地叫了袁檀一声：“袁老师。”
　　袁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吴文婵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也顺便介绍夏湘宁，挺骄傲地说：“这是我外甥，在做模特儿呢——宁宁，这位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位很厉害的袁老师。”
　　袁檀脸上看不出端倪，神态自若地笑笑，说：“我们认识，之前见过。”反倒夏湘宁一脸震惊，他没想到这个冷漠的帅哥就是那个他之前还以为已经一大把年纪的袁檀。
　　吴文婵有些惊喜：“原来你们见过的呀？”夏湘宁回过神，也笑着说：“啊，对，之前见过，也算挺有缘分的，哈哈。”
　　他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着袁檀。巨大的震惊过去，紧随其后的是惋惜和一点微妙的嫌弃。可能受上学时候遇到的班主任都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的影响，他总觉得教师，尤其是男教师，多少都是死板的，爱说教的，好为人师的——当然，婵姨除外。
　　结合之前酒吧那次袁檀对金皓和他的那种态度，更加深了夏湘宁的这种刻板印象。这下袁檀长得再帅，他也焉了下去，提不起什么兴趣。
　　他不知道的是，他私底下对袁檀的这番评价，倒是和袁檀对他不动声色的评价刚好扯平了。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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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檀打完招呼就离开了，他还要回办公室处理一些事。
　　华道的情况实则比他想象的还要差一点。刚到这里他就注意到很多学生不穿校服，男生女生很多都戴很闪的耳钉，染头发，有些女生做美甲，似乎班主任也拿他们没办法。补课开始不到一周，办公室里一个老师给他展示，收缴来的手机装了一袋子。
　　不久就又听说接连发生了好几起打架的事件，有一次双方家长都来了，袁檀在办公室里听走廊外双方家长争吵了一个多小时，一方坚持要报警，另一方劝说不要报警。直到他下班离开两边也没争出结果。
　　处理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务就是班主任在教学以外的工作。袁檀对领导的忧虑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如果一来就要面对这些，他可能确实招架不住。以往除了那段为期一学期的实习经历，他也没接触过这样的学生，而那已经是八年之前的事了，更别说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实习老师。
　　教学的效果也不尽人意。袁檀带两个普通班，上课时总有三分之一的学生在梦游。他们身上看不到高三生分秒不争的态度，反而给人浑浑噩噩度日的颓废感。袁檀在黑板上演算一道圆锥曲线，中途要停下至少两次提醒学生集中注意力。
　　事实上他实习的那所乡镇学校的情况更加糟糕，第一次月考全年级数学平均分不到五十。那时候他虚心请教经验丰富的老教师，花大把时间备课，最终让他带的班期末考到了第一，但一百五十分的卷子，平均分也不到七十。这段经历教会他人各有命。
　　他自认为那时候他远比现在更恶劣，学生带着仰慕的眼神看着他、向他请教问题时，他脸上带着微笑，心里却一片漠然，甚至有些反感。领导开会时表扬他教学成绩突出，他想的是还有多久可以离开这里。他庆幸自己只是来实习，而不是要在这里度过一辈子，他努力了十几年，不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比原来还差。
　　后来毕业后他到了南英中学，丰都第一梯队的重点高中，算是如愿以偿。但可以说，他的教学热情早就已经所剩无几，对学生也没剩下多少感情，至于学生能对这点感受到多少，他也不知道。每天上课像是在逢场作戏，面对学生时什么时候该发怒，什么时候该和颜悦色，什么时候该冷着脸，什么时候该做出高兴的样子，他把握着尺度。
　　直到两个学生接连出事。
　　有几个夜晚，他梦到谢璐璐躺在血泊里肢体扭曲的样子。心里倒是没有恐惧，也说不上愧疚，但就是会睁开眼醒过来。华道私底下给他递来橄榄枝，他原本没第一时间想到要离开南英，但某一天，他突然想，往回退一点会发生什么？
　　不会很多，只往回退一点。他想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他来了华道。到了以后发现，有些东西要重新来过，像是八年前他没能学会的事，命运要他再学一遍，直到他学会为止。
　　袁檀已经对这里的学生拿出了足够多的诚意和耐心。他反复说，还有一年，不要放弃自己，一道同类型的压轴题拿出来不厌其烦地讲。
　　此时他回办公室，是要处理和开学摸底考相关的事。距离暑假结束也没剩下多久了，假期结束就有一场考试，他也不知道学生到底会考成什么样。新房子刚刚挑好，他还要在这两天搬好家，忙得几乎焦头烂额。
　　圆圆走在婵姨和夏湘宁的中间，思考去哪里吃饭。最后他决定去吃牛排，妈妈和表哥都欣然应允。
　　吃饭的时候，婵姨问夏湘宁发生了什么事。夏湘宁若无其事地说：“就是之前说的那个很厉害的代言推迟啦，不过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是我有点着急了。”他现在有点后悔给婵姨打电话了，他毕竟只是外甥，如果有什么负面情绪就来找婵姨，万一给她造成的负担太大，他怕压垮亲情那根弦。
　　婵姨看他语气轻松，也就舒展了眉头。她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只说：“没事，只是推迟而已。”
　　夏湘宁点点头，乖巧地切牛排。其实他心里总记得candy姐的那个眼神，心里涌动着浓厚的不安，只是小心地没表现出来。
　　吃了一会，婵姨想起来，就说：“说起来我周六要外出学习，周一才回来，你姨父也不在丰都，没人带圆圆，宁宁，你有空吗？”
　　周六也就是后天。夏湘宁立刻在脑海里把日程过了一遍，很遗憾地说：“我那几天刚好有一场走秀，可能只有晚上有空。”
　　圆圆说：“没事，我可以自己出门吃饭。”
　　婵姨摇摇头，说：“不行，我不放心，得找个人看着你。”她想了一会，说：“实在不行的话，我问问办公室老师，有没有谁周末有空的。”
　　圆圆点点头，说：“好。”他犹豫了一会，又问：“可以问问刘青老师吗？”
　　刘青是个不到三十的女老师，很有活力，总是笑盈盈的，圆圆喜欢她。婵姨答应了，说待会回家给刘老师打电话。
　　吃完饭后夏湘宁趁着没工作回家休息，吴文婵也带圆圆回了家。她给刘青打电话，但刘青说自己周末已经有安排了。她又在圆圆的授意下打给另一个老师，但人家也委婉地说不太方便。最后找到了袁檀。
　　她征求圆圆的意见，圆圆犹豫了一下才点头。他不讨厌袁檀，但可能袁檀长得就没太多亲和力，他潜意识里对袁檀有点害怕。婵姨本来也只是抱着试试的态度，她想袁檀一个单身男人应该不会喜欢孩子，没想到袁檀同意了。
　　“我周末没事，可以把他接到我家。”那头袁檀的声音淡淡的，“刚好我周末前能搬完家。房子是二手的，没甲醛。”
　　这下换做是吴文婵突然犹豫了，她有点怀疑袁檀能不能带好孩子，可她一时也找不到别人可以委托。她看了一眼圆圆，和圆圆对视几秒钟，笑着说：“好呀，真的是麻烦你了。”
　　袁檀说没事。吴文婵又和他聊了几句，挂电话后发过去一个红包，叫他一定要收，不然自己过意不去。袁檀说声好，收下了。
　　吴文婵放下手机，和圆圆大眼瞪小眼。圆圆问：“我要去袁老师家里住吗？”
　　吴文婵叮嘱他：“你去人家家里要讲礼貌，不要惹人家不高兴，知道吗？”圆圆点头，她又叮嘱了他几句，然后催他去洗澡，洗完澡可以看会电视再睡觉。
　　夏湘宁周五晚上才知道这件事。他周六一整天都忙，要试造型要彩排，准备周日的正式走秀。忙完一整天，晚上他立刻按照婵姨给的地址跑去找圆圆。他对袁檀说不上不放心，但总觉得圆圆和这人待在一起可能会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