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的後宫(古代架空)——NIIM

分类:2026

作者:NIIM
更新:2026-07-07 08:08:06

  他何曾这般小意温柔,让檀梨都觉得是痛痒到极致时生出的臆想,拼命地掐着手心,不敢为之动容。
  即便、即便棠真说的是真的,又如何?
  檀梨未尝不曾临鉴自照,只觉镜中人红疹密布,形同妖魅,往昔风花雪月之姿,荡然无存。如棠真这般养尊处优、眼高于顶之人,又如何能忍受如此丑陋的形容?纵然只是相对片刻,也足够倒胃口了。
  倘若面对真心之人,又何必计较这些?偏偏檀梨最清楚,自己是以色侍人,浓情蜜意时尚且惶恐,何况此冷薄疏远之际。既已知晓棠真苦心隐瞒之事,又失去最后的利用价值,将来会面临什么,他不敢想。
  他不敢想。可是,棠真却偏偏不让他躲。
  “你若不转过身来,我便一直陪着你。好在近日公事不忙,我便从观止居搬来,又有何妨?只是这人来人往,惹人注目,恐怕又非你所愿。”
  棠真自是会拿捏檀梨,却到底没把檀梨心深处的恐惧放在眼里。见檀梨紧张得颤抖,便兀自拾起包在白纱中的玉腕,不动声地将怀藏多日的水烟玉扣重系在他手上。
  “就当是作为这些日子的回答,好么?”
  檀梨已不记得何时将玉扣遗落,熟悉的触感回到手上,勾起了形形色色的往事。挣不脱,也逃不开,其实本来就没有什么答案。
  他只能接受,不论何时,都是走一步看一步。被命运推着,一贯不能自主,本已把棠真视作了生命的锚点,朝天一跃,又落入了万丈深渊。
  檀梨回过头,却不肯摘下面纱,那双含着水色的眸子就静静地注视着棠真,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棠真认出了三分恐惧,可是除此之外,也许有别的什么。是已然死去的倾慕?抑或溺水者身不由己的期盼?
  纵然檀梨不愿承认,在得知棠真到来的那一刻,他的心里仍然是庆幸的,像是于孤立无援之中,意识到自己终究没有被抛弃。他知道这庆幸是短暂的,宛如倦鸟踏上了摇摇欲坠的枝头。
  可是仍然希冀着。
  希冀一切没有那么糟。
  就像那日,棠真也根本没有让他……失去的味觉欺骗了他。
  泪水渐渐淌下,浸湿了面纱。
  “主人……您别再吓我。”
  倘若那能称之为“吓”——
  就让他继续粉饰太平。
  这不正是他们都需要的吗?
  棠真虽然没有如他所说,从观止居搬来,却常以探望的名义,在此逗留。
  邻舍的宫奴则为此心惊,出入都要绕着走,生怕与棠真撞面,惹上无妄之灾。却又暗暗揣测棠真留驻的意图,总不至于真心关爱一介宫奴,莫非只是借此行监视他人之便?
  宫奴考核结束不久,领主又将召寝,遥岚、金塘哪个不是棠真眼中钉?
  只是辛苦檀梨,抱病之余,还得分心应付喜怒无常的主母。
  此刻檀梨仍被逗着揭开身上的面纱。
  这几日抹药时,檀梨百般执拗,才得棠真松口,自食其力;要么是趁着棠真不在之时,偷偷下手。虽然多有不便,好歹免去暴露丑相的尴尬。
  然而药纱所遮究竟不足,隐隐约约能透出些斑驳,近日颜色变浅,被棠真发觉,是以原本按下许久的念头再度浮起。
  “只让我看看,我定不嫌你。”
  棠真也不伸手去揭去扯,只是从背后搂着檀梨的肩,宛如怀抱着一般。脑袋却歪向一面,温情似水地盯着檀梨,不似外人想象般端庄阴郁。
  檀梨赧然不已,怎么也没料到这般场面。一直以来的距离感在短短几日消弭,或许是因为那次事件中,棠真全然卸去伪装,如今也不再遮掩。两人的氛围,反倒比想象中轻松。
  棠真答应不吓檀梨,就真的没有故作姿态。如今也只是温和地征询,比起单纯的好奇,倒不如说掺着戏弄的关心。
  檀梨犹疑地想:当真不是试探吗?倘若我恢复得不合他心意,就要被当作弄坏的玩具一般丢弃了。
  故而檀梨始终没让棠真得逞。
  可惜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一次他对镜涂药时,不慎让面纱掉下,偏偏那时棠真推门而入,与扭过头来的檀梨正面相对。
  再想捡起面纱,已来不及。檀梨匆匆以袖遮面,还是挡不住棠真伸来的手。
  “我已看见了。”棠真温声开口,轻轻挪开檀梨的手腕,“没什么的。看上去就快恢复了。”
  檀梨瞥着镜子,只觉此言又是安慰之语。可是棠真却依着他坐下,捧着他的面庞,用指尖沾起药膏,轻柔细致地涂抹着,宛如抚摸上好的玉器。
  “其实现在这样,也很可爱。美人在骨,皮相只是次要的。”
  仿佛是梦里才会出现的话。倘若在寻常农家,鹣鲽伉俪,是否也如此温馨?只有相互扶持的人,才能不计较外在的得失。
  可是棠真……
  棠真又是为什么不在乎呢?
  他拥有的已经太多了,所以只要凭心而为,就足够了么?
  药膏带来的不适感在肌肤上逗留了片刻,便渐渐化作一阵清凉。
  檀梨蓦地想起那句“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其实棠真何尝不如冰雪一般,恬然无思,清澈澄明。只是棠真的本性,掩埋在太多纷杂的利益之中,所以不甚分明。
  然而棠真是看得真切了。因为向内求索,反而能够洞察人心,自“致虚极,守静笃”的明照中,求得一个本质。却是那句“香非在蕊,香非在萼”。
  骨中香彻[引]。
  檀梨何能在棠真眼中呈如白骨?
  他自诩修养不到,可偏偏映在棠真的眼里,湖光山色中,只余他一个倒影。
  难道冥冥之中,棠真也希望,有一人能这样看透他吗?
  “若真如此,您天天来为我擦药,好么?”
  话脱出口便不得后悔。即便如此,赤诚相对时仍收不尽赧意,从前自觉不能动人心魄,也该赏心悦目,如今却拖着病体,俨然一只等待受助的伤鸟。
  如今自是生不起旖旎心思,却觉身后人的力度比以往更温柔,温柔得要他化成一滩春水,又仿佛徜徉在云端。
  檀梨仍旧不明白,为什么棠真总是会隔着药纱亲亲他,像是在描摹每一寸肌肤,却犹爱停留在他的眼睛上。
  即便在这种时候,我仍能被呵护着么?
  檀梨不敢置信,故而有一次清洗罢,主动贴过去,亲了亲棠真的脸颊。
  他们互相望着,犹如遥山呼应。渐渐地化作了游蛇。
  终于不再是外在的物事。那悸动来得不可思议,宛自九霄天外飘来的仙磬余音,在檀梨心中砰砰作响。
  “主人,棠真……”他竟如此开口,意识沉浮着,绵绵细吻落下,良久才如梦方觉,下意识地觑着棠真。
  只见那张脸上无喜无怒,只有观音般的仁慈,一如初见。
  “唤我雪初。”棠真浅动眉梢,薄薄汗色间,似落下一粒雪,“以前他们……都这样唤我。”
  很久很久以前,当他的家人还在的时候。
  仿佛万里茫茫之间,终于有一个锚点,檀梨觳觫着,宛如蝶翼在风中摇颤般,紧紧地依着,落入那片遮风挡雨的花苞。
  *
  自丢弃的果点中查出别种致敏原,算是意外收获。宫中漆树皆被查探过,只在一颗偏远的树上找到切割的痕迹,更指向有人故意设计。
  漆疮发作往往需三四天,故而难以溯源,屋中器具上漆液量少,显然祸源不在内。
  棠真自然想到考核,只是赃物恐怕也早被处理。何况,为何偏赶在这时候加害檀梨?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发霉的果点上,盯了一会儿,随后敛眉一笑。
  刑司当日率人封锁了遥岚的居舍,四面把守围得密不透风,一面却至管教所捉拿了监训。虽无确凿证据,却不少雷霆手段。
  闻知棠真授命,监训已然心中发怵,何况刑司又拿来遥岚的“供词”作筹码。经历几番提审,总算不堪重负,画押自供。此刻方知檀梨于棠真心中,绝不是单纯的“碍事者”。
  于监禁之中,他油然生怨。你要暗度陈仓,却拿我作那栈道,倘若早知你这般心思,我何必煞费苦心作恶人?
  敢情什么惩戒立威,都不过是外人的意会,外表端庄持正的一宫主母,实是想将此奴收于室中,培养成暖床近侍。也不知棠管事想没想过,以檀梨这般天资,如何能安分守己,半点心思也无?
  纸迟早包不住火的,即便不是我知道,也会是别人。你们费尽心机隐瞒的,总有一天,也要回旋到你们身上。
  棠真将罪状报知领主,恰逢刑司问询处刑之事,便停下思量。常言水无至清者,对于浊水中的鱼虾,棠真向来捉一放一,既为免于多事,也为时时观照。养寇自用,也已然多时。虽然早便注意此任监训常和外人互通消息,为了将势就势,向外传递虚假的消息,棠真也不对此人过多苛责。
  如今……
  做到这个程度,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把他革了职,发配去守陵吧。”
  刑司的人手撤走后,遥岚第一时间去找领主告状。对于监训的指控,他矢口否认,更是对棠真撤掉其牌子的处置大为不满,表面上无辜求饶,背地里却又挑拨,言棠真陷害。
  殊不知这般才是真犯了禁忌。
  领主的面色在阴影中趋于冷淡,使察觉到这一点的遥岚骤然噤了声。
  “监训已供出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念你服侍得当,棠真才没有重罚,反倒给了你诋毁他的机会么?”
  昔日宠爱如同泡影,不近情面的话语仿佛在二人之间筑起一道高墙。
  “倘若你还想挂回牌子,不要来找我……去求棠真宽恕,兴许他还能免了你的罪责。”
  就这么将遥岚逐出殿外。
  遥岚叩首伏在地上,于风中瑟瑟发抖。
  此后遥岚前往观止居,求见棠真不得,方知自己禁闭的几日之内,棠真始终流连于檀梨所在。
  人人都说,檀梨入了棠真的眼,同初时的金塘一般,将成为棠真下一个扶持的对象。
  那个檀梨……也能有这般手段?
  当初一心想让檀梨远离领主,怎想到弄巧反成拙。倘若得了棠真的提点,被主母亲自送上御殿,岂不比自己费尽心思爬床,地位更加稳固?只是用舍行藏,都由不得自身了。
  遥岚咬牙切齿,低首叩响了屋门。
  棠真早从宫人口中得知遥岚将至,因此并不锁门,只低低道了一声“进”,便侧首继续抚摸身侧的狸奴。
  原是檀梨伏在他膝上,听闻叩门声,才陡地直起身来。
  门开启的一刻,恰恰见到遥岚谄笑着福身,那目光仅仅在二人之间相互停留,便直直地望向棠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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