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的後宫(古代架空)——NIIM

分类:2026

作者:NIIM
更新:2026-07-07 08:08:06

  成为贡品,就能免于被发卖,或被权贵挑走,但是也不过来到另一个地狱。在这美人如云之地,遇到像金塘、遥岚这样的人,他无论如何也只能窝在边角,反复地被嫌弃、抛弃。
  他害怕这些争强好胜的事,也本无这般天资,若是能选,只想做一个平凡而无忧之人,哪怕不被万众瞩目,也不会站在风口浪尖。
  溪风又道:“何必妄自菲薄?能够脚踏实地、尽力而为,已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了。”话及此,他又坦然道,“其实最初见到你时,真不相信你能安定做事,你看上去实在柔弱,怕是不到两天就要哭喊着离开。便是我们这些医官……有时也未必心志坚定,只是因着肩负的使命,不得不继续走下去。
  “所以我偶尔会好奇,究竟是什么支撑着你。倘若只是为了顶替你的前辈,你也不必做到这一步吧?”
  菊衣表现得并不像迫于谁的淫威,反而心甘情愿,以济世为己任一般。这般心态,在局外人当中,着实是少有的。
  “我也以为我会害怕,可是来到这里后,却出奇地平静。我知道我是真正在做事,并不是无用的雕饰,也绝非飞蛾扑火。意识到这一点,才发现我也是作为人活在这世上,哪怕死去,也是作为人死去。”
  青馆从未教过他的东西,他从这世上学到了。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他岂不是也无憾了?
  溪风听罢,心中讶异于菊衣的感悟,更添了几分由衷的钦佩与赞许。
  “常说宫奴无德行,我看倒非如此。”荒淫的是领主,是恃宠而骄、投机取巧之人,与无辜众人又何干?只是那种风气,却终究笼罩了这些无辜之人。
  溪风拍了拍菊衣:“不说闲话了。快去吃饭吧,都快凉了。”
  菊衣颔首,送溪风离开后,方将食盒端到禁闭无人处,解开药纱。
  当晚菊衣便发起高烧,这事惊动了溪风,乃至整个轻疫区的宫人。哪怕是疫病之人,都害怕起来:此病来势汹汹,不容小觑,恐怕接触过菊衣的人都会被波及。
  问题出现在哪里?药纱?饭菜?
  为何只有菊衣一人重烧?
  他的症状,比那些久病缠身的重症之人,好似还要厉害。一只脚踏进鬼门关,连阎王都来要人。
  冷宫上下迅速排查起来,所有和菊衣接触过的人都被格外监视,从纱布、药材、厨房到水源,一切可疑之处都被细细检查。尤其不能忽视的,是菊衣的去留问题。
  ——送到重症区。
  这是早已定下的规矩,本毋庸置疑。溪风却少见地生出怅然无奈的感受,阎王刀下不留痴人,生死面前岂容私情?他曾亲手送走同僚,如今也要送这个交心不久的朋友,去往那几乎无回之地。
  他应该怀抱希望不是吗?只要攻克时难,即便是重症,也能找到治愈的办法。可是,这只是梦想中的事。游走在生死边缘,他们永远都只是在赌,赌那些不曾确定的未来。埋头走下去,没有选择也没有余地。
  菊衣连夜被抬走,这显然成全了雁夕。然而雁夕却并未如预感一般欣喜快意,他只是拉下了一个同路之人,依旧茫然于出路。
  他该从何处求得诺言的兑现,难道指望遥岚记得自己?他只能再次逃,可是两区的宫门,却因菊衣的重病彻底紧锁,除了侍卫和医官,没人再能出入。
  只剩下狭小的花窗,一如既往。
  雁夕无法逃离,也不敢面对菊衣,他害怕对死亡、对罪恶的恐惧将他暴露,更害怕从那清澈如池水的眼眸中,看到自己已成罗刹的面容。
  菊衣其实是不幸的,因为无论是被选择还是被抛弃,都不由自主。他总是那么虚弱,受伤或是生病,总是被嫉妒和排挤,承受着无妄之灾。他拥有过能够交心的朋友,可是罹病之际,仍无一人在身旁。
  他可曾后悔过?后悔曾那样地笑,用温柔的目光注视苦难的命运,后悔保持他的悲悯,不曾与谁同流合污,做一个卑劣之人?倘若菊衣也在污泥之中,谁会对他的良善洁白多加注目?
  雁夕做不到什么。他不能落井下石也不能起死回生,只能缩在屋角,静静地祈祷和等待。
  到底在等待什么?——他不明白。
  菊衣重病之事遽然上达,未及排查一遍,便传到领主耳中。姜起微肃然之余,生出一分怀疑:瘟疫本已控制住,虽无治愈之法,但按理说即便感染,也不至于如此之快,且症状严重。
  若非是出现了新的病源,便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
  他静待宫人排查,期间特意叮嘱,要密切关注菊衣的病情,这便给了溪风特别关照的机会。虽不能亲自相陪,却也能通过花窗将所需之物尽数交给值守的医官,叮嘱对方小心照看。
  虽不明其意,但只要是领主的命令,便无人敢不遵从。
  两日后,排查结果出来,疾疫的根源果然不在外部。
  是谁故意针对菊衣,要害他?
  菊衣所用之物皆被尘封,原本锁在冷宫的角落,后被刑司带走,周周转转,送至御前。
  姜起微凝视着盒中之物。
  一副用过的碗筷,废弃的药纱,帕巾褥垫……这些本该被销毁之物,如今一无所遗地呈现在姜起微眼前,甚至在下一刻,被亲手拈起。
  “他的病症比其他人如何?”姜起微问道。
  “其势汹汹,然而症状大抵相类,应是同出一源,并非新发之疫。”刑司隔着屏风,遥遥侍立于阶下,朗声道,“除此之外,内区医官又察觉,有一重症者与此人症候尤其相似,连杂证之象都如出一辙。”
  “此前他可曾接触那病患?”
  “并未。那病患早已烧得神志不清,打一开始就没出过内区,自然不会接触菊衣。若说是从其他接触者身上传出去的,那么至今只有菊衣重病也说不过去。直到我们从那病患身上发现一处被割开不久的伤口,才隐隐有一个猜测。”
  “他误食了染疫者的血?”
  刑司俯首:“不无可能。”
  “谁会作出这等事?”
  姜起微最先起疑的,是有人窥察了神树的天机、及刑司暗中拿人试验之事。
  可是这样做,除了挑衅毫无意义,更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照顾病患的人是谁?”
  “病患症状很重……又是内外两区初分之际,尚不能腾出人手。”
  姜起微哼道:“难怪。”目色依旧凝重。他来回踱了两步,忽然问道,“这几日,他可曾用过汤药?”
  刑司一愣,瞬间理解姜起微的意思,摇头道:“属下不知。我这就去告诉医官,不准他们……”
  姜起微制止了他。
  “凶手继续去查。至于那宫奴,你遣人去问一声——若已用过药,便接着用;若还不曾,犹得思量。”
  刑司领命:“是。”
  菊衣撑过第三天,稍稍转醒,只觉浑身无力,肌肤滚烫,好似做了无数个梦,经历了千百轮回,神魂险些从血肉中抽出,落到地上,化成了一滩泥水。梦里是一片苍茫的白,天地俱是一色,犹如万里的雪扑面而来,落到面上,却是曳地裙裳般的花片。
  他疑心那是金乌的城花,分明未曾细致地观赏过,却就是有这般萦绕不绝的神秘预想。那宛如婴儿一般的雪色,脆弱单薄、未染铅华,让人不禁回想起生命的原初,蜷缩在襁褓之中的温暖与眷恋。无端地想起那句“大块劳我以生,息我以死”,沉眠于泥土之下,魂埋骨销,又何尝不是“质本洁来还洁去”?
  可是那雪色又渐渐地变了,自花心漫出一抹红,沿着每一丝脉络,红透了,像是滴血的天空,神明隔着亘古发出呼唤。
  那血色,仿佛从身上流走一般。
  菊衣睁开了眼,看到的是面露惊愕的侍药人。汤药尚未送入他口中,那人已抖得扔掉了勺子,扭身喊着:“他、他醒了!”
  自昏迷后发生了什么,菊衣浑然不记得了,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只隐约想起,那日下值以后,便感到头昏脑胀,没多久便昏迷过去。
  如今这地方……
  菊衣了然:自己许是被当做重症之人,搬到了冷宫深院。没想到这种时候,宫里还能腾出人手来照顾我。不晓得刚刚那人,怀揣着何等恐惧……
  他这么想着,环顾一圈,却觉得此地虽简陋,却过于干净了,没有那种久疫之地的污浊溃烂之气,连陈设布局都有些陌生。甚至这偌大的屋子,只有自己一个病人。
  不能再想下去了。菊衣艰难撑起的身子再度倒下,三日夜未曾进食,仅仅只是抬起脑袋,就眼前昏花,何况那股仿佛索命般的热潮再次袭来,浑身的骨头抽抽地痛,他知道自己又要陷入那无边无际的煎熬之中了。
  门前的脚步声闯入菊衣的耳朵,滑落的冷巾被拾起贴到他头上,唇畔被送入少许温水。菊衣睁开眼睛,看到陌生的半张脸,公事公办的眼神里,莫名地带着几分犹豫。
  从那人衣着上看,似是刑司的人。菊衣不晓得,区区一宫奴患病,何能劳刑司大驾。听到那人的话,他才再次明悟。
  原来并非为了我,而是为了得到“良药”。他所在的也不是冷宫深院,而是特辟出来的一间空房,只是为了将他同那些重患隔绝,以免干涉他莫须有的“自愈”。
  原本是这样的。若非他今晨高烧濒危,恐怕上面也不会松口,派人来喂他汤药,只是无人想到,他就这么醒了。
  仿佛昙花一现般的短暂的清明,菊衣不敢相信这是命运的眷恋,抑或不过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但他却显而易见地面临着抉择,那近乎冷酷而不近人情的、任由多少温言软语都无法掩盖的、犹如枷锁一般的话语:
  “只要你愿意……放弃汤药,独自撑过这一关,便有可能挽救天下人的性命。到那时,一切荣华富贵,都会接踵而至,你从前得不到的一切,都会唾手可得。”
  多么空泛而浮华。几人能罔顾自身的性命,去赌那些素不相干之人的安然无恙?刑司不祈求能以大义说动一个宫奴,可是,他不得不这样做。即便领主愿意将选择权交给这个宫奴,他也不想放弃一丝希望。
  他同时又想:眼前的人定然会拒绝,那双脆弱无助的眼里该流出恐惧,如同溺水的人,哪怕抓住一根稻草,也要拼命握紧绝不肯放松。
  为这一方“良药”已献祭了多少人,刑司亦十分清楚。倘若今日逼迫一个宫奴,明日不知又要逼迫谁,或许是那些身份最为低微的宫人,金乌城里的贩夫走卒,或许还要向上,直至所有人都不得不被卷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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