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的後宫(古代架空)——NIIM

分类:2026

作者:NIIM
更新:2026-07-07 08:08:06

  言及于此,残萼恍惚忆起当初被棠真收留的情景,那时自己的心态亦是如此决绝,甚至不惜自毁容颜……可是棠真终究是按下了他持簪的手。
  自己到底不是被领主放在心上的人,即便被召幸到伤痕累累,也不过是玉阶之下风吹即散的尘灰。
  也或许是那股决绝之意,让棠真对他最终卸下了防备。
  因此看到装病躲避侍寝的檀梨,就好像看见了当初的自己,只是檀梨的决心比自己来得更早些,也更像是未曾思索后路。
  躲避领主的恩宠是大不敬,可是棠真并不怀疑、乃至毫不计较的态度,言语中流露的稍异于以往的态度,对檀梨的格外关注,甚至派自己探病的安排——像是纵容与暗示。
  不然,何不派竹云去?
  既然如此,他便斗胆、拉檀梨一把又如何?生死存亡,不过是檀梨自身的造化。
  可是时至今日,残萼又不确定起来了。他怎能觉得,檀梨和他是一样的?檀梨不是从高殿上被遗弃的流尘,自始便蒙受棠真钦点,与公府优养的奴子“平分秋色”。他怎能以为,檀梨同他一样地没有后路?
  为了彻底斩断承宠的机缘,博取主母的信任,檀梨除了抛却清白,还能有什么手段?领主从来……只宠爱干净的玩物。
  残萼忽而理解了檀梨的想法,却幽幽地想:檀梨虽然做出了当下最好的选择,却未免沦陷于棠真不切实际的温情里,过于沉浸和依赖了。倘若一朝情淡,抑或东窗事发,又该如何是好?
  残萼思绪百转,檀梨何曾不为他的话惊愕不已?残萼所言,显然以自身为依据,也就是说,自己想象中的、棠真与残萼同榻而眠的事情,从未发生过。正因如此,残萼目睹自己与棠真的相处时,才会有那般困惑怪异的表现。
  到头来,以色侍棠真的人只有我。即便不曾真正地肌肤相亲,也只有我。
  原来那时棠真所说的,“你与残萼不同”,是这样的不同。他那时还以为,这是棠真让自己死心的说辞,只为逼出自己彻底投诚的承诺。
  万没想到,棠真只对自己一个人抛出这样的条件。当初那番话,是专为檀梨而说的。
  既然如此,又为何迟迟不肯要他?
  究竟是檀梨会错了意,自作主张,还是他仍旧不足以让棠真满意?
  “可是残萼哥哥,我……”
  “我晓得,这兴许并非你的本意。能够得到棠管事的眷顾,总比一无所有好。只是无论如何,要有傍身之能,他日即便情好日淡,也不会教人看轻。”
  残萼话不留情,檀梨却能听出他的好意,即便明白恩情难久长,为此隐隐伤怀,也还是以感激为先,并在心中做好打算。
  “哥哥,我亦想向哥哥学习。无论在文章学问上,还是处理世务上,棠大人总是对您称赞有加,倘若能得哥哥指点,纵不能达到相同的境界,只要能够效仿一二,檀梨在侍奉大人时,也能更有底气。
  “故而,恳求哥哥平日里不吝赐教,若有用到檀梨处,也请尽管吩咐,檀梨定会尽力而行。”
  见面前人听进自己的告诫,残萼稍感松心。倘若檀梨当真囿于情爱,飞蛾扑火似的不管不顾,那自己也不必多言了。
  如今他和檀梨是唯二留在观止居的宫奴,因着引导的缘故,对彼此的秉性也多少有些了解,往后日夜共处,虽不能说亲密无间,也算是彼此相照。
  “你我既来到此处,都不必说两家话。有何困惑,尽管相问便是。”
  *
  棠真自外而归,不知为何沾了一身污色,嫌弃似的换了衣裳,方从随身的布帛中取出一沓零散的册页,交到二人手上。
  “我方才去药司问过了,恰逢他们正钻研治疫之方。这些都是从民间搜集来的验方,林林总总,也无系统章法。如今药司人手紧缺,也翻阅不过来,正好带些回来,请你们分拣遴选。这些时日,你们就专心做这个吧。”
  由是,檀梨便和残萼同宿西厢,早晚翻阅药司送来的验方,分拣之余,还要遍查药典,将药材性味、配伍禁忌一一抄录批注,以供参考。如此一来,心态竟也安定了许多。
  棠真实在比檀梨想象中忙碌,宫中瘟疫泛滥,实乃大事,尤其是至今无人有痊愈之象。遥岚仗着百病不侵作威作福,他也无暇顾及,偶尔听闻,只是轻轻放过。
  值此混乱之际,内外贼人愈发猖狂起来,有时竟无视禁制,因此宫中安防亦成重中之重。虽说宫人严进严出,侍卫巡行范围却逐渐扩大,唯恐有人趁机作乱。此一举措,反而让相隔两端之人,更易接触了。
  说回瞿镜。
  自月下闻柳之后,他便连着几日心魂游离,虽说行事仍旧尽忠职守,亦恭谨如常,却不免于不经意间透出一股呆呆的惆怅气质,不似以往般有精气神。
  领军看出他的异常,惊心之余,又格外好奇:这犯了思春病的模样,也能在柳下惠似的后生身上看到么?到这个年纪还未开窍的,除了这小子,也没有几个了吧?
  不问也就罢了,一问之下,更是瞠目结舌:这小子竟然承认了!
  不单承认了,还是捂着心口,眼里含着水雾似的,露出一副懵懂难过的表情,嘴上念着:我定是被他讨厌了。
  究竟是何许人,竟让万花丛中的瞿镜春心憔悴,发出如此幽怨之词?于领军眼中,宫人之中能说出讨厌瞿镜之人,几乎是未之有也。
  可是正待领军要细细过问时,瞿镜却缄口不语了,仿佛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少男心事竟如匣中珠玉一般不肯示人了。
  瞿镜大抵是真的情陷了,却一片相思、了无踪迹。残萼愿他“寻常相待”,他便当真不曾寻觅,生怕再度冒犯,只冀来日方长,也绝口不提心念之人的音容情致,唯恐谁按图索骥,反而平添烦扰。当真应了那句: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引]
  瘟疫的突然而至,使瞿镜暂时提起精神,全心全意地应对这场天灾,周旋于各司所的调动之中,可谓足不旋踵。而今亦奉命巡视,天缘巧合,竟又教他察觉入闱之初、那贼人的踪迹。
  饶是贼人换了副扮相,瞿镜也认得出,不枉当初一夜的追捕,他早把那人身形动作记在脑中,如今更是趁其不备,一举抓获。拿到掖庭局一问,宫中果真无有此人,显然是自外潜入的贼人,这些日子囿于防守森严,竟不得脱身。
  虽说人已抓获,时隔多日,赃物早已不在此贼身上。见其犹然狡辩,甚至要倒打一耙,瞿镜只好听从领军之命,将其五花大绑押往观止居,听凭棠真发落。
  那贼人对此闲雅静谧之地,不知为何,仿佛有着天然的恐惧,只望着门扉一眼,便如脚下扎根一般,不得动弹。瞿镜亦不手软,新仇旧恨夹作一堆,于掌上化作七分力气,猝然一推,使贼人趔趄至门前。
  棠真正好不在,门人认得瞿镜,便引他进院。瞿镜一路钳着贼人臂膀,沿着游廊,绕过正堂和厢房,抵达院后的一处空屋。棠真似乎早有准备,在此设了一间囚室,外在却与仓房无异,教瞿镜一时未察。迈足而入,却觉冷寂森然,狭小逼仄之中,别有一番寒意。
  许是此屋挨着院墙,又密不透光,才显得如此。从外面看,倒不觉如此窄小。
  瞿镜未曾多想,眼见着门人将小贼捆在立柱上,出门将铁锁栓好,才放下心来,自觉交了差,便要回去复命。
  行至半路,猝不及防听到一阵笛音,悠悠扬扬,不似月下那曲哀伤怅惘,却泛着如出一辙的空灵与淡远,彷如清雨洗练过的澄明碧空。
  他不禁怔然顿足,扭头望向小窗虚掩的厢房,盯着那竹影花格下缥缈幽影,恍惚而不可思议似的,痴痴地留心着。
  门人不见瞿镜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竟笑了起来:“瞿郎君也喜欢残萼公子的笛音?”
  瞿镜蓦地回神,捕捉到了两层信息。其一,吹笛人名唤“残萼”,为观止居的仆人所熟知;其二,残萼与“檀梨公子”一样,并非寻常的宫人。初来内闱时,瞿镜还不甚了解,如今已知晓,举凡宫中被称为“公子”之人,都是有身份的宫奴,换言之……都是身有所属之人。
  瞿镜虽无心后宫粉黛,却也因与棠真的渊源而耳闻:棠真的身边有一位亲近的内侍,是他曾亲口从领主身边讨要来的。那时,瞿镜想当然地以为这位内侍便是檀梨,可是后来,他又得知檀梨是新晋的宫奴,从时间上,就对不上。
  难道那位受宠的公子,便是前度月下相逢的……他所在意之人?
  “是、是啊。这笛音实在动人,连我都听呆了。”瞿镜掩住声音中的伤感失意,却止不住好奇的苗芽不断钻爬,他明知这是失礼的,因此极力克制自己,可是视线却如胶着了一般,黏在窗格的花影上。
  “莫说郎君您了,便是棠管事,偶尔听见这笛音,也要忍不住驻足片刻呢。”门人像是没有察觉瞿镜纷乱的心思,乐呵呵地笑着,“宫廷的乐师那么多,寻常的音律哪儿入得了他的耳?若不是残萼公子笛音动人,如何能让棠管事也停下来欣赏,你说是吧?”
  瞿镜愣愣点头,心里却想:棠大人果然很喜爱那位残萼公子。
  他愈发相信残萼便是月下之人,只是碍于手帕的误会,犹不敢贸然断定;又格外希望自己的猜测并非真实。否则,他便会止不住地去想对方已有所属这件事,竟觉得比被对方讨厌还让人难过。
  门人却犹觉不足,一昧夸赞道:“除了会吹笛,他还下得一手好棋,时常陪棠大人对弈。棠管事一向喜爱有才之人,残萼公子又那么聪慧多才,难怪即使是宫奴身份,也能成为棠大人身边受器重的侍从。只是可惜,入了奴籍,就很难恢复正常人的身份,不然,便是当个宫官,也绰绰有余吧。”
  听到此处,瞿镜也不免为之黯然。默然间,那笛曲却到了尾声,伴着一阵绵长的余韵,弥补了那夜柳折的遗憾。瞿镜喟然叹息,正要割舍心中那点不合时宜的留念,旋踵而去,冷不防见到花窗开启,宛如静姝的面容骤然闯入眸中。
  他略显无措、失落,又不得不换上一副恭谨的面貌,去面对那愕然又坦荡的目光。
  “檀梨公子。”瞿镜连忙俯身揖拜,抬首时,从檀梨身后看到曾魂牵梦萦的人。
  果然是那人,纵然隔着药纱,也不会有误。
  月下人就是残萼公子,是棠大人宠爱的内侍,亦是瞿镜应视如姨娘如庶母一般的人。他是断不能有更多的想法的,哪怕是一点点念头都是罪过,甚至不为避嫌,亦无关乎礼法,只因一个“敬”字。只因一个“敬”——
  瞿镜便浑身都颤抖起来,阖上双目,把那些停留在记忆里的哪怕是无心的画面,都视作罪恶的亵渎,羞愧得面色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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