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云霑秋(古代架空)——林炼水

分类:2026

作者:林炼水
更新:2026-07-01 08:18:31

  不过小乞丐一片好意,温吟秋还是摸了摸他的头:“谢谢,鸣笙有心了。”
  柴云朗一行,除去这次折在草帽山上的,还有九十三人。
  打头的是两匹开道的小驹,士兵扛着旆旗。接着是仅有的几匹大马,后面跟着骡子拖着小车,车上是装布草装备的几个箱子,再后边,是所有的步兵和压尾的军官。
  陈荃已死,属于副官的那匹马正好空出来给温吟秋。
  马蹄踏过湿软的土壤,留下的蹄印又被紧随着的车轮辄迹覆盖。
  队伍拉成一条长长的线,穿行在晨雾弥漫的田埂小路间,小路上稀疏地种着几棵果树。
  偶尔,枝桠间穿出悦耳的鸟鸣。
  背后高高矮矮的山峦丘陵连成一片,有如一位绿衣美人隔着罗纱帐,倒卧在天地间。
  被画成格子的茵绿田地里,细碎点缀着头顶草帽的农人,和墨点一样的耕牛。
  一路上,也有在田里干活的庄稼人认出那个卖字书生,和他打招呼,见他一袭白衣骑在大马上,都目瞪口呆。
  “秀才,你这是要去哪呀?”钱大伯在田里招呼道。
  温吟秋远眺环抱着他们的碧绿山峦,人在自然中显得如此渺小。
  他目光如深潭古井,徐徐回道:“回家。”
  “喔唷,你家里人终于找到你了?好啊好啊,平平安安地回去,回家了继续好好读书做学问,以后啊,做大官!”
  “嗯。”
  没多久,队伍就上了官道大路,遇上的人就少了许多。
  偶尔有行脚的商贩,赶集的农人和队伍打个照面,看着前面飘扬的昱国旆旗,一个个穿戴甲冑的士兵,都小心翼翼地避开,生怕触了军爷霉头。
  走了二十几里地,一行人停下来稍歇片刻,吃了点干粮,继续上路。
  一直走到太阳落山,他们找了个地方扎营,生火做饭。
  何小娘子送来的鸡蛋鸭蛋就派上了用场。
  烧沸水一煮,蛋壳一剥, 空气中散溢开浓浓的新鲜土鸡蛋香气,这可比他们平时行军吃的干粮要好多了。
  柴云朗蹲下,把一个剥好的光圆鸡蛋递到温吟秋面前。
  温吟秋摇了摇头:“谢谢,我吃素。”
  温吟秋找人要了一口小锅,也舀了些水煮沸,把何姑娘给的那些菌菇倒在里头,正做在烧旺的柴火边等开锅。
  柴云朗愣了愣。
  看着低头拨弄菌菇的温吟秋,他忽然想起他俩重见后的第二天, 他趴在温吟秋的房顶上看温吟秋喝汤,喝的似乎也是个菌菇野菜汤。
  温吟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选择吃素的呢?
  柴云朗涩声地开口:“是因为……”
  “嗯。”
  心像是被灌了铅,缓缓地往下坠。
  很奇怪,看温吟秋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在桥头摆摊卖字的时侯,柴云朗只觉得故人的衣服不同了。
  不管温吟秋身上披的绫罗绸缎还是麻布粗衣,人都还是那个人。
  当看见温吟秋被恶霸欺负,柴云朗心中也存着些念头,觉得温吟秋不过是在隐藏实力,最后也被柴云朗猜对了。
  但偏偏是吃素这件小事,柴云朗让觉得,有些事情,好像回不去了。
  被放在心里,用每日每夜,每一餐去纪念的,那是多么触及灵魂的伤口。
  “……”
  沉默半晌,柴云朗终于开口:
  “ 那你也不能光喝汤啊,那哪里顶饿?”
  温吟秋抬眼看他:“还有干粮。”
  “我,我再去帮你挖点野菜。”柴云朗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脚步有些慌乱。
  温吟秋注视着柴云朗遁逃进夜色中,火光在他的脸上熠动,亲吻着他的脸颊。
  黑灯瞎火的,挖什么野菜?
  但还真被柴云朗在附近找到一些,仔细在溪水里洗干净,这才拿到温吟秋面前。
  在滚着的汤水中一汆,碧绿的菜叶让人食欲大开。
  温吟秋给柴云朗也打了一碗汤。
  深蓝色的夜幕下,身披群星,柴云朗抱着汤碗,和温吟秋并肩坐着。
  这次,柴云朗选择换个话题:“那个,何小娘子究竟是什么人啊?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温吟秋看着面前的星海,回忆起那恍若隔世的过往:“有一次,你我相约去城郊的马场,遇到一个姑娘拦路。”
  “哪一次?”
  “你说不和我比骑艺,就不好好背书的那次。”温吟秋说。
  “哦……好像有点印象。那个姑娘衣服破烂,几不蔽体,一个中年男子跑过来与她拉扯,她抱着侯府马车的车轱辘打死也不撒手。”柴云朗回忆道,“我当时是不是说,赶紧把人赶走,不然我们要来不及去骑马了?”
  “等等……是她?”
  命运的安排真是奇妙。
  “正是她。”
  那时,马车经过天街,行在出城的路上,遇到个衣衫凌乱的少女在和人拉扯。
  见到形容不凡的柴温二人,少女不要命似地跑过来。
  少女不顾被马蹄踩踏的风险,抱着马腿哭诉,说自己是某某乡镇人,家中在京中行商,母亲早逝,父亲暴丧,叔叔要把她卖去青楼吃绝户,求二位公子救命。
  每天看着家里十几个小娘争风吃醋,柴云朗对女人的眼泪本能地厌烦。谁知道是不是别有用心想讹人的?
  柴云朗踢了两下马肚就要走,但温吟秋停下了,他之后又勒颈缰绳。柴云朗的马不满地嘶鸣一声。
  一身劲装,缠上胳膊小腿的温吟秋下了马,将少女扶起,领着去温家经营的铺子找人,安排她回乡。
  这么一拖,赶到城郊草场已经有些晚了。
  两人在马背上过招,柴云朗一边被揍,一边骂骂咧咧地背着课文。
  “王司敬民,罔非天…天……”
  “胤,唹——你别过来!我想想!我能想起来!”
  “典祀无丰于昵。”温吟秋接道。
  刚要靠近,柴云朗一个身形不稳,掉下马背。
  温吟秋赶忙翻身下马。
  正欲将人扶起,就见柴云朗趁人不备,鲤鱼打挺翻身挑起,把温吟秋掼倒在草地上。
  “可算抓到你了。”柴云朗邪邪一笑。
  温吟秋膝盖往上一顶,柴云朗的笑容凝固,面部扭曲地倒在一边,蜷成了只虾米。
  “你不仁,我亦可不义也。”温吟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狡黠笑意。
  那天黄昏时,两人躺在草地上,聊起人生。
  “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吃那么多苦。从小能玩的时间都拿去读书交际,就为了弃文从武,入朝为官么?为什么不吃着家底,得过且过?”——反正柴云朗从小看到的身边人都是这样的。
  温吟秋说:“如今武将已无实权,朝庭对外敌犯边的策略也愈发保守,温家要寻一条出路。”
  “而我,也觉得当今世道,唯有从文才能经世济民。”
  经世济民么?柴云朗心有所感,毕竟少年意气,顿时也生出点抱负来:“既然你想做文臣,我就做站在你身边的大将军。”
  “心中有丘壑,我该称你一声小先生。”
  “但是,等你登科拜相了,我把你耍阴招的事情印个两百份满城贴。”
  温吟秋头枕着胳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等你成了镇国虎将的时候,人家知道你小时候被个文臣揍,不知道谁更丢脸。”
  “你!啧,还得是你们文人的嘴,比刀子更利。”
  “此情此景,应该有酒。”
  柴云朗侧身掏了掏,把他装着酒的软袋丢给温吟秋。温吟秋接过,仰头饮下。
  残阳如火,烧透了半边天。
  “何姑娘回到枫林乡后,决定留在祖籍,做点小本生意。某次赶集采买的时候,她遇到了倒在路边的我。”
  “酒还喝吗?”
  柴火堆边,柴云朗从回忆中浮起,侧身摸了摸,还真摸到个酒囊,犹豫着要不要递给温吟秋。
  “能。”温吟秋接过酒囊,清浅地抿了两口。
  “这,也算是结善缘吧。”柴云朗感慨道。
  温吟秋的脸上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因缘果报,和合际会。善缘,也许吧。就是,也不知道如今这般,算是什么报应。”
  “对我来说,就是善报。”柴云朗说。
  温吟秋看向他。
  “你说她救了你,能再见到你,对我来说就是善报。”
  温吟秋勾了勾唇角。
  “柴云朗,七年的时间很长,足以把人变成鬼,鬼再变成人。”
  “你怎知现在见到的,是人还是鬼呢?”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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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埠的南城门,大名叫南薰门。南薰门现在的样貌是宣正年间大修时定下的,后来延盛三年,也就是萧家实际上的末代皇帝萧维简登基那年重新小修过,增加了城门楼上的露台,改用琉璃瓦。
  北戎兵临城下,萧维简内禅十二岁的长子萧垂安,自己小车出了北拱门,想坐着小船顺水路南逃。
  投石机在城墙上造出几处塌陷,南薰门失守,北戎大军鱼贯进入京埠外城。南薰门开之前,被赶鸭子上架的小皇帝萧垂安乘玉辂,一路出了大内,出了内城,站在通往内城的朱雀门前,在众目睽睽下手执天子剑,自刎。
  血溅三尺,万民哀戚。
  而徐太后,京埠府君紧随而来,身后跟著文武百官,向冲破南薰门的昱太祖达斡贺纳奉上了那枚写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
  北戎军打烂的城墙没有再修,七年过去,仍然这缺几块砖,那少半面墙。
  而此刻,柴云朗正站在南薰门口,和守门的小兵理论。
  “什么叫我不能进?”
  守门的北戎人不答反问:“你进城干嘛?”
  “去兵部复命。”
  “监军呢?”
  “死了。”
  是的,很不巧,陈荃就是那个监军。
  “从哪来回哪去。未经许可不能进城,这么近百号人贸然进了帝都,出了乱子谁负责?”
  柴云朗耐着性子解释:“没说他们都要进,我带几个人进去,把斩获的贼首运进去核算。”
  “那兵部准你进城了吗?”
  柴云朗深吸一口气:“你这话问的,我不得进城才能去兵部报道吗?”
  北戎军人掀起一只眼皮看柴云朗:“那为什么没人通知?”
  柴云朗提高了音量:“我这不是进不去吗!”
  按正常步骤,驿站传军报到京城,兵部派人来点验,可驿站的人说距离太近了,没必要多跑几匹马,把信封了印直接丢给了柴云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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