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云霑秋(古代架空)——林炼水

分类:2026

作者:林炼水
更新:2026-07-01 08:18:31

  “沈叔。”温吟秋看着这位比记忆中更加干瘦矮小的长者,行了一个晚辈礼。
  没跑了,这个行止动作,除了当年的靖远侯世子外,还能有谁?
  沈世谦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瞪着柴云朗,一个劲地眨眼,想让柴云朗给个解释。
  全京城无人不知,靖远侯世子七年前就殉国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柴云朗移开视线,只觉一阵倦意袭上来。他抬手揉开太阳穴:“沈叔,麻烦您帮我把西厢的房间打扫出来。”
  “再帮我和我娘知会一声,温吟秋回来了。”
  管家的眼睛瞪得快从眼眶子里掉出来了,他赶紧闭眼,深吸了几口气。
  “你说谁回来了?”管家还是不敢置信。
  柴云朗转过头,看着面如无波古井的温吟秋,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至交,靖远侯世子,温吟秋。”
  “回来了。”
  “不过你可别和人说啊,他现在的身分是我的随军郎中,温寅丘,寅虎的寅,山丘的丘。”
  沈世谦讶异:“不可能啊,七年前温家不是就……就没了吗?”
  温吟秋道:“阴错阳差。温某苟延残喘,独活至今。”
  “意想不到,意想不到啊……温世子,当年柴官人疯了似的满京城问有没有人看到过你。可是,全京城都知道温家满门殉国啊!只有一个喝得颠三倒四的酒蒙子说温家出事的第二天,在城东郊钓鱼的时候见过你,说你跳了楚江。”
  “这小子还信了,雇人去江下游寻人,说兴许人还没死,还有救。”
  “当时我们都觉得他是犯失心疯,没想到啊,没想到,世子居然真的还活着。”
  管家喃喃道。
  柴官人这次去的荆州就是楚江的下游,世界上还有这样巧的事!
  柴云朗被他说得浑身不自在,轻咳了两声:“沈叔,先进去说吧,休息一下也差不多该吃午饭了。”
  说到吃饭,沈世谦一拍脑门。
  “哎,糟了。”
  “怎么?”柴云朗问。
  “官人你回来得不巧了。”
  “我回来得不巧?”柴云朗摸不着头脑,皱了皱眉。
  “前几天有官家的人来家里递了个帖子,说陛下要与民同乐,摆了个中秋宴,邀请你去。如果晚回来几天,也许就不用去了。”
  “中秋宴?什么时候?”
  沈世谦叹了口气:“就是今日。”
  自出京起,一路行军,路遇故人,上山杀敌……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柴云朗竟未发觉,转眼,已是中秋。
  难怪进城的时候路过天街,朱雀大街,一路上都热热闹闹的。
  那确实挺不是时候。
  赶了几天的路,风餐露宿,人不可能不累。早一天回来,起码能休息一晚上,晚一天回来,人在外,无法到场也情有可原。
  偏偏不早不晚是今日,去,人身心皆疲惫,不去,岂不是不给皇帝面子?
  柴云朗摸了摸下巴:“……要不,我称病?”
  沈世谦看着自己家官人:“今天才生龙活虎地进的城,一过柴府门槛就病了,好像说不太过去吧?”
  “唉,去去去,真是一刻不得安生。”
  沈世谦说:“还有两个半时辰,好好休息。我去招呼膳房给你们做点吃的。”
  “沈叔等等。”柴云朗叫住管家。
  “嗯?”
  “做几个素菜就好,”柴云朗说,“吟秋吃素。”
  沈世谦面色复杂地瞥了他一眼:“知道了。”
  房间还没那么快收拾出来,柴云朗领着温吟秋去了自己现在住的正房,离西厢房就隔了一道门。
  不多久,热腾腾的饭菜就被端了上来。在外没吃过几顿像样饭,这个时候,煮得粒粒分明的白米饭,绿油油的菜叶子,有油水,加了精盐,就已经是人间美味。
  随着饭菜一起端上来的,还有两封请帖。一封烫金朱印,一封则是木质的,盖的是不一样的朱印。
  仆从指了指木头材质的那封:“这个是刚刚魏王府送来的。”
  木质帖子上写着:敬请柴千户聘下随军郎中温寅丘,与柴千户一道参加今晚陛下的中秋赏月宴。
  柴云朗拈着请帖,与温吟秋面面相觑。
  京城是典型的三套方城格局,有三层城墙,隔出三个不同的世界。
  由南向北走,过了南薰门,就走进最外层的外城。
  外城修得密密麻麻,街坊住满了南来北往的生意人,京城里的平民百姓,做着各种市井生意:酒楼、瓦舍、茶馆、南北货铺、布庄、商行、铁匠斫木作坊。
  往上走,过了朱雀门,就是内城。
  过了这道城墙,地价就翻了几番,所以这里除了做生意的,就多是达官显贵,朝中大臣的宅院,还有就是府衙司所和寺庙。
  再往北,是修得庄重宏伟的宣德门。
  过了这道门,就是大内,也就是皇城,就不是一般人能随意进出的地方了。
  大内最前面的几排建筑是三省六部官员和各阁学士每日上班的地方,再往后,走过用硃砂漆涂成朱红色的城墙,过了一道门,会见到几座殿宇。其中有垂拱殿,那是例常朝会的地方;还有紫宸殿,是节庆,大会,接待使臣的地方。
  这禁城,与温吟秋记忆中的禁城纤毫无差。
  温吟秋曾经无数次由内城出发,走过宣德门,一路穿过馆阁,殿宇,一路走进深处的后宫,拜见那时还是皇后的徐氏,他的义母。
  他也曾无数次穿过朝早的晨雾,身着绯衣,腰佩金鱼,融进赶早会的人潮中。
  那时,母亲会慈爱地帮他整理仪容,安慰他道,还好靖远侯府离大内近,起码能起晚一点,不用太遭罪。要知道有些没有背景,又在内城租不起房的外地官员,天擦黑就得起床,从京城外往赶路去早朝。
  此刻温吟秋一身布衣,手背于后,望着大内的朱墙,面无表情。
  柴云朗看着,对温吟秋的所思所想也能猜个大概,只觉得心中有口气憋在那里,上下不能。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
  “要不,别去了。”
  柴云朗实在忍不住,开口说:“哪有儿子帮老子下请帖的,我看那个魏王就是想整你。”
  温吟秋摇了摇头:“不,就算他不请,我也想让你带我来的。”
  “啊?”柴云朗愕然。
  “你不用担心,约定好了,我不会连累你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吟秋淡声道:“走吧。”
  “要不,你再考虑考虑?要是被人认出来了……”柴云朗心里有鬼,还想再劝。
  那一袭白色布衣的衣角被风吹起,转眼已隐进重重森森的朱墙里。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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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钦元皇帝的中秋宴在紫宸殿。
  天子设宴,歌舞升平。
  灯烛的澄然光线流转在桌案、酒器、绫罗绸缎,舞姬的金臂钏上;酒香肉香混杂在薰然甲香、苏合香、沉檀龙麝的香气和胭脂水粉的香味中。
  人已经大概来齐,上首是昱国的王公贵族,皇帝御座左侧位置空缺,右侧位置的男人正在和一位美姬厮闹。大皇子仍在藩,这位应该就是二皇子冀王了;而在他右手边坐着个估摸着三十上下的锦袍男人,则在闭眼听曲。
  看座次,应该就是给温吟秋下帖子的三皇子魏王。
  而像柴云朗这样的汉人,和品阶不高的官员都安排在下一级的席位。武将在左,文官在右,相对依等秩排开。
  温吟秋坐在柴云朗身侧,在对面的文官席位中发现不少熟悉的面孔。
  “适逢中秋,淮州又传来黄河河清的消息,是祥瑞之兆啊!”皇帝在中央的御座上呵呵笑着。
  众人称是,道贺的声音此起彼伏。
  前朝徐太后,现在的安顺郡主徐氏称病留在安顺郡,遣人献上节礼。
  皇帝微微颔首,使官把礼物又拿了下去。
  “昭王到——”殿门口有黄门高声唱名。
  下一秒,一个挺着将军肚,身形如山的中年男人在几个仆从的簇拥下走进紫宸殿。
  “老哥哥,抱歉,我来迟了!”昭王声音雄浑,笑盈盈地给皇帝行了个礼。
  席上,魏王手拿酒杯的动作顿了顿,又没事人一样把酒杯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柴云朗伸手去摸桌上的果子,却偏了半分,竟没抓住。
  而温吟秋周身的气温,仿佛在昭王踏上紫宸殿的寒玉砖时瞬间降至冰点。
  昭王这番鲁莽举动,让整个大殿都静了静,可皇帝面上看不出一点不虞。
  皇帝摆了摆手:“不迟,老弟来得正好。还以为你不爱凑这汉人节日的热闹呢,你能来,朕心甚慰。”
  昭王迈步登阶,找到了皇帝身侧空出的那个小桌,盘腿坐下:“无军务在身,在家闲着也是闷得很,来见见各旗弟兄们。”
  说罢,目光环视殿堂,与几位北戎军的大元帅拱手致意。其中几位北戎亲王兼军团大元帅也举起酒杯敬他。
  “呵呵,昭王还是这么谦虚!”
  “老弟当年为大昱的江山戎马倥偬,今儿在乌涂山,明儿到昆仑,立下军功赫赫。如今贵为亲王了,仍然心系前线,值得我们大昱将领们学习啊。”皇帝朗笑道。
  在场的聪明人都听出了皇帝的言外之意。如今大局已定,昭王应该安享富贵,退一退了。
  昭王干笑两声:“这话说的,先帝在时,我们兄弟仨在外厮杀,谁不是死人堆里杀出来的?”
  上席中传来一阵附和声。
  北戎本身草原上的游牧部落,远祖达斡兀尔时开始在西北草原上壮大,吞并了周围的几个小部落,自称北戎汗。达斡兀尔之子达斡卜格的三个儿子继承了家族的一身好武艺和绝佳的军事头脑,开疆拓土。
  为首的太祖达斡贺纳统一了殷国以北的境域后,率十万铁甲兵并二十万步兵南下,跨过乌涂、昆仑山脉后,北戎大军如入无人之境地横扫殷国所在的中原平原。
  贵为亲王又怎么了?马背上拚杀的血性,那是刻在北戎人骨子里的。
  昭王说的话,跟随太祖打天下的众王公虎将们没有不认同的。
  敲打没敲打成,皇帝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顿了顿,正打算说点什么,就听下首的三儿子魏王徐徐开了口:“说的极是,是在座的叔伯们拿命拼出大昱江山,一路血雨属实不容易。昭王到场之前陛下还在说,正值中秋,黄河水清,想来是安定祥和的祥瑞之兆。”
  这个儿子,深得皇帝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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