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云霑秋(古代架空)——林炼水

分类:2026

作者:林炼水
更新:2026-07-01 08:18:31

  温吟秋抬眼看着锦衣华服的女子,眼中是快要溢出的怨恨。
  他从牙齿间挤出四个字:“放我回家。”
  往日充满欢笑声,祥和宁静的靖远侯府已然是人间炼狱。
  血,太多血了。
  斧钺劈下,庭前玉兰树上泼开夺目的红花。
  刀剑穿过,鲤鱼池生出血色的金鱼。
  檐下惊飞的不是燕子的剪影,而是溅在墙上的斑斑血迹
  伏在井边的不是春眠未醒的侍童,而是早已断绝生气,死不瞑目的尸骸。
  泛着冷光的铁甲所到之处,是兵刃相接的碰撞声,和遇害者的哀号。
  靖远侯府门口堵满了北戎兵,温吟秋握着临时抢下的剑,手臂已然麻木。
  深青色的衣袍被血浸透,他杀红了眼,,机械地挥动着手臂,抵挡,前刺,侧砍。
  等他终于破进重围,来到府院深处,才终于找到了靖远侯温韶和温夫人郑氏。
  郑氏倒在屋檐下血泊中,好像睡着了。而靖远侯背靠廊柱,和一个铁甲兵倒在一起,佩剑刺穿对方的胸口,自己腹部中剑,被钉在柱子上。
  两人的身体尚温,却早已没有了气息。
  靖远侯周身是累累护兵和北戎兵,背后有许多人的足迹,死前也许还在试图掩护人群逃离。
  温吟秋抬起颤抖的双手,为父亲阖上双眼。
  低下头,只见大地在脚下裂开,塌陷出无底的深渊,张开崎岖的大口将他吞噬。
  一时间,有如身处油锅里煎炸,又像落百丈冰原下的万年冻水。
  天地倾覆颠倒,地上的血水如雨般潇潇落下。
  明灭的世界生灵涂炭,只余风在呜鸣。风声好像在他头脑中翻搅,让他苦不堪言。
  不断下坠。
  失重的洪流中,一道闪电劈开无边黑暗,照亮黑暗中的红莲业火。
  一团团火焰变幻着颜色,绛紫、明黄、赤朱,扭曲翻滚出一张张他记忆中最熟悉的,却死不瞑目的脸,被火焰灼烧出白骨,空洞的眼睛哭着,笑着,卷胁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尖叫着涌向温吟秋。
  他失声大叫,睁开了双眼。
  天花板透着静谧的蓝。
  温吟秋大口喘着气,仿佛还未从梦魇的窒息感里解脱出来。
  泪水浸透枕巾,冷汗打湿单衣。
  窗外依稀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身侧,一只眼矇着纱布的俊朗面容平和舒展,因为温吟秋的动静轻轻皱了皱眉,翻过身去。
  温吟秋捂着发胀的额头下床,草草披上外衫。白色的布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他愈发形如鬼魅。
  飞身翻越围墙,温吟秋从柴府的沉静夜幕,再次落回自己的梦魇中。
  靖远侯府似乎在七年前就被封存进时间的缝隙里,整体格局没发生改变,没有后来人住过的痕迹。
  发生过如此惨烈的厮杀,本应该煞气冲天,可这里给人的感觉只有空无。
  空堂栋栋影影绰绰,荒草枯枝落叶满回廊。
  屋中的东西,不消说,早被搜刮一空,就连布景的太湖石都已不见踪影。
  温吟秋脚步飘浮地踏在落叶上,每一步都是枯枝败叶的破碎声。
  沉默像凌迟,声响也像刀剐。
  他仿佛还在梦中,傀儡木偶似地不断往前走着。
  直到东院的柏树下。
  父亲曾说,君子为人当如松柏。
  府中院落堂前后院所种植物不一,有种青竹,玉兰,山茶花者,唯东院有一颗古柏,年岁比靖远侯府更长,占了半个院子。
  东院被靖远侯温韶留给了温吟秋。
  温吟秋曾无数次透过窗棂去看那棵傲见霜雪,万年常青不凋,寓神通灵的柏树。
  小时候个子不够高,坐在案前只能看到茂绿的树冠;后来长大一些了,才能看见树冠下仙风道骨的盘卷枝干。
  那棵原本能活千万年的古柏,不知怎的,竟也枯死过去。
  木犹如此 人何以堪?
  捡地上枯枝为剑,温吟秋在断绝生机的枯柏下起舞,衣袂翻飞,一朝一式恍若少年时,气息却早已乱了节奏。
  挥舞枯枝的招式动作越来越快,头发披散下来,状若癫狂。
  直到东方既白,温吟秋终于体力不支,跪倒在地上,泪落龟土。
  一滴泪牵引出另一滴眼泪,他听见自己发出喑哑的声音,伏地痛哭。
  不远处的阴影中,柴云朗戚戚然转回头,不忍再看东院中独自哭泣的温吟秋。
  他隐匿声响,悄悄翻回柴府。
  “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刚一翻墙回家,还抱持着落地的姿势,一抬头,柴云朗就撞见了柴夫人。
  明明天才刚亮,就来寻自己了。
  柴云朗苦笑:“娘,我哪有躲你?这不是一回来就忙得和陀螺似的,半点没得歇啊。”
  柴夫人廖氏根本没在听,她红着眼,快步走上前。
  还没开口,眼泪已经断线珠子似的一颗接一颗往下滚落。
  微凉的手抚上柴云朗的脸,动作轻柔略带颤抖。
  “儿啊,你说会好好的回来,怎么就这样了呢?”廖氏哭道,“我那么英武帅气的儿子,怎么就破了相呢?”
  “没事的娘,已经不疼了。”
  这次是眼睛,下次是什么,她都不敢想,是不是要断胳膊断腿了?是不是就真的伤到要害了?
  做武将家的媳妇,一辈子得愁掉多少头发!
  廖氏掏出手绢接着眼角的泪:“别去了,孩子,咱们离开这吃人窝不好吗?娘这心里真是一揪一揪的痛啊。”
  柴云朗扯了扯嘴角:“离开,去哪呢?”
  “去哪都行,娘不怕苦,去洗衣做饭做农妇,总也比看着你去死人堆里翻滚好啊!”
  不知怎的,柴云朗忽然想起夕阳里,小乡村石桥下摆摊的书生,和他漏风漏雨的一间破屋。
  柴云朗垂下眼。
  母亲自小在京城的繁华里长大,家世不如宣平侯家煊赫,却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娇养长大的。自从改朝换代,父亲一捆白绫自挂东南枝,母亲那头养得缎子一样乌亮长发就白了一半。
  默了半晌,他开口道:“柴家那么多旁枝伯叔,堂兄堂弟,还有我那十几个庶弟妹,我要是走了,还有谁能撑起柴家的门面呢?”
  “你管他们作什么!他们只管安享祖荫荣华,却没人想过这安逸日子是有人拿命换来的。”
  柴云朗笑笑:“别这么说,几个伯伯公公小时候还抱过我呢。”
  廖氏气得直捶他:“你这个没心眼的!想想你自己呀!”
  拳头捶在胸口,柴云朗闭着眼露出痛苦的表情。
  柴夫人赶忙停下,紧张道:“怎么样,伤到哪了?你这孩子,怎么受伤也不说?”
  柴云朗这才睁开眼,对母亲笑道:“没事,好着呢。和娘开个玩笑。”
  柴夫人作势又要打他,柴云朗一边闪身躲避,一边和柴夫人讨饶:“娘,娘,我知道了,你说的我都听进去了。”
  “别光听进去,每次说你都当耳旁风!”
  柴云朗蹭过去,抱住母亲柔声安慰。
  小时候他才到母亲膝盖,逃了蒙学被捉住,躲在母亲身后逃避父亲的家法。
  而现在,他已经比母亲高出一个头还有余,一低头,就看见母亲头顶的丝丝白发,还有眼角的皱纹。
  “还有这个。”柴夫人把一样的东西塞进他手里。
  柴云朗打开一看,是个黑色的眼罩,特意用的最细腻的素䋓,里面还垫了柔软的蚕丝絮。
  “…谢谢娘。”
  “你照顾好自己,遇事知道躲着点,才是真的有好好谢我。”
  虽是这么说,可临阵退缩的将帅,怎么能让士兵为他舍身效命呢?


第13章
  ====================
  坐在房间里喝着茶,想着刚才目睹枯柏下的温吟秋和母亲的话,柴云朗也不禁感慨一句,活着真难呐。
  柴云朗苦笑摇头。
  话又说回来,如果能离开京城不做这武将,他又能做什么呢?
  温吟秋从小受到的教育是做个贤臣。读圣贤书的文士流落民间,起码也可以做教书先生,可以摆摊卖字写话本。
  他从小受的教育是当好一个纨绔,学的是如何不把祖业败光,能认得几个字,识得些典故,不在饮宴上沦为笑柄就足够了。
  父亲甚至不允许他学武,他的武功底子还是沈叔偷偷教,后来又从小先生那一点点讨教来的。
  谁都能预感到灾祸要来,但谁都没想到动乱会落在自己身上。
  而他,谁成想呢,就是那个被迫挑起大梁的倒霉蛋。
  正思索着,家仆走了进来:“官人,已经晌午了,可要用膳?”
  自己竟然已经坐了这么久?
  过了晌午……
  柴云朗神色一凛。
  不对!
  都晌午了,温吟秋怎么还没回来?
  “先等等,我去去就回。”他落下话,衣䙓随风而动,转身又出了门。
  温吟秋仍在自幼居住的院落中。
  卧倒在枯黄的落叶上,双眼紧闭着,身上裹着的单薄外衫散开,露出白色的里衣。
  柴云朗将人抱起来。
  额头温度滚烫,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睫羽轻轻颤动,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似是感觉到动静,温吟秋挣扎着睁开眼,对上双担忧的眼睛。
  嘴唇翕合,却发不出声音,温吟秋摇了摇头。
  “怎么?不让我去请大夫?”
  温吟秋点头。
  “我要是说我不依呢?”
  本来虚搭着柴云朗腕臂的手力道加大,温吟秋看着柴云朗,眼神亮得像刀子。
  柴云朗嘴角往下一压。这脾气也不知从哪来的,以前怎么从未见过呢?
  长叹一口气,柴云朗把人扛在背上,飞身翻回柴府。
  正室旁的厢房终于清理出来,温吟秋被安置在房里。
  柴云朗叫来热粥小菜,坐在床边喂他服下,又让人煎了个应对伤寒症的家常方子。
  这一病来得迅猛,病来如山倒,当夜就发起高烧。
  温吟秋呼吸滞重,嘴唇微张,唇上的血气全散到了皮肤上,气息从胸腔里一进一出的,时不时被几声轻不可闻的呓语打断。
  “爹……娘……这里好黑,不要留下我一个……”
  柴云朗皱着眉,在床边照顾了一宿,拿着湿帕子给他降温。
  好在,这病来得凶猛,退得也快。第二天早上额头就不怎么烫了。
  如此将养了两天,人倒也慢慢好了起来。
  温吟秋从始至终表现得很正常,未曾提起为什么自己会晕倒在靖远侯府东院,也好像那晚的那个吻毫无印象。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