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云霑秋(古代架空)——林炼水
分类:2026
作者:林炼水
更新:2026-07-01 08:18:31
题名:薪云霑秋 作者:林炼水 简介: 昔日侯府世子,落魄书生重回京城 又名:《灭门后,将军竹马找上门了》 温吟秋,大殷朝武将世家靖远侯府的第一个读书人。
小舞伎看清自己恩公的样貌,本已流干泪的眼睛又泛起雾气。但只是一个劲地哭,说不出一句话来。
待人走远了,吴逢辰才长舒口气,凑近了温吟秋讲小话:“这些北戎人也太嚣张跋扈了,惯是把人当蝼蚁。”
温吟秋轻声道:“倒是不知道吴世兄还有这等口才。”
“你别取笑我了,什么口才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罢了。被事教做人几次,不会也会了。”
温吟秋垂眼。
吴逢辰道:“我知道你想问,却忍着不问。你想问我怎的做了医官吧?”
温吟秋顿了顿,说道:“不说也不打紧。”
“说了也无妨。之前因为太祖骤崩,当今圣上一气之下砍了一批御医的脑袋,以至于太医院只剩那日病假不当职的零星几个人存活,竟没人看病了。这才发现不行,急忙从民间寻大夫充入太医院。”
“可是太医院医官几乎全灭的事传的广,一时间京城的医馆纷纷闭门谢客,一问都是出门访友,回乡探亲。”
“朝廷没有办法,又想起汉臣文官多会些养生医学之道,再不济也识字会看医书,就强征人去当御医。”
温吟秋皱眉:“哪有这么荒唐的事?”
“今朝废置谏官,我爹本也不愿掺和进新朝,可不知怎的被他们想起来。我心想老父年近花甲,总不能让他每天碌碌奔波,如履薄冰地过活,就毛遂自荐把事情揽了下来。”吴逢辰笼手笑道,那身医官长衫已经穿得像长在了身上一般。
柴云朗收拾完刚才打斗中被自己撞倒的果摊走回来:“说什么悄悄话呢?”
“在说我怎么当上了御医。”
知道内情的柴云朗长叹,也是颇为感慨:“唉,向前看吧。听说任小娘子一直未嫁,说不定还有机会破镜重圆,再续前缘呢?”
前朝左正言之女任氏与右正言之子吴逢辰青梅竹马,早早定下了婚约。吴逢辰行冠礼时就过了聘,只等金榜题名时八抬大轿迎娶任氏过门,想着若是运气好极,说不定能簪花披红,高头大马到任府门前,成就一段佳话。
却不曾想……
吴逢辰摇头:“她恨极了我,放下话来,死生不复相见。”
柴云朗不禁唏嘘:“明明左正言是节烈自尽,你倒好像成了她杀父仇人似的。”
吴逢辰苦笑道:“正因为任正言大义殉国,倒显得我这样苟活着的格外像小人,她看不起我,我也理解。”
说实话,有时候他都看不起他自己在人前卑躬屈膝的样子。
一时间,三人各自想起自己的伤心事,都有些沉默。
路中央人声嘈杂,沿路吆喝叫卖的,砍价的,呼唤孩儿同伴的,推着木轴转东的声音混在一块,还有时有时无的,小舞伎压抑的抽噎声。
要说起来,这小舞伎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儿,从小养在深闺,在某年上元节灯会时,与靖远侯世子有过一面之缘。
她对父亲当什么官,有什么立场都不甚清楚。
只知有日不知道怎么的,她就落了难,落入贱籍进了教坊,被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推上台跳舞。
这次得好心人救下,但好心人自己都难保自身了,她总还要被送回教坊。
这次有人救,可下一次,还会有人救她吗?
空中升起一只纸鸢。
飘过高高的院墙,纸鸢坠落在寂静的院落中,被素衣下一只瘦弱的手拾起。
纸鸢上绑着一封信。
捡到纸鸢的女子把信取下,展开。信上用端秀的字迹写着:
“逢辰上启。其咨秋至,满城焰金,想来卿院中也是极美,不知身体安否?通宵下职后偶遇一故人,度为何人耶?竟是前靖远侯府世子。阖府遭难,独一人活,幸也?非幸也?外人无所尽道矣。
处暑将至,昼热夜寒,还望保重身体,女红伤眼劳神,虽为补贴家用,也望量力而为。我一切都好。孟君足下。逢辰。”*
任孟君静静将信读完,把纸鸢和信一同扔进炭盆里。
火光霎时大盛,将人的面容照亮,点点火星如梦似幻地浮空。
随即,只余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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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司马氏书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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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相国寺地处京中内城的繁华中,这里的香火永远兴旺。迦蓝门前人头攒动,即使秋老虎晒得人口干舌燥,门口的小摊贩仍然蚂蚁似的摆了半条街。
毕竟不管庙堂上坐的是谁,人总有各种所求要寄寓于神佛。
不管入伽蓝的信众所求为何,门口小贩总想着养家糊口。
眼、耳、鼻、舌、身、意,未满足的欲求比什么都要永远。
温吟秋对这里还算熟悉,因为以前温夫人喜欢礼佛,他偶尔也陪着温夫人来。
不过今天,他是带着任务来的。
绕过前面香火薰绕的三间大殿,后边倒是闹中取静,银杏绿丛交相映照。
有一小沙弥在行道中拿着与他一般高的扫帚扫秋叶。
小沙弥有一双极干净的眼睛,似乎未受过世俗的侵扰。
小沙弥不认识什么温家,只认识温吟秋问起的那处佛堂在哪,一路快步进去后堂问过了师父,便小大人似的领着温吟秋过去。
“这里许久没有人来过了,不过我们都是照常打扫的。”小沙弥说。
这是不大的一间偏室,铺着红布的桌案正中央供奉如来金身,左右又各有几尊小佛像。佛像前摆着供品。
温吟秋拿起桌案上的香,在蜡烛上点燃,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
他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这金佛,既然是我温家供在此殿,那我可不可以收回?”
“当然可以,檀越是要搬回家宅中吗?”
“不,麻烦小师父,找人帮我…”
上一次踏足大相国寺时他还是十几岁的少年。
金佛俯视着跪在蒲团上的温吟秋,表情温和慈悲。
佛堂檀香袅袅,喉中如有金针,刺得他鲜血淋漓,满腔腥甜。
“融了。”
温吟秋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好…嗯?檀越说什么?”
“融了。工钱,我会出的。”
温吟秋也没想到,这句话说出来竟会如此艰难。
佛陀倘若真发心渡世人,大概不会在意凡俗的一尊金身吧?
温吟秋缺钱,很缺钱。
朝堂这盘棋,有资格上场对弈的,无非就是凭权势,凭名利。
失去原有的世子头衔,也尚不能光明正大地以真身分露面,白身一个,空有才智也无的放矢。
仅靠自己,想站上向上攀爬的阶梯,最终扳倒昭王,这第一步,要靠进纳赀选补官。
说白了,买官。
买官,就需要钱。
或者说,想有所动作,方方面面都需要钱。
殷国三百年的都城繁华构建了极其完备的商业系统。
朱墙之外,孔方兄的影响力和孔圣人一样大。曾有许多次富贾花重金求取宗室女的例子。
有钱,可以买到情报,可以买到人卖命。
往小了说,就是搬出柴府,寻一个避风雨的屋檐,都需要钱。
可他连钱也没有,随他流离七年的,除了一枚白玉玉珮再无其他值钱之物。
温吟秋也不曾想到,有一天他要做这样一个势力的人,融温家世代供奉的金佛换一顶乌纱帽。
听他如此说,小沙弥看温吟秋的表情也变得怜悯。
大相国寺在京城百余年,这样的故事太多,太寻常。小沙弥是在前朝事变前不久被师父抱回寺中的,自打记事起,他便看着昔日金玉满堂的富贵之家一个个消亡,新的显贵昂首跨过门槛。
去年点上的祈福佑宅长明灯,往往今年就没有人续香油钱,被他一盏盏取下来。
小沙弥念了声佛号,行礼退下。
那样的眼神,温吟秋在回京后明明已经见了很多,中秋宴上怜悯的,揶揄的,揣测的,不怀好意的眼光成百地打过来,对温吟秋来说和如水过溪石一样,不在心上留一点痕迹。
但这次,也许是那对眼睛太明净,他的手还是不自觉地在袖中握成了拳,眉头微蹙,似在忍受什么穿心而过的痛楚。
即将要做的事,大概是十几岁的自己所不齿的。
小沙弥去了又折返,双手合十:“檀越,师父在精舍与若华长老论法,长老刚巧听到靖远侯府来人,道与贵府曾有因缘,希望能见见檀越,不知檀越意下?”
温吟秋眼神有一瞬间的迷惘,随即想起少时在母亲房中闲坐听来的流言。
若华和尚,俗家姓萧,殷国宗室的那个萧,出自西平郡王一脉,可谓显贵之至。
早岁弃家,曾托钵云历四方,因总有一红颜丽人伴在身侧,被人戏称为“情僧”。
说这件事的侍女把这当一段桃色逸闻说给母亲听。
母亲摇头道,谁知背后内情如何,人家光明磊落,就算男女共处一室也不像是有苟且;倒是那些个道貌岸然的,最多阴私事体。
倒是不知道,这若华长老何时曾与自家有过关系?
温吟秋由小和尚领着进了一处房舍。
尽管围绕着这个名字有诸多旖旎传闻,若华和尚本人已是很老了。趺坐在蒲团上,只见薄薄的、褶皱的皮肤贴着骨头,从厚厚的僧衣里伸出来。
一个被时光遗忘的人。
身畔,也并没有什么妙丽佳人的踪影。
见温吟秋进来,若华和尚的声音响起,如被风翻动的发黄书页:“多年前贫僧云游到萍州,适逢水患,得侯府救济布施,因此结缘。正巧贫僧近来访谒大相国寺,听说檀越在此,正可了此因缘。”
温吟秋恭敬道:“长老有心了。”
温夫人心地仁善,听闻哪里有天灾人祸,总忍不住遣人或疏财去救济。
“檀越近来可有什么烦恼?老和尚耳背,却也可倾听。”
心中浮起的,是那日馄饨铺前的所见所闻。
温吟秋问道:“敢问长老,都说众生皆苦,为何人有生就有苦呢?又如何脱离苦海?”
“檀越可知’五蕴炽盛苦’?”
温吟秋垂眼,想起了帮母亲抄过的经书:“人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
若华和尚缓缓点头:“因为六根不净,各生烦恼,因有觉,苦益漫生。人从无知无明到有触有知觉,就要开始受苦,直至十二因缘,周而复始。”
见温吟秋不解的眼神,若华和尚笑了笑,继续道:“苦来自内心的执着与渴爱,来自贪嗔痴,五蕴炽盛,炙烧内心,自然就苦了。所以《金刚经》中要说 ’照见五蕴皆空’,因为’我执’的一切,其实本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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