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云霑秋(古代架空)——林炼水

分类:2026

作者:林炼水
更新:2026-07-01 08:18:31

  鼻尖萦绕的血腥味愈发浓烈,眼前一片黑暗。
  温吟秋面无表情,薄唇拉成一条直线,他双手小心翼翼的摸索着,摸上了柴云朗发烫的脸庞。
  拇指稍加用力按在唇侧,迫使柴云朗张开嘴,另一只手拿着瓷盏往里倒。
  温吟秋靠得很近,近到柴云朗可以感受到对方的鼻息。
  那双冷如冬夜的眼睛被遮蔽住,让柴云朗得以放肆地去打量那个七年未见的故人,他就这么被捏着下巴,看晃了神。
  清水流淌进咽喉,如同久旱逢甘霖,连带身上的疼痛都松解了不少。
  柴云朗忽然觉得就算此刻灌的是鸩酒,他也甘之如饴。
  那些他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的话都被抛在了九霄云外。
  “小先生,跟我回京城吧。”怔怔看着眼前的人,柴云朗跳过长篇大论,冷不丁地说道。
  温吟秋的身形顿了一下,拂袖起身。
  他退回了床帐外,扯开蒙在眼睛上的腰带系回原处。
  重见光明后,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了,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你的眼睛…”
  “这不还有一只能用吗?”
  “左眼还能好吗?”温吟秋想起刚刚蒙眼摸柴云朗眼眶上的纱布,指腹传来的湿凉触感。
  “好不了啦,瞎了就是瞎了。所以,你来照顾我呗?”
  温吟秋轻轻地说道:“柴云朗,我感激你顾念旧情,但少时种种都是过去。以前的我是温家少主,现在的我无权无势,对你有什么用?”
  “你很有用。”
  “我爹死的时候,我都想也学你们那样,也一走了之算了,可是我想起了你曾说的,吾辈人的担当。你记不记得当时我们约定的,你做当朝宰辅,我做镇国大将军,我来安边,你来治国强兵?”
  那是十几岁的他们躺在京郊马场的草地上立下的约定,如此少年意气。温吟秋沉默地站在床边,仿佛陷入了回忆中。
  “ 是,柴家降了北戎,可降将怎会得重用?但我想,左右都是死,战死也是死枉死也是死,那不如死得好看点。”
  “不只为青史留名,更是为了人有一死,既生于世家,与其无知无觉地过完一生,不如应志存高远,才不为枉活一世——当年你是这么劝我的,我原封不动送还给你。”
  温吟秋扯了扯嘴角:“七年不见,你遣词造句倒是长进不少。”
  “小先生教的好。”柴云朗说,“吟秋,回来吧。不止你家破人亡,也不只有你是孤单的,你来陪陪我,不好吗?”
  “时候不早了,先告辞。”
  “明天还来看我么?”柴云朗扬声问道。
  “小先生?”
  “温吟秋?”
  唤了几声都没人应答,柴云朗才意识到人已经走了,不由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过翌日,温吟秋确实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温吟秋也来了。
  驿馆中,也有一双冰冷眼睛,窥伺著书生进出柴云朗房间的身影。
  温吟秋来,也不做别的什么,他在圆凳上坐着,柴云朗在帐子里躺着,两人每天就这么隔着一道帐幔闲聊,一聊就是几个时辰。
  可不管柴云朗怎么旁敲侧击,软磨硬泡,温吟秋对他自己就是避而不谈。
  柴云朗只觉得自己跟进了庙里拜佛似的,掷筊有时能问出东西来,有时就是死活掷不出圣杯。
  本来身上的伤口开始结痂就浑身瘙痒难忍,现在温吟秋这人就和泥鳅似的滑溜,更让柴云朗浑身都不得劲。
  难受得很!
  “看那何小娘子对你有几分意思,我说你要不从了人家?几年以后我打马经过,看见你那卖字摊子前滚了一地的小不点,就给他们发长命锁。”
  “不过你卖字那点钱,养自己都费劲,哈哈,养得了一家子人吗?要不还是跟着我吧。”
  “你想太多了。”
  “我看是你不解风情。”柴云朗揶揄道。
  “小生,是不如你们柴家人解风情。”
  家里有十几个小姨娘的柴云朗直呲牙:“嘶,你们文人的嘴比刀子还利。”
  “……不是你想的那样。何姑娘,说起来,和你也有点渊源,你曾见过她的。”
  “啊?”
  柴云朗皱起眉,冥思苦想地想了半天,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号人。
  “难道是我爹哪个妾室家里的亲戚?”柴云朗咕哝道,“不重要了,你靠近些,我有东西给你。”
  只见一只缠着纱布的手耷拉出来,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张叠起来纸。
  温吟秋打开那张纸:“契书?”
  “对,说起来也挺巧的,我手上正好有间乐鲤县城的药铺,你不是缺钱吗?收着吧,转手卖了或者接手做都行,比你出去摆摊强。”柴云朗顿了顿,“这是我娘的嫁妆,干净的,和北戎没关系。”
  温吟秋垂眸,纸腹摩挲过契书上的墨迹:
  “谢谢。”
  “唉~要是七年前的你,铁定不会收的。”
  “我也是后来才发现,钱真的很重要,所以谢谢你。”温吟秋说。
  他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子弟,生活在富贵里,就像活在水里的鱼,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只有哪天离了水,才知道保持呼吸竟然这样困难。
  柴云朗沉默。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他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虽然温吟秋没有拒绝,他应该开心,但知道温吟秋是真的打定主意要留在这个小县城里了,心里又难免有些失落。
  小先生还安安稳稳地活着,对他来说也足够了。
  但为什么,心中又有许多的不甘……失而复得,竟也会让人惆怅吗?
  从驿馆出来,温吟秋迎面撞见小乞丐。
  小乞丐手上拿这个热腾腾的包子,乱发遮住半张脸,走过来和温吟秋打招呼:“我说最近怎么不见你来河边摆摊,原来是来这了。”
  小乞丐走到他面前站着的时候,竟比窝在墙根乍看过去时高出不少,也就比温吟秋矮了一个头,终于看清是个约莫十来岁,身形细长的小子。
  温吟秋四处望了望:“又去哪行侠仗义了?”
  “天机不可泄漏。”
  “可还够钱吃饭啊?”温吟秋抬手,帮小乞丐整理乱翻出来的衣领。
  “够够的。”小乞丐点了点头,“倒是你,不摆摊,难不成要等着何小娘子养你?”
  温吟秋笑眯眯地看他:“说起这个,你知道吗?刚刚有人送了我一间铺子。”
  他从袖里拿出一张契书,展示给小乞丐看。
  小乞丐凑近了,囫囵看个白纸黑字红手印:
  “是那个姓柴的?他这么好心?”
  “就当是我这几日跑驿馆陪他说话的报酬了。”温吟秋唇角上扬,“我正要去那药铺瞧瞧呢。”
  “太挺够意思的。我陪你去!”
  “天机不可泄漏。”温吟秋学着小乞丐的样子摇了摇头,轻盈地往反方向去了。
  走在僻静的小路上,温吟秋小心翼翼地把契书叠好,收进胸前。
  一袭布衣穿过街巷。
  温暖的日光落在身上,偶尔打照面走过来三两成行的路人。
  没等他走出去多远,一个蒙面人现了身,蹑手蹑脚地跟在温吟秋身后,一点点靠近。
  温吟秋恍若未觉。
  忽然,后颈遭到一记重击,温吟秋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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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吟秋是在一个干草堆上醒来的。
  眼前还是绕着脑袋飞旋的金子星,后颈隐隐钝痛。而双臂被麻绳捆着,反缚在身后,绳子深深勒紧衣衫。
  温吟秋转了转手腕,绑他的人是个熟手,一点空隙没给留。
  这个类似马厩或柴房的地方,扬尘很大。
  温吟秋不禁打了个喷嚏。
  真是奇也怪哉,光团化日,居然有人会想着绑温吟秋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酸书生。
  温吟秋强忍着鼻尖的痒意,睁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
  一个人身穿黑衣蹲在他面前,一张异域风情的,开阔平坦的脸正阴恻恻地看着他。
  正是之前打过两次照面的,站在柴云朗身边的那个副官。
  温吟秋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甘罗再世温吟秋,久仰久仰。”陈荃捏住温吟秋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
  一双三角眼,瞳仁很小,目光正像看待宰的羔羊一样在温吟秋脸上游移。
  “呵呵,军爷您真幽默,小可就是个卖字书生。”温吟秋眼泪汪汪地吸了吸泛红的鼻子。
  陈荃嗤笑一声,放开了温吟秋:“装,继续装。”
  白玉般的脸上浮现出一道淡红色指痕。
  “小生确实不认识什么温吟秋,军爷您是不是找错人了?不如军爷你行行好,放小生回去,我帮您打听打听那个温吟秋?枫林乡这一片我还是比较熟的。”
  陈荃忍不住踢了温吟秋一脚:“他娘的净说废话,别装了,不敢认啊?”
  这一脚,正好踹在几天前的旧伤处。
  温吟秋闷哼一声,跌在干草上,眉头皱起。
  “我都观察几天了,你小子不是温吟秋,每天往柴云朗那跑?他对你那么看重?”
  温吟秋不答反问:“所以那日……是你让人把我叫去见柴云朗的?”
  “哈哈,不错!这都被你猜到了,不愧是小甘罗。”见他终于肯好好说话,陈荃咧嘴笑了,笑得阴森森的,“那你再猜猜,咱们现在在哪?”
  这些汉人,就是欠收拾。
  “我猜,是在柴房里。”
  “废话,我问你在哪儿的柴房里。”
  “小生不才,确实不知。”温吟秋额头隐隐有虚汗,语气却愈发淡然,好像他不过是在河边摆摊,忽然来生意了一样。
  “呵呵,那我告诉你,你在县太爷家的柴房里。我给柴云朗留了信,告诉他明天天亮之前不带兵来,我就杀了你。”
  “你不知道我蹲了多久,才蹲到这个破绽,温吟秋,我还得谢谢你呢。”
  温吟秋看了看窗外。
  走出驿馆的时候是下午,现在日光已经所剩无几,柴房里光线昏暗,温度也逐渐低了下来。
  “他就是来了,你也一样会杀了我。”
  “不错,你们这些殷国汉贼,都该死!不过他比你更该死,因为他老子杀了我大哥。”
  忆起陈年往事,陈荃双眼浮上猩红。
  “我爹死得早,北境又遇到饥荒,是我的好大哥勒紧裤腰带把我养活大的,长兄如父你懂吗?他有时宁愿自己饿着,也不愿短我一口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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