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云霑秋(古代架空)——林炼水

分类:2026

作者:林炼水
更新:2026-07-01 08:18:31

  温吟秋火气也上来了。
  “看够了吗?”
  “看够了吗柴云朗?看我的脸面被放在地上踩,看我卑微懦弱,看我在水里狼狈挣扎,看我像丧家之犬?看够了吗?”
  温吟秋身上很冷,身体颤抖着。
  但他的笑更冷。
  那样冷,甚至把柴云朗这样皮糙肉厚,神经大条的人也冻到了。
  是啊,他以前是心气多高的一个人……
  柴云朗怔怔地松开手。
  温吟秋挣了挣,滚落到地上。离开了身边的热源,顺着浸透河水的衣物重若千钧压在身上,往下渗阵阵透刺股寒意,温吟秋无法抑制地蜷起身,剧烈咳嗽起来。
  柴云朗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意识到了不对。
  他把温吟秋扶起来,捉住他的肩膀:“以前寒冬腊月能和我在护城河里泅泳,你不应该不会水,不应该这么怕冷的!你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告诉我,我帮你找郎中!”
  温吟秋手撑在地上,抬起眼。
  他的发带散了,墨色的长发如同黑夜流泻下来,缱绻地攀附着被冻得苍白如雪的脸庞。
  “不消你关心。”
  “你!”
  “将,将军,咱们还走吗?”两人就这么对峙着,直到背后响起一道迟疑的声音。
  温吟秋的目光这才从柴云朗脸上移开,落在他那身甲冑上。
  甲冑的金属光泽上留着水痕,缝隙的布料晕开斑斑水渍。而后面那群男人也一样披着甲,绑了绑腿,手握着不同兵器,挤在通向河边的那条小巷。
  这副架势,显然是即将进发去剿匪。
  将在外,自然是有命在身。箭在弦上,容不得柴云朗闲情逸致地在这和故人拉扯。
  “小先生,我要走了。”柴云朗抹了把脸,勉强挤出个笑,“等我回来。”
  “山上的是邱宗平一部的前朝人。”温吟秋兀地开口了。他顿了顿,有些冠冕堂皇的话,还是没说出口:“他们和乡里做生意都是走后山,你可以试试往那走。不过,这群人本质非恶,如果可以,没必要赶尽杀绝……”
  七年前北戎入主京埠,立国号为昱。入城那日,薛太后及众臣在城门口迎接,后来多半被分了食邑,或继续在朝为官。
  当然也有不愿意降外族的军队和官员,南逃也好,自立山头也好,散布在各地,被北戎政权视为不稳定因素。邱宗平就是其中一个,找了个山头,自立门户。
  这些不稳定因素多半不成气候,真让北戎的大部队来,即刻如风中落叶。
  但派精兵强将做这种事,无异于杀鸡用牛刀,去一趟收缴下来的赃物还不够拨出去的军饷。
  邱宗平们存在在那里,不合作,更不给地方交税,就像屋子里的曱甴,讨厌得很。
  柴云朗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温吟秋一眼:“你倒是看得起我。”
  温吟秋垂下眼帘,压抑住几声闷咳:“等等。”
  柴云朗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只见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悬在半空:“既然柴将军如此好心,不如帮那王五把字钱结一下,一个铜板。”
  柴云朗愣了一下。
  “行!”
  柴云朗在腰间小袋里掏了掏,摸到前两日从温吟秋那拿到的一文铜钱,顿了顿,抓出几颗碎银扔给他。
  “不用找了!”
  温吟秋握住碎银,对他拱了拱手:“谢柴将军赏赐。”
  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湿透的衣服沉重地贴在身上。
  晨雾散了,阳光洒在身上,温吟秋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冒着寒气。
  温吟秋坐在地上,望着柴云朗离开的方向,冻得发白的嘴唇张合,说了句只有他才能听见的话。
  “喂,秀才,你没事吧?”等柴云朗的行伍走开了,打墙跟冒出来一个鸡窝头脑袋。
  小乞丐左右打量了一下,这才蹑手蹑脚地从隐蔽处走了出来:“刚才那个官家人是不是找你麻烦了?我去教训他!”
  温吟秋摇了摇头:“他能否活着回来都未可知,有什么好教训的。”
  “哦?”小乞丐那对浅淡的瞳仁转过来,饶有兴味地看著书生,“我看他们一身兵甲,强得很呢。”
  “但你从头至尾,拢共又见过几个兵卒?可知那山上有多少山匪?”
  温吟秋咳嗽两声,摇摇晃晃地站住了,低头看了眼一身的污糟狼狈,无奈地又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还说那番话气那将军?我可听见了,什么‘不要赶尽杀绝’呀?”
  “问得好,那我要祝北戎的军队,早日剿灭我殷朝余部,凯旋而归吗?”
  小乞丐认真地打量温吟秋,他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营养不良,淡得像透光的琉璃,像色目人,那张脏兮兮的小花脸却又是中原人的脸。
  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温吟秋的眼睛对上小乞丐,幽静的黑瞳里带着一丝疲惫倦怠。
  小乞丐和温吟秋对视着,忽然笑了:“那个柴什么将军来了之后,你看着更像个人了。”
  “没大没小。”书生说。
  “真希望他有空多来。”小乞丐摸出背后的草席,抖开,就着墙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又补上一句,“希望他能活着回来。”
  温吟秋望着枫林乡缓缓流淌的河水,沒有作答。
  他把从小木车里翻出的鸡公碗放在小乞丐的草席边,拖着车回家换衣裳。
  翌日,他照例在桥边摆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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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家排版又发现好几个错别字,啊啊啊⋯⋯怎么每次看都有新的错别字[白旗]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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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云朗倒是活着回来了。
  不过,是金戈铁马地出征,血糊糊地平躺着回来。少了只眼睛,也只剩下半条命。
  有个小兵敲响温吟秋的房门,一脸麻木地和他说了柴云朗的情况,请他去看看柴将军。
  小兵的胳膊上也包扎着绷带,光想都知道,是颇为惨烈的一战。
  摊是没得摆了,温吟秋一路由小兵领着,进了乐鲤县城,来到柴云朗下榻的驿馆。
  推开门,扑面而来是浓烈的,避无可避的血腥气。
  温吟秋有一瞬间失神,好像又回到了父母亲族被北戎屠戮的那个午后,呼吸间皆是这般铁锈味的血腥。
  耳边隐约响起连续不断的哭喊声、惨叫声。
  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一声痛苦压抑的喘息把他拉回了现实。隔着帐幔,只见得床上一个模糊的人影。之前还能为温吟秋暴揍泼皮的人,此刻再一点动弹不得。
  那小兵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下了。
  “谁?”帐子里传出道声音。
  “柴云朗。”温吟秋唤道。
  “谁……谁把你带来的?”青年将军的声音干涸嘶哑。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把他包围,温吟秋眉头微蹙:“不是你把我叫来的?”
  “也不重要了,你来了挺好。”柴云朗好像是想笑,又不知抽到哪处伤口,隔着帐幔传来一阵倒抽气声。
  温吟秋作势要撩床幔。
  柴云朗只见洁白的床幔缝隙间探进来几根笔直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他连忙嚷道:“别过来!”
  发力扯到腹部的伤口,柴云朗忍不住又嘶了一声。
  幔间那只手顿了一下,缓缓收了回去。
  “以你这支军队的实力,认真筹谋,不至于拿不下那个山寨。”
  “哎,小先生是在拐弯抹角骂我带兵差么?”
  “你的行伍里出了叛徒。”
  “我知道。”柴云朗说。
  “你知道?”
  “当然,我又不是傻子。大清早就进山,就是想着不要打草惊蛇,结果整个山寨的人比我们起得还早,在定好的路线上拿着家伙埋伏我们。呵。”柴云朗扯着他嘶哑的声带说道。
  “你可知是谁泄露的行踪?按理说草帽山上的人和外界交集不多,不至于能那么快和京城来的部队搭上线。”温吟秋问道。
  “不知道,管他呢。况且,我早料到这次出兵怎么样都不会顺利,真有好差事,能轮得到我?”柴云朗干笑两声。
  他仰躺在床上,幸免于难的那只眼睛放空地盯着床顶上漆成深褐色的木板。
  木匠偷懒了,有一块漆没刷均匀,透出点底下的木色来。
  “小先生,你觉得降将如何能得重用?”
  “…”
  嘴唇干得起皮,嗓子直冒烟。
  那群没眼力见的,也不知道给他倒杯水…
  “明知危机重重,你为何要来?”
  “我没得选。我还有…家人要守护。”
  眼前白色的帷幔微不可察地摇动着,温吟秋似乎能穿过织物,望透床内景象。
  温吟秋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凭藉旧日的相处,他几乎可以想像柴云朗此时说话的神态。
  温吟秋知道柴云朗说完“我还有”后的那个停顿,想必是想起了温家灭门的惨状,迟疑要不要接下去说,他必定瞪了瞪眼,皱了下眉头,发现想找不出更好的说法,只得继续说下去。
  “不错,人各有命。”
  “是。你知道吗?我爹自戕谢罪了。他倒是逍遥洒脱,可我娘亲,他那十几房小妾,我的庶弟亲戚旁支,偌大一个柴家,忽然就压在了我肩上。”
  “我从前总恨我父亲,特别是他和徐太后联手把大殷卖了的时候,我真的巴不得他早点死了。”
  “但等他真进了棺材,整个柴家忽然就乱了套了,每个人都像没头的苍蝇似的。”
  “那时候,我忽然有点想他。”
  柴云朗越说,声音越轻不可闻,只剩下气音。
  一只修长的手伸进帐内,手上执着个小盏。
  柴云朗怔了怔,勉强开口道:“谢谢,我手抬不起来。”
  原先三下两下就能蹿上温吟秋房顶的人,现在抬抬手指头都费劲。
  那只手又默默收了回去。
  还能用的那颗眼珠子依依追随着伸进来的手,直到它消失在白浪里,柴云朗竟有些怅然若失。
  “小先生,国破家亡,家破人亡的大有人在,亡的不止你温…”
  没等他把打了腹稿的一通话说完,帐幔被撩开,清风拂面吹卷进来。
  “别——”
  一袭白衣笼罩下来,柴云朗刚想制止,便愣住了,独眼瞪大。
  温吟秋今天一身素地长衫,腰间原本系着条月白色腰带,现在被取下,蒙在了眼睛上,只露出下颚分明的轮廓线,和交领松散开,露出的半截脖颈。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出现在柴云朗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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