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古代架空）——Elena-Jo

　　石申被他这般阵仗唬得不知所措，茫然地张了张口：“我、我哪儿知道？我们这些个粗人……也不懂，反正、反正就是那种东西呗。”
　　“什么东西？” 岑归鹤紧追不放。
　　石申看看尹笙，又看看眼前神色怪异的岑归鹤，一口唾沫咽了又咽：“那、那还能是什么？就……就能让人意乱情迷的那种、那种……”他憋得满脸通红，终于自暴自弃似地嘀咕一声，“春药呗……”
　　岑归鹤闻言，瞳孔骤然剧烈地一晃，怔怔地松了手。
　　一旁的尹笙瞧在眼里，眉宇间不由掠过一丝疑惑：“归鹤兄……这是怎么了？”
　　岑归鹤垂着眼，沉默良久，才缓缓地摇了摇头，也不抬眼去看尹笙，只是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慢慢地踱回了方才的座位上：“没事……没事……”
　　石申瞧着这一屋子里头骤然冷下来的气氛，生怕自家这一张漏风的破嘴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便趁着这个空当起身告辞：“呃……今夜也折腾了一宿，你们肯定累了，先好好歇息一番，我、我过几日再来……”说着，他便已是一边躬身一边三两步退出了屋门。


第77章 朱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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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岑归鹤注定无眠。
　　他怎样也不曾想到，事隔这十数载之久，再听见那一个名字，竟会是在这样的时候，从一个外人的口中，这般不经意地说了出来。
　　朱子龙。
　　那三个字便如同一柄锈了多年的钝刀，自胸口某一处深深掩埋的旧痕之上，缓缓地划了过去，将那一道早已结痂的疤痕，重新撕了开来。
　　他闭上眼，那一片浮浮沉沉的旧影，便如潮水一般，自记忆的最深处涌了上来——
　　他自小便是个孤儿。
　　打从他记事起，便已在那一座位于燕京近郊的清福寺中长大。住持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将他从寺门外那一只破竹篮里捡了回来，给他取了一个“归鹤”的名儿，说见他从远处飘来时，身上裹着白色褥子，眉心点着一点朱砂，乍一看像是白鹤归巢，故而取名。
　　此后，他便同那一群修佛的小沙弥们一并在寺里养着。他不知道自己的生父生母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何抛弃自己。只知道从那以后，那一座古寺便是他童年里所有的天地。
　　曾几何时，他是如此喜欢佛寺里的生活，有青灯古佛，有同龄玩伴。可这样是时光，却不知道在何时，被扼杀在了一桩怪异的谣言。
　　他起初听不懂，只听那些昔日的玩伴，当着他的面，说他是个怪物，说他生着不该有的身子，说他不男不女、阴阳颠倒。可他不过是个还未及人腰高的小娃娃，听见这些话只觉得困惑。他与旁的孩童一道吃斋念佛，一道扫地挑水，会有什么不同？
　　可那一股谣言一旦起了头，便如洪涛一般，源源不断。
　　自此以后，他便再不得安宁，早课被当头扣一盆香灰，又或是他的衣裳时常莫名地不见了一只袖子，又或是他的鞋袜时常被人偷藏。最难捱的是夜里，总有人在夜里泼他冷水，又往他被子里扔蛇虫鼠蚁，让他夜不能寐。
　　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的早课便愈发地难捱，听着经书，便时常犯困。住持瞧在眼里，起初只是训诫几句，后来次数多了，便斥责他无心向佛，罚他抄经。
　　经书自然是枯燥的，抄上一卷就要耗去他半个上午的工夫，抄到第二卷时他便已是手腕发酸，眼皮打架。他百无聊赖，便偷偷地在那卷宗的空白处描起了一尊一尊的佛像。
　　那佛像被他一笔一笔地勾画下来，竟有几分跃然纸上的活意。住持起初还责骂他，可见他实在天赋异禀，再不劝阻，反倒时常在经书背面留出空白来，由着他描摹。
　　便是这般年复一年地描，岑归鹤竟无师自通地将画画的本事练了出来。
　　转眼便到了十四岁那一年。
　　那一年的春日里，寺中来了一位前来上香的访客。那是一位常年游走于燕京权贵之间的画师，因家中夫人染了顽疾，到清福寺中来烧香许愿。住持引他在寺中四处走动，行至偏殿的回廊之时，那画师无意间瞥见了墙上挂着的一幅小小佛像，得知是岑归鹤的手笔，竟然开口便出了个高价，跟住持将他要了去。
　　住持原是不肯的，可想到岑归鹤当时在佛寺的处境，心里明白他在寺中待不长久。又在那画师的苦口婆心下，住持终于松了口，只是在送岑归鹤临行前，住持反反复复叮嘱：“归鹤，此生欲离苦海，须得断了凡心。执笔即是参禅，好好作画，莫生他念。”
　　岑归鹤不明白，只是默然点头。
　　而后，他便随着画师学习，先在门下学了三年的笔法，又凭着画师的几番举荐，被选入了宫中，终成了那御画院的一名伎术官。
　　这差事虽地位低微，俸禄微薄，可也给了他莫大的自由。他有了自己的住所，有了发挥自己一技之长的用武之地，也算是自得其所。
　　而更是因着这一份差事，他与朱子龙得以第一次相见。
　　那是在那一年的武举殿试之前。
　　当朝圣上选拔武将尤为严格——不仅要骑射俱佳、身手矫捷，更要重视那一身的体貌仪态，需得身长九尺、体貌丰伟，方才能上得了金銮殿。所以，每一届殿试之前，凡获举荐入京的武举人，皆须先到御画院中由画师为其绘像，将那画像呈交御前，由圣上亲自初选，方有资格上殿应试。
　　岑归鹤那一年方才入画院不久，资历尚浅，原本是轮不到他执笔的。可那一日恰逢院中几位前辈或是染了风寒或是公务缠身，临时顶替的差事便落到了他的头上。
　　那一日，朱子龙便是他笔下的最后一名，岑归鹤至今仍记得那一日朱子龙模样，实在是现在想来，都记忆犹新。
　　来画像的武举人多是行伍粗汉，纵是洗了脸、束了髻，那一身的汗腥与酒气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岑归鹤一日下来已替七八人作过像，那一鼻子里头早已熏得发胀，几乎要支撑不住。
　　可那日的朱子龙，一袭素白长衫，腰间束着青绦，鬓发用白玉挽着。他身量颀长挺拔，眉眼却清亮如水，举手投足之间却带着几分文质彬彬的从容。
　　岑归鹤几乎疑心他是走错了地方。可他一问姓名籍贯，再一看书名册，赫然写着“朱子龙，年二十一，籍贯河北，应武举一甲七名，三日后殿试。”直到那人解开了宽袍，露出衣料下结实的肌肉，他这才确认，来者的确行伍出身。
　　那一日的画像，他画得格外地久，久得连那一向沉得住气的朱子龙也忍不住打量着他，最后走前还要揶揄一句“岑画师笔法甚是仔细”。
　　那一日之后，他时常梦见那一幕。
　　再见朱子龙，便是一月之后——他尤记得那日，人群拥挤的大街上，朱子龙身着一袭赤色状元红袍，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之上游街。那时的他神采熠熠、玉树临风，迷得满街两旁的姑娘小姐们尽数将手帕抛了出去。
　　他至今仍记得那一刻心中升起的那一阵无端的酸楚——他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一介不起眼的伎术官，这辈子连九品攀不上，更别说这样威武的大将军。
　　可他依旧心有不甘，回了御画院后，凭着记忆，将那一道赤袍身影画了下来，放在自己案头，时不时便要看上几眼。
　　数月之后，不知是巧合还是人为，岑归鹤被指名要给刚上任的新官朱子龙画官像存档。而本该等岑归鹤上府作画的朱子龙，却不请自来地又来了御画院。也正是不巧，那副游街的画像，就被朱子龙亲眼瞧见了。
　　岑归鹤已不记得当时自己找了什么样的借口，只记得当时自己羞愧难当又忐忑局促，连朱子龙调侃他“想必记性极好，单凭一面之缘，就能将我的模样记得分毛不差”这样的话，他都无颜以对。
　　想到此处，岑归鹤不禁叹了口气——如果当初，他真当听了主持的话，断了凡念，他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可是，凡心已起，纵使神仙来了，也要奋不顾身，更何况是初尝情滋味的他呢？
　　那些朝夕相处的时日，如今想来，也是苦中带甜的。
　　起初，岑归鹤耐不住心头挂念，时常寻个由头，找些莫须有的差事，便要趁机进宫一趟。又故意挑着朱子龙轮班值守的日子去，盘算着要在某一处长廊的拐角或某一处偏殿的门口，与他制造一场看似偶然的相遇。
　　他也不确定，朱子龙是不是看出了他的处心积虑。可他知道的是，朱子龙每每见他，都会礼貌回礼，虽举止克制，可那远远的一眼笑意，就够岑归鹤回味好几日。
　　再到后来，两人渐渐熟稔，朱子龙对他愈发信任，时常将他叫去兵营，将军中绘制旌旗、新晋副将的官像、操练场上将士点卯的实景图的活计都一并交给了岑归鹤。
　　岑归鹤这一头自然乐意，几乎是日日地往兵营里头跑。兵营里头的规矩自然比宫中宽松了许多。朱子龙身为统领，在营中自有一处独立的小院。岑归鹤每每来作画，朱子龙便将他安顿在那一处院子的偏厅里头，命亲兵在外头守着，谁也不许打扰。两人在那一方小小的偏厅之中，便有了真真正正属于两人的独处时光。
　　一来一往，不知何时，两人之间竟然当真慢慢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有一日，岑归鹤替朱子龙绘一幅新得的甲胄图，画到半截天色便骤然阴了下来，不过须臾，屋外便响起一阵震天动地的雷响。
　　岑归鹤自小便怕雷。
　　那是寺中那些个被孩童欺辱的夜里留下来的毛病——每一回那些个孩子翻进他的屋子时，总要先在门外击掌敲门，发出一阵阵让他骇得几乎要晕过去的响声。后来日子久了，他便对一切骤然炸起的巨响都生出了一桩本能的恐惧。
　　那一道惊雷落下的同一刻，他握在手中的画笔便“啪“地脱了手，整个身子都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朱子龙原本是在偏厅的一旁批阅军报的，听到响声，本能便抬起了头，在瞧见岑归鹤那一张惨白的面色时，立刻起身，几步跨了过来，将他整个人揽进了怀中。
　　也是那一刻，岑归鹤这辈子第一次清清楚楚地领悟了住持所说的“凡心”是何意。
　　也是那一夜，两人彻底破了戒。可也就是这本该旖旎的一夜，却成了两人的噩梦。
　　当他看到朱子龙触碰自己时惊恐的神情，他才明白了当年自己被骂“怪物”，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自小便是独居一室，更衣沐浴皆是自己一人。他从未真正见过别人的身体，更未有过比较的机会。他只当男子的下体，都该有那一处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