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古代架空）——Elena-Jo

　　蕊珠眼泪汪汪，一抽一噎：“呜呜呜……少君嘴巧，替我骂一骂便好……”
　　“好。”尹笙宠溺一笑，轻拍着她的背，“不哭了。”
　　那肩头抽搐许久，才在安抚下慢慢平复，蕊珠看着那被自己哭脏了的袖子，满脸羞愧，说：“少君去换件衣服罢……奴婢……我、我一会儿便将这衣服洗了。”
　　尹笙低头瞧了一眼，沉吟片刻，说：“这衣裳原是府里带出的，蚕丝布料太过金贵，如今我们在这偏僻小村，还是少惹眼的好。洗了也用不上……烧了罢。”
　　蕊珠点头：“那……今日午后，我去最近的村里看看，给少君买几件粗布衣裳。”
　　尹笙却蹙眉：“这儿离那村子十几里，你又不会骑马……”
　　“会的，怎不会？”蕊珠抬着下巴，嘴硬道，“我虽不敢让马跑，可慢慢走总成的。来回不过两个时辰，我能去。”
　　尹笙听得失笑：“只你一人，你就不怕迷路？若真出了事，我上哪儿找你？还是等我身子好些，我们一道去便是。”
　　蕊珠听这话也觉得有理，可还是泄气地叹了一声：“都是那铁员外，看着老实巴交，却没想到竟被他骗到这偏僻之地。”
　　“当时时间紧迫，又人生地不熟的，能找到这样一处屋子已经很好了。”尹笙安慰她，“这地方的确僻静，可好歹有水，有山，有遮掩……算是安全也清净。”
　　说着，他目光轻轻掠过院外的景色。正午的日光落在山腰，湖面泛着金碎的光，微风一吹，泛起一圈圈细浪，宁静得仿佛前几日的那些惊心动魄都不曾发生过。
　　可尹笙记得太清楚了。
　　那日，他与蕊珠趁府中之人尽数被前院的传旨之人牵制，趁隙从后院溜出。他不知道这举动是否明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逃往何处，可胸腔里那股恐惧与决绝替他做了所有抉择。这是他人生第一回，没有深思熟虑，没有瞻前顾后，仅凭着一腔冲动，带着骑术生疏的蕊珠一路御马狂奔。
　　可他身子虚得厉害，途中歇了好几回，所幸孙尚卿所教御马之术还熟记于心，不至于过度的颠簸伤及胎气，却也是勉强支撑才抵达了城门。
　　可偏偏就在将近城门之时，他远远便瞧见城门外贴着封城告示，无奈之下，他只得咬牙调转马头，再度回往京郊。他们在荒野中兜转许久，眼看天光要暗了，才临时起意去了就近的一处村庄，想寻一处人家留宿。
　　可因尹笙二人是生面孔，又衣着不凡，村子里的人似是从未见过生人，一见两人，便七嘴八舌地便将人围起来一通打量。
　　也正是此时，他们遇见了铁员外，那人眉眼敦厚，话里却颇有算盘，为人圆滑。不论尹笙二人如何态度冷淡，他却一番软磨硬泡地打听两人的来处。尹笙原不想理会，就在想要起身离开时，那铁员外才急得将实情说了出来，原来这人做的是买卖土地田亩的生意，只是看尹笙气度不凡，才前来巴结。
　　而他见尹笙要走，出口便是砍价，说那地产四处环山临水，清净雅致，更是愿意让三成的价格，执意要带他们亲去看看，而这一提议竟真把尹笙说动了。
　　尹笙当时只想——城门一时半会儿不会开，有个落脚之处，总好过在荒野露宿。
　　然而，当铁员外最终带他们来到此处时，却突然翻了脸，声称若不买下，便让两人自行步行回村。偏生两人将马匹寄在村内，此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半推半就签下了这处屋舍的地契。
　　幸而这铁员外虽是奸商，却未坏到骨子里。在村里临别时，他见尹笙气息虚弱，便又为他的马添了一副旧车驾，让他能坐着回程。
　　于是，如此阴差阳错，两人就在这山湖之间落了脚。
　　尹笙如此回忆着，一时有些失神，看着远方的竹林，喃喃一句：“若不是……若不是身后有那么多事，这里倒也是个好地方。”
　　蕊珠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怔了怔，也随之轻叹：“若是能出城就好了。我还想……若能带着少君回扬州走走……”
　　尹笙闻言，只能苦笑：“我如今身份特殊……就算出了城，又怎敢回乡？尹家在扬州尚有根基，只怕会被认出来。”
　　蕊珠仍觉不安，心口堵着似的：“可在这里……虽说僻静，可终究是还是燕京地界。若是有人循着踪迹找来……若是将军……”话未说完，她便撞上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骤然噤声。
　　尹笙缓缓摇了摇头：“每日如此多的驿卒商贩往返城门，自然不能永远封着。他们若不想让此事闹得人尽皆知，不出几日就会解封。”
　　蕊珠还是不放心：“少君，若是宫里知道你不见了，定然是要闹得天翻地覆的……到时只怕查得更严。”
　　“不会的。”尹笙笃定道，“若我猜得没错，皇后不会将此事闹到圣前。她若要报，早该在我第一回抗旨时，就禀明圣上，凭着圣旨押我进宫，又何必与我再三周旋，还借母亲亲笔苦言相劝？”
　　蕊珠听不懂，只觉得脊背发凉：“可她……为何要帮少君？奴……奴婢总觉得，这里头怪得很。”
　　尹笙沉默了半晌，眼睫轻轻动了一下：“我也不知她为何要替我隐瞒。可不论为何缘由，她既不愿让皇上插手，自会想法子将此事按下。况且我素来不对外示人，皇后若要遮掩，于她而言，并非难事。”
　　蕊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还欲再问，却忽听“啪”的一声脆响——
　　一旁的药罐盖子被那翻腾的滚水猛地顶飞，落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咚”地撞向石阶。
　　“哎呀，药给忘了！”蕊珠一声惊呼，赶忙上前，情急之下徒手便握住了药罐的手柄。
　　“小心！”尹笙惊呼一声。
　　可已来不及了，下一瞬，蕊珠被烫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反射般一抖，手一松，药罐重重砸落在地上，滚烫的药汁溅开一片。
　　尹笙赶忙起身，捉住蕊珠的手，一眼便看见那掌心被烫得一片通红，肌肤已然起泡。
　　蕊珠却还是盯着一旁洒了的药，焦急道：“少君！药、药洒了！那药本就剩得不多了，我真是该死！”
　　“先别动。”尹笙将她的手抬起吹了吹，赶忙摘下一旁的瓢，从水缸里舀来凉水，替她浸着伤处。
　　蕊珠眼眶一红，委委屈屈：“是我没用……少君……是我……”
　　“好了。”尹笙打断她，语气担忧，“不是什么大事，药没了可以再买，倒是你这手，都起泡了，这可怎么好……”
　　蕊珠低头，只觉掌心火辣辣地疼，却仍强作镇定，假笑安抚：“我没事的，这水泡过几天便消了，奴……我素来皮实。”
　　“那这几日，你更不能操劳了。”尹笙叹了一声，“既如此，午后我还是亲自去一趟村里，买些吃食，也买些药。”
　　“那我陪少君去。”蕊珠忙说。
　　尹笙点头：“好。”


第58章 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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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小镇被阳光照得暖融融的，街上挑着蔬果的妇人、背着柴束的脚夫、吆喝卖膏药的小贩，皆在市井烟火中穿梭，空气里都是淡淡的热气与蒸腾的人气。
　　尹笙裹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外衣，脚步缓慢而轻稳。自逃出京中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在人群中自在行走。耳边的喧闹竟令他一阵恍惚，只觉恍如久别尘世。
　　蕊珠紧贴在他身侧，生怕他被人挤着碰着，时不时伸手去扶他的肘腕，眼睛四下警觉地巡视。
　　“少君，若累了，我们歇歇便回去罢？”蕊珠见尹笙的面色似还有些苍白，小声问，“这也逛了许久了，都没看见称心的，不如择日再去远处大些的镇子上瞧瞧。”
　　尹笙虽有些疲累，可大半也是因午后赶路颠簸，胃中翻涌，一时犯恶心，此刻略略走动反倒缓解了不少，于是摇摇头道：“我无妨，别的镇子又得隔几十里，再逛一逛，指不定会有好的。”
　　蕊珠虽还是不放心，可也觉得有理，又秉承着“来都来了”的念头，只好陪着继续往前走。两人刚从一道石桥从小河上走过，蕊珠的视线就被街角的一家小铺吸住。
　　那家铺子比周围的衣肆都更素静几分，门口悬着一幅半旧的竹帘，随风轻摆，投下细碎的影子。
　　“少君，你看那家店！”蕊珠眼睛一下亮了，“那家店看起来好生别致。”
　　尹笙顺着她的方向望去，竹帘下朦胧的光影中，隐隐露出几件挂在木栏上的粗布长衣，颜色素淡，曲折的布纹在光下柔软浮动。再走近前一看，衣衫上绣纹别致，与众不同。
　　尹笙二人掀开竹帘，走入店内。
　　铺中收拾得干净而雅致，木架上摆着不同浅色的粗布衣衫，干净耐看。布料虽不金贵，亮眼的却是那些衣襟与袖口的纹样。绣纹看似只是几笔随意墨线，却分明勾出山石云影之态，若隐若现，仿佛画师信笔所拈，才借粗布之躯落成一件件衣裳。
　　蕊珠随手拎起一件青紫外衫，两只眼睛像亮晶晶的葡萄，举到尹笙面前比量，感叹道：“这也太好看了，少君，没想到这粗布衣裳竟然也能绣这么风雅的图案，竟然比京里头的还要好看。”
　　尹笙取过那件外衫，捧在掌心，轻轻抖开，只见上头正绣着仙鹤腾云，那仙鹤昂着长颈，振翅飞向云端，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这绣功倒是普通。”尹笙用指尖轻轻摩擦着那绣纹，低声道，“可这样的图案我从未见过，也不像是仿的哪处的古画。”
　　“客官有眼光。”店铺深处匆匆走出来一人，看衣着，像是掌柜的，那人身材干瘦，笑得挤眉弄眼，凑上前来，“客官可要试一试？”
　　尹笙原有几分心动，可见掌柜这般市侩模样，一时间略觉迟疑，正要婉拒，却不想一旁的蕊珠选得兴起，又从架上翻出一件青色长袍，贴在尹笙身前：“少君，这件也好看极了，极显气色。”
　　掌柜一听这称呼，又看两人言行举止颇有气质，立刻断定来者身份非凡，忙不迭地道：“姑娘眼光好，那可是店里最新的样式，价格不贵，只要这个价——”他说着比出三个手指，神情殷勤。
　　尹笙接过那长袍，上头绣样可谓是修竹檀栾，傲雪凌霜，实在高雅。可他却总觉店中布置与这掌柜的为人大相径庭，遂并不接话，而是旁敲侧击地问：“掌柜的，这绣纹当真别致，不知你的匠人是寻了哪位高人的古画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