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古代架空）——Elena-Jo

　　周长钧看在眼里，忍俊不禁，伸出衣袖替他拭去：“慢些吃。”
　　尹笙却顾不上颜面，拍开他的手，口齿含糊：“不用。”
　　周长钧见状失笑：“旁人若见了，还道是我怠慢你，将你饿成这副流民模样。”
　　尹笙想起方才那番折腾，又累又饿，几乎虚脱，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娇嗔：“难道不是么？”见他依旧笑得意味深长，尹笙睨了他一眼，“这驿站都要被将军拆了，那浴桶、窗户可都是朝廷的，将军现在还能笑得出？将军回京了以后，便自己好好想想如何向官家交代。”
　　周长钧却毫不在意，神色自若：“这怕什么？将军府难道还缺这些银两？本大将军索性便将这里推倒重建，也造福一方百姓。”
　　尹笙嗤笑：“将军当真好大的手笔。”
　　周长钧得意地挑眉，颇有些厚颜无耻的意味。
　　两人又吃了一会儿，尹笙方才觉得腹中饱足，抬手抹了抹唇角，忽然问道：“将军……回京面圣，你可做好准备了吗？”
　　周长钧正啃着兔肉，闻言手上微微一顿，反问：“什么准备？”
　　尹笙叹了一声：“昨日那道圣旨，字面是封赏，实则却不容你片刻修整，要你立时返京，言辞生硬，龙颜恐有怒色。”
　　周长钧放下吃食，伸手为他拭去唇边残油，安抚道：“我心中自有分寸，阿笙不必担忧。”
　　尹笙却摇头，神色凝重：“可你本是秦相力荐赈灾之人，如今在此事上又得罪了三皇子，圣上定将你视作秦相一党。即便得了天策府统领之位，怕也只是明枪易避，暗箭难防。”
　　周长钧自然想过这些，如今被尹笙几句话点出心中烦忧，神情终于沉下来，点头道：“我明白。朝局动荡，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周全两头，只求问心无愧便罢了。”说罢，他转头看向尹笙，欲言又止，喉头滚动几下，似有些艰难出声，“阿笙……”
　　“嗯？”尹笙见他神色似是有话要说 ，歪过头，眼神澄澈。
　　周长钧定定凝视着他，声音低沉：“你可知——宫中召你，会因何事？”
　　尹笙倏地怔住，神色慌张，语调不稳：“我……我不知……”
　　周长钧捕捉到那一瞬的犹疑，心头忽而憋闷，垂下眼，沉默不言。
　　尹笙见状，心中酸涩，想开口安抚，却知自己一出口便是谎言，心中更也似刀割一般，凝视那垂下的侧颜良久，最终伸出手覆上了那只手掌，轻声道：“周郎不必忧虑，宫中之事，我自会想办法。”
　　虽如此说，尹笙心里实则半点底气也没有。宫中召见他，问的必定是将军府的消息。他眼下望着周长钧的模样，心中笃信这人同秦相并无私交，可若真要如此告知宫里，如今周长钧一朝升迁，旁人定然不信。而至于其他细碎之事，他心中亦仍有未解的疑惑。
　　念及此处，他竟不觉叹息出声，话也随口而出：“我自知周郎出身沧州，可此番却无缘同你一去，瞧瞧旧日所居之地，也未曾拜访过令堂。她毕竟是我的家婆，如今想来，倒显得失礼。不知她可安好？”
　　听到这话，那双浓密的睫毛微微震颤了一下，周长钧抬起头来，目光里带上了久违的警惕，紧紧盯着尹笙。
　　尹笙乍然对上这目光，心头一紧，唇瓣下意识抿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两人沉默良久，空气仿佛都凝滞住了。终于，周长钧缓缓别开眼，低声答道：“她……不在沧州。”
　　尹笙望着他的神色，心中蓦地一沉。明明知晓再追问下去只会惹他不快，可心底的不甘却叫他难以遏制，倔强问道：“那……不知我何时能见一见家婆？我……也好替将军尽尽孝心。”
　　话音刚落，周长钧忽地伸手握住尹笙的下巴，有些冷硬地问道：“你是从何处听说的？”
　　“什么？”尹笙有些恍惚。
　　周长钧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我母亲尚在人世之事，我从未提过。”
　　下颌传来钝痛，尹笙却未挣扎，眼眸中也瞬间冷了下来，生硬答道：“说书人口中，将军的生平早已传遍街头巷尾，人尽皆知，却偏偏——只有将军的枕边人不知道。”
　　此言一击致命，说得周长钧心头狠狠一震，手指慌忙松开了，心中更是瞬间翻涌不休——既有因自己疑心过重的愧疚，又有对尹笙话中真假难辨的犹疑，一时竟无言以对。而下巴被松开一瞬间，尹笙扑簌落下泪来，将头藏进衣袖中，无声地抽泣起来。
　　周长钧见状，一时心乱如麻，赶忙伸手去拉：“对不起，阿笙，对不起……我方才……我……”
　　尹笙一扭胳膊甩开，依旧抽噎着不说话。
　　“阿笙……”周长钧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坐到他身旁，将人紧紧拥入怀中，低声劝道，“是我多疑了，我向你赔罪……别哭了，好不好？”可那肩头仍在微微颤动，周长钧急了，终于下定决心坦白，“我之所以从未提及母亲，实在是为保她安危，不得已而为之。”
　　话音刚落，那抽泣停住了，却依旧没有抬头。周长钧见他似乎听进去了，忙接着解释：“朝中之人对她虎视眈眈，我唯恐她因此受累，实在不得已……”
　　“这是何意？”尹笙猛地抬头，泪痕未干的眼眸直直盯住他，“朝中之人为何要对你母亲下手？他们是谁？”
　　周长钧凝视他，沉吟片刻，方才斟酌答道：“我如今不在边疆，而是身处朝堂。多一个亲近之人，便是多一处软肋。盯着我的人太多，防不胜防，只能出此下策。”
　　这话虽还有些避重就轻的嫌疑，可也确实情由所原，尹笙望着他良久，终于点头：“我明白了。”
　　周长钧小心试探：“还生我气吗？”
　　尹笙靠在了他肩头，心中还委屈着，也再顾不上识趣不识趣，倔强地“嗯”了一声。
　　这回，周长钧反倒笑了，将他搂得更紧，俯身在额头轻吻：“阿笙，方才的确是我的错，是我那疑心病又犯了。你若不解气，便打我骂我，出出气也好。若还不成，回府后将刑杖都取来，不论绑起来打，还是吊起来箍着，你要如何惩治我都依你。”
　　“将军向来话说得好听。”尹笙啐了他一口，随即狠狠咬在他肩头，直到听到一声闷哼才松了口。他终于挣脱了怀抱，抹了抹泪痕，睨了他一眼，随后又面色却渐渐收敛，正色道，“将军方才倒说得不错。如今将军炙手可热，朝堂上盯着将军的人，未必不会将目光落在尹家。我必得回去问候父亲母亲，确认他们安好才是。”
　　接下来的数日，两人快马加鞭，昼夜兼程，风尘仆仆，终于回了京。到京时天光才破晓，两人草草洗漱一番，周长钧嘱咐尹笙好生歇息，便带上元青赶赴早朝复命去了。
　　尹笙虽也一路颠簸劳顿，可周长钧一走，心里便空落落的，坐卧不安。这屋里陈设分明不改从前，如今却怎么看着都透着些压抑，他在榻上躺了不过半刻，便复又起身。他走到镜台前，对着外头唤道：“蕊珠，进来。”
　　“是，少君。”门帘掀开，蕊珠快步进来，四下打量一圈，见榻上无人，转头便看见尹笙坐在铜镜前，赶忙快步上前，“少君怎的不歇着？”
　　尹笙抚了抚鬓角，淡淡道：“替我梳妆罢，今日要回尹府看看父亲母亲。”
　　蕊珠见他神色疲惫，低声劝道：“少君一路辛苦，如今时辰尚早，不若先休息片刻再去。”
　　尹笙摇头：“睡不着，你照我说的便是。”
　　蕊珠见劝不动，只得依言打水伺候梳洗，再熟练地替他施上了粉黛，梳理发髻。可不知为何，明明手艺未曾生疏，却总觉如何摆弄都不合适，愣是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仍觉得有些别扭。
　　尹笙原本阖目的眼睫轻颤，睁开来，见蕊珠神色疑惑，问道：“怎么了？”
　　蕊珠拿着头饰，上下打量，又盯着镜中影像，皱眉自语：“怎的……无论如何打扮，也不似从前了？”
　　“是吗？”尹笙听了，心中起了好奇，忍不住探身对着铜镜仔细端详，久不见女装，他自己看着也觉别扭，凝视片刻，低声道：“果然……好似是不一样了。是不是晒黑了些？”
　　蕊珠恍然大悟，走近细看，又伸手捏了捏尹笙的肩臂，惊讶道：“少君说得没错，不止是晒黑了些，身子骨也结实了。”
　　此言一出，尹笙才蓦然意识到——不过短短数日军旅之行，竟令自己浑身上下多了几分男儿气，原本柔和的面庞如今骨相分明，眉宇间添了几缕凌厉英气，而那本柔弱无骨的身子竟也隐约有了紧实的肌肉。
　　尹笙见状，心里又喜又慌——若被父亲母亲瞧见，他们定然生疑。他忙取过妆盒，吩咐道：“蕊珠，多替我涂些粉罢。”
　　蕊珠依言又仔仔细细地将妆容修了一个遍，又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方才收拾妥当，一路赶往了尹府。


第47章 方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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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颠簸的马车里，尹笙眯着眼休憩着，却被一旁如有实质的目光灼得心头烦躁，终于忍不住睁了眼，侧过头去，扫了身旁人一眼：“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蕊珠正看得出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惊得回了神，忙忙摆手：“没、没有……”
　　尹笙倚着车壁，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既然无事，那你脸红什么？”
　　蕊珠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只能讪讪地挠了挠头，痴笑一声。她半月未见自家主子，总也忍不住想要多瞧几眼，依旧觉得有些面生的同时，竟对这英气渐显的脸生出了奇异的感受——那眉骨似是更英挺了，轮廓亦是俊逸有余，偏这变化也不损原本的阴柔之美，反倒令人心神跳跃。
　　“嗯？”尹笙并未罢休。
　　蕊珠红着脸，揣度了半晌，生硬找了个借口：“奴婢只是怕多日不伺候少君手生了，看看妆容而已……”
　　尹笙原本还带着点笑意，正要再调笑几句，却猛然听见车外一声突兀的“吁——”，马车晃了一下，随即停住。
　　他微微一怔，眼神立即警觉了几分。蕊珠也察觉有异，忙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急急放下，对着前方唤道：“王全，这是哪？怎么停了？”
　　隔着帘子，王全的声音颤颤巍巍传入车里：“夫人，有人截了咱们的车，说是宫里来的，要与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