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古代架空）——Elena-Jo

　　周长钧闻言，垂眼盯着眼前的账目，默默半晌，室内只听得蝇鸣嗡响。
　　“朝朝代代，哪一年无灾？死几人又有何稀奇？”萧世烆见他不语，不以为然地自顾自说着，“将军不必太较真了。”
　　周长钧看着萧世烆淡漠的神情，脸色彻底沉了。他尤记得自己孩童时，沧州大旱，四处闹饥荒，他饿了整整十日不曾进过一口食物，直至饿晕在出去讨食物的路上。而那时，有几名流民误以为他死了，正要将他的肉割了下锅裹腹，幸而被人拼死护了下来，才捡回一命。
　　萧世烆见周长钧脸色冷峻而坚决，猜出了他的盘算，索性也不再弯弯绕绕，直言敲打道：“周大将军，莫再动旁的心思了。就算你想方设法将此事上报于父皇，也会有人将那奏折截下。恐怕那折子还未送至御前，你便遭人暗算，命丧于此了。”
　　他顿了顿，随即起身，走到周长钧身旁，轻拍他的肩头，语调隐隐透出笼络之意：“本王一直是个惜才之人，为了周将军的安危着想，才愿出言劝一句，三思而后行。”
　　话音刚落，门外有急报传来。
　　“启禀殿下、督察大人，京中东营调遣来的三百名援兵，已于今日抵达沧州。”
　　萧世烆毫不在意地一挥手：“知道了，本王今日乏得很，明日再见。”
　　“三殿下，还是由末将去罢。”周长钧起身，转身撤到了门口，对着萧世烆行了一礼，“援军刚到沧州，安营扎寨等诸事必然繁琐，末将愿为殿下代劳。”
　　安置新兵的事情的确繁琐且无趣，萧世烆听周长钧自请代劳，自然是乐得其所，干脆地应了下来。
　　周长钧从府衙告辞后，径直去了军营里。
　　其实，周长钧请命此事，也并非没有私心。他来了沧州已有一月有余，日日写信，每攒十日便往京中寄一次，却始终未得回音，心中实在焦灼。恰逢沧州人手紧缺，他便借机奏请从孙尚卿统领的东营调兵，又在给孙尚卿信中特意加了嘱托，让他去将军府讨问一封家书，托付给他熟识的一名将士，随援军一道送来。
　　当周长钧从那将士手里接过信时，指尖都是颤着的。他虽心急，却还是耐心地安顿了那几百个将士，折腾了好几个时辰，方才回了自己的营帐中。
　　“主子，你可回来了，快些用晚膳罢。”元青迎了上去。他在里头候了多时了，案几上放了些朴素的吃食，虽都是些馒头咸菜之类的，却也还冒着热气。
　　可周长钧并无心理会，一言不发地落座，便着急忙慌地掏出了藏在胸前的信封，撕开封口，将信纸抽了出来。
　　元青愣了愣。他跟了周长钧多年，一直知道自家主子最爱惜粮食，遇上饭食从不怠慢。可这一次居然连正眼也不瞧一眼，顿时让他起了好奇，便也凑过头去，想看个究竟。
　　信纸展开的一瞬，周长钧原本急促的心跳仿佛停了半拍，却在看清楚上面的笔触时，表情瞬间僵住了。
　　那信封的开头竟是“七月二十六日，云铮再拜子衍兄足下”。
　　“这……这怎么会是孙尚卿的信？”周长钧震惊了一瞬，下意识地看向元青，语气好似在质问他。
　　“孙指挥使的信？”元青一脸懵懂，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小的……不知道啊……”
　　周长钧又拿起那信封，翻来覆去地查看，又将开口往下倒了倒。
　　的确是空的。
　　周长钧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只能深吸一口气，强按下心头烦躁，低头继续往下读去。
　　元青也凑在一旁一同看着，他虽识字不多，却还是看懂了个七七八八，越看越心惊肉跳。待他侧头看向周长钧时，便见那脸色暗沉得如黑云压日一般，顿时预感自己要挨骂了，干脆“咚”地一声先行跪了下来，哆哆嗦嗦的，开口就是求饶：“主……主子饶命，小的……小的错了……”
　　“元青！”周长钧一拍桌案，震得手下杯盏乱颤，沉声喝道，“你不是说那信使最是可靠吗？！”
　　“是是是……那人确实说能送到的……”元青额角冷汗直冒，结结巴巴地解释，“也……也不知是不是路途太远丢了，或是半道上出了什么变故……”
　　“丢了？”周长钧冷笑一声，“丢一次也就罢了，怎的我寄了四回了，将军府竟一封也未收到？！”
　　元青从未见主子发过这样大的火，吓得脸色煞白，磕头如捣蒜：“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小的这就去找那信使问个清楚！”
　　周长钧扬声喊住他：“不！你现在就启程回燕京，回将军府！”言罢，他见元青还在犹豫，怒喝一声：“快去！”
　　“是……是……”元青踉跄退下。
　　周长钧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开始后悔，后悔当初未没有将家书交由朝廷的驿使递送。只是那几封信里尽是儿女情长、缠绵悱恻的言语，若叫朝中人见了，难免落了笑话。本着谨慎为上的原则，他让元青寻了个民间作坊的信使，当日分明拍着胸脯说能准时送达，如今却将那三十几封信丢得一封不剩。
　　周长钧叹了口气，压下满腹的烦闷，垂眼重新看向桌上的信纸。可目光扫过那些字迹，心头的火气竟是越看越盛。
　　这封信开篇，便是孙尚卿自述——说他前几日去了将军府求信，却吃了闭门羹。隔日，他又特意设宴邀了“如音兄”，亲自出面求这位“表兄”转达意愿，替自己问将军夫人讨封家书。
　　谁料，那位“如音兄”的答复竟原话照抄于信上——
　　“我这表弟离京已过月余，一封家书未曾寄回将军府，怎好意思来求表弟媳的信？他有脸要，我也没脸传达。”
　　而信的后半段，更是将周长钧气得理智全无。
　　孙尚卿竟还在信中炫耀起了他带着自己的这位“表兄”练骑马，说这位“兄长”如今已能策马小跑，皆是他亲手教导，还笑言等周长钧回京，务必要请他喝酒谢师。
　　信纸上的字迹洋洋洒洒，语气轻松玩笑，周长钧却只觉眼前发黑，又想起孙尚卿在马场与尹笙的亲密举动，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啪”的一声，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直接将案几裂成了两截，吃食撒了一地。他冷眼看着，怒吼一声：“不行，务必要尽快清除蝗灾，早日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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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我气死了我气死了我气死了
　　孙：我要完了我要完了我要完了
　　（昨天被车门夹了手，今天两根手指敲了5个小时，求小黄灯安慰555）


第34章 响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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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蕊珠看着面前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男子，先是惊恐，细细打量了几眼，才在那张灰头土脸的面孔中辨出几分熟悉来，又转而满脸错愕，“元青？你……你怎的成这般了？”
　　元青一见蕊珠，眼中顿时浮上一丝难掩的亲切与激动。虽已是筋疲力尽，仍强撑着身子扶墙而立，气喘吁吁地开口：“蕊……蕊珠姑娘……我……我居然还能活着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蕊珠忙上前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体，满腹疑问：“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回来了？将军呢？也回来了？”
　　元青实在再撑不住，身子一软，几乎整个重量都倚在了蕊珠肩上，只觉口干舌燥，声音发哑：“蕊珠姑娘，可……可有水吗？我实在渴得慌……”
　　蕊珠见他唇色灰白，气息虚浮，忙不迭应下：“有，有，我先扶你去屋里歇着，这就给你去拿。”
　　“不……不……”元青抬手虚虚一摆，连头都懒得抬，只是靠在廊柱边坐了下去，气息紊乱道，“我先不歇……先喝口水便好，你带我……带我去见夫人……将军有话……托我带回来……”
　　蕊珠闻言，迟疑了一瞬，也只好点了点头。不过片刻，她便拿了一只茶壶回来，眼看着元青将一壶水都喝了个精光。
　　唇边的干涩解了大半，元青只觉魂儿都归了体，这才有力气站起身，只是身子依旧有些虚浮，扶着墙走了几步便要歇一会儿。
　　蕊珠扶着元青走走歇歇，从前院到主屋不过百步路，却愣是耗了许久才走到。
　　“夫……夫人……”元青一入屋，便松开了架着蕊珠的胳膊，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终于在案几前“咚”地一声跪倒。
　　尹笙正看着书，闻声抬头，只见一人衣履破旧，形容狼狈，一时惊得肩头一震。他听那声音熟悉异常，却又见那模样与印象中大相径庭，一时不敢认，目光在蕊珠与那跪地之人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试探着问了一句；“元青？你是……元青？”
　　“是，夫人……”元青抬起了头，眼眶泛了红，眼神里还透着委屈。
　　尹笙腾地站了起来，几步奔到门口，急切地朝外张望，不见人影后，又着急地回头问道：“元青，你怎么回来了？将军呢？”
　　“将军还在沧州。”元青回得极快，语气里带着些许气喘，却依旧强撑着朝尹笙的方向又跪爬了几步，“将军让我带话，说他并非未寄过家书，四十封信，本该一封不少，却被信使弄丢了。”
　　尹笙闻言，神情难掩失落，轻轻“哦”了一声。他缓缓走回榻旁，垂眸思忖须臾，方才想起什么，俯身扶起元青，将他安置在了一旁的圆凳上，问道：“所以你这是怎么了？怎的成了这般模样？”
　　元青听到这关切的话语，心头满腔的委屈便憋不住了，絮絮叨叨地诉起了苦：“夫人您有所不知，将军原是托了朝廷驿使，命我随一名将士一道送信回京，怎知才过了潼水口，便遇上一伙响马子！”
　　“那群贼人将小的几个身上的令牌与书信全被抢了个干净，还差点要了我们的命，若不是那位将士身手了得，拼死护着小的与驿使逃出，小的几个怕是一个都活不了……”
　　他说到这里，眼里已泛起泪光，声音也哑了几分：“我们怕再被盯上，便只得改走荒道，躲进林子歇脚，白日不敢露头，夜里赶路，一路又脏又饿，连京郊的驿站都不敢去，最后还是那位将士想了法子，寻了几套流民的衣裳，才混着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