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近代现代)——长风佩水

分类:2026

作者:长风佩水
更新:2026-06-19 08:56:02

  他吸了吸鼻子,用手帕擦了擦脸,声音沙哑,“小昭,我没事。”
  赤诵昭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块手帕,把宋洛手里那块已经被眼泪浸湿的换下来,用干的这一块帮他擦脸。
  动作很轻,一点一点地擦掉脸上的泪痕,像是怕弄疼他一样。
  宋洛被他擦着擦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昭,”宋洛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种害怕被听到的小心翼翼,“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赤诵昭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说,你……”宋洛没有说完,因为他说不下去了。
  赤诵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怀疑、有小心翼翼讨好的焦虑,他在等一个答案,又怕这个答案会把他推入深渊。
  赤诵昭伸手,捏住了宋洛的脸颊肉。
  力度不大,但宋洛被他捏得脸微微变形,嘴巴嘟起来,看起来很呆,很可爱。
  “他胡说八道,”赤诵昭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很好,别听他放屁。”
  宋洛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笑声很轻很浅,像春天的第一场雨,细得几乎听不到,但赤诵昭听到了。
  他不仅听到了,还记在了心里。
  宋洛笑完以后,又觉得不好意思,用手帕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赤诵昭。
  “小昭,你居然会骂人?”
  赤诵昭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很小很小,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宋洛看到了。
  他想,赤诵昭这个人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眉眼间的凌厉在笑容里慢慢化开,露出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未经世事污染的明亮。
  宋洛想再多看一会儿,但赤诵昭已经收起了笑容,恢复了那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他从地上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天气不错。”赤诵昭说。
  赤诵昭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原本凌厉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一些。他收回目光,看着宋洛的侧脸。
  宋洛此时正在看窗外的天气,他心里想的是,今天天气好,赤诵才瑾没什么事,两个人能一起出去逛逛。
  赤诵昭把手插进裤袋里,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叠好的便条纸。
  上面写着一行字——昨夜无眠。
  他捏了捏那张纸,没有拿出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的,是赤诵才瑾。
  赤诵昭从窗边退开一步,拉开和宋洛之间的距离。
  赤诵才瑾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个画面——宋洛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眼眶红红的但神情平静,赤诵昭站在三步之外。
  “怎么了?”赤诵才瑾走过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下。
  宋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声音小小的,“老公,我想回家了。”
  赤诵才瑾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衣角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伸手揽住宋洛的肩头,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好,回家。”
  赤诵才瑾看了一眼赤诵昭,随后带着宋洛走了。
  赤诵昭回了自己的房间,窗台上放着一条灰色的围巾。
  是宋洛之前给他系的那条。
  宋洛似乎是遗忘了这条围巾,赤诵昭也没想主动还回去。
  赤诵昭走过去,拿起那条围巾,他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围了两圈。
  他摸到了围巾上的那点线头,把那小截线头捏在指尖。
  捏了很久。


第23章 民国番外 三
  赤诵才瑾又走了,奉军第三师接到调令,要开拔到北边三百里外的辽中县驻扎整训,为期至少一个半月。
  命令来得急,前一天晚上才收到电报,第二天天不亮就得出发。
  宋洛是半夜被赤诵才瑾穿衣服的动静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赤诵才瑾站在床边系军装的扣子,昏黄的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大,像一座会移动的山。
  宋洛一下子就清醒了,从被子里坐起来,棉被滑到腰间,露出圆润的肩膀和锁骨上那些还没消下去的红痕。
  “老公?”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你要走?”
  赤诵才瑾转过身来,看到他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眼睛瞪得圆圆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器砸了一下。
  他坐到床边,伸手把宋洛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他的颧骨,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辽中那边出了点状况,我得带队过去,一个半月就回来。”
  宋洛没说话,但他的手已经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赤诵才瑾的袖子。
  攥得很紧,几根肉乎乎的手指把军装的袖口捏出了褶皱,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你不要走”,也没有说“带我一起去”,只是那样攥着,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神色。
  他不敢开口挽留,因为他知道军令如山,赤诵才瑾不可能为了他违抗军令。
  他也不想让赤诵才瑾为难,不想做一个拖后腿的人。
  但他又实在害怕——害怕一个人睡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害怕赤诵才瑾在战场上出什么意外,害怕那种被留下来的、无处可逃的孤独感。
  所以他只是攥着,用尽全力地攥着,好像这样就能把赤诵才瑾留下来。
  赤诵才瑾低头看着那几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白嫩嫩的,指节处有浅浅的肉窝,在煤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伸手覆上宋洛的手背,把那只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宋洛的手比他小了两圈,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团温热的糯米糍,软得让他舍不得用力。
  “洛洛,”赤诵才瑾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哄小孩般的耐心,“老公很快就回来,你在家好好的,厨房我交代过了,每天给你炖汤,你要记得喝。”
  宋洛点了点头,但手还是没有松开。
  赤诵才瑾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软又疼。
  他俯下身,在宋洛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皮肤停了好几秒才移开。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宋洛的手心里。
  是一块怀表,银色的表壳,表盖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玫瑰,是赤诵才瑾找人定做的。
  “这个你拿着,”赤诵才瑾把宋洛的手指合拢,让他握住那块怀表,“每天这个时辰,老公也在想你。”
  宋洛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怀表,银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盖上的玫瑰刻得很精细,每一片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怀表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
  赤诵才瑾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大衣,推门走了出去。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了,看到宋洛坐在床上、披着被子,眼眶红红地看着他的样子,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宋洛坐在床上,听着赤诵才瑾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然后是大门开启又关闭的声响,再然后是院子里汽车引擎发动的轰鸣,最后连轰鸣声也消失了,只剩下窗外呜呜的风声。
  他把被子拉起来裹住自己,缩成一团,把那块怀表贴在脸颊上。
  金属是凉的,但很快就被他焐热了。
  天还没亮,鸡还没叫。
  宋洛没有再睡,就那样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怀表,等着天亮。
  赤诵才瑾走了三天以后,宋洛开始不对了。
  他倒也没有哭,自从那天在酒席上被赤诵才博说了那些话又哭了一场之后,他就不太哭了。
  他只是吃得少了,厨房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都是他平时爱吃的菜,但他每顿就吃几口,然后放下筷子说“饱了”。
  才不过三四天工夫,脸颊上的肉就肉眼可见地消下去了一圈。
  赤诵昭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但他每天放学回来,路过厨房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看看宋洛今天又剩了多少饭菜。
  剩的菜越来越多,他的眉头就皱得越来越紧。
  这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早,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看到宋洛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块怀表,低着头在看。
  客厅里没开灯,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的,光线昏暗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宋洛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长袍,料子是赤诵才瑾特意从杭州带回来的丝绸,柔软服帖,穿在身上把整个人裹得圆润又柔和。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长袍的下摆堆在腿弯处,露出一小截白嫩的小腿和一双穿着棉袜的脚,整个人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像一只找不到窝的幼猫。
  赤诵昭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沙发陷下去一块,宋洛的身体随着那个凹陷自然而然地往赤诵昭那边歪了歪,他的肩膀碰上了赤诵昭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料,赤诵昭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体温——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让人想伸手搂住的亲近感。
  宋洛没有躲,也没有往旁边挪,就那样歪着身子靠在赤诵昭旁边,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像两块拼图恰好对上了榫卯。
  “小昭,”宋洛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你父亲在那边会不会很忙?”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目光还是落在怀表上,手指在表盖上来回摩挲着,把那朵玫瑰的花纹摸了一遍又一遍。
  赤诵昭靠在沙发背上,侧头看着他。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宋洛的侧脸——睫毛垂着,鼻头圆圆的,嘴唇微微抿着,脸颊上的肉因为低头的姿势而堆起来一点,在昏暗中勾勒出一个圆润而柔软的轮廓。
  他注意到宋洛的睫毛上有一点水光,很淡很淡,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到。
  “打仗哪有不忙的。”赤诵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宋洛听了这个回答,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知道赤诵昭说的是实话,但实话往往最伤人。
  他把怀表攥得更紧了一些,银壳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但他没有松手,好像这点疼能让他心里那种空空荡荡的感觉减轻一些。
  赤诵昭看着他那副把怀表当救命稻草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
  他就那样坐在宋洛旁边,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肩膀贴着肩膀,像一种无声的、不需要言语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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