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近代现代)——长风佩水

分类:2026

作者:长风佩水
更新:2026-06-19 08:56:02

  他没有去捂住耳朵。
  他听了一整晚。
  那些声音像一把刻刀,一刀一刀地刻在他的心脏上,刻出一个“宋洛”的名字。
  “小昭?”宋洛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赤诵昭回过神,看向宋洛。宋洛已经喝完了汤,手里捧着空碗,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和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怎么了?”宋洛问,“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赤诵昭看着他那双写满关心的眼睛,心里那股疯长的东西又茂盛了几分。
  “没事,”赤诵昭说,“我走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逃。
  “等一下,”宋洛在身后叫住他,“你围巾呢?你早上出门不带围巾,外面那么冷,耳朵都冻红了。”
  赤诵昭停下来,转过身。
  宋洛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条灰色的围巾。
  他走过来,踮起脚尖,把围巾绕在赤诵昭的脖子上,一圈,两圈,绕得很仔细,把赤诵昭的耳朵和下巴都包住了。
  宋洛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踮起脚尖的时候整个人都贴了上来,棉袍的布料擦过赤诵昭的毛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赤诵昭能闻到宋洛身上的味道。
  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混合了皂角和体温的味道,像冬天里晒过太阳的被子,温暖、干净、让人想深吸一口。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他保持了一点理智。
  宋洛系好围巾,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这样就不冷了。”
  他仰起脸来看着赤诵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层白嫩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他的眼睛很亮,像前不久赤诵才瑾的部下献上的两颗黑曜石,说是国外的稀罕物。
  赤诵昭看着他的笑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伸手去捏宋洛的脸颊肉,就捏一下。
  看起来那么软,那么糯,捏起来手感一定很好,会让指尖陷进去,会让他上瘾。
  身随心动,他捏了。
  手指触上宋洛脸颊的瞬间,宋洛明显愣了一下,但没有躲,也没有把他的手打开,就那样让他捏着,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配合他的动作。
  这点几不可见的纵容让赤诵昭心里痒痒,他的拇指在软肉上轻轻蹭了一下,触感比他想象的还要好,软得像一团棉花,带着体温,带着弹性,带着一种让人想永远不放手的魔力。
  宋洛被他捏着脸颊,脸微微红了,垂下眼睛,小声说:“好啦……别捏了……该去上学了……”
  赤诵昭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团软肉的触感。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脖子上那条围巾。
  灰色的羊毛围巾,很普通,边缘有一小截线头,是宋洛没有剪干净留下的。
  赤诵昭把那一小截线头捏在指尖,捻了捻。
  他没有剪掉,也没有扯断。
  他把围巾往脸上拢了拢,围巾上带着宋洛的味道。
  赤诵昭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清晨的寒风中。
  身后,宋洛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条没来得及挂回去的围巾的包装纸,看着赤诵昭消失在院子门口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在叹什么,只是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酵,酸酸甜甜的,带着一点危险的气息。
  他想,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
  宋洛把门关上,走到桌边,看到赤诵昭刚才靠过的窗台,窗台上放着一本书,是赤诵昭落下的。
  他拿起来翻了翻,是一本英文课本,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书签是用一张便条纸折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锋利而潦草。
  宋洛认出来了,是赤诵昭的字。
  他拿起书签,凑近看了看。
  上面写着四个字。
  “今日雪停。”
  宋洛愣了一下,不明白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把书签放回书里,把课本放在窗台上,等赤诵昭回来的时候还给他。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张书签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更小、更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怕被人看到一样,挤在书签的角落里。
  那行字写的是——“昨夜无眠。”
  二月二,龙抬头。
  赤诵家在城南的宅子里摆了酒席,请了几桌亲戚朋友,说是给老爷子过寿。其实赤诵老爷子的生日是九月,过二月二是随口说的,真正的由头大家心知肚明——新太太进门一个多月了,总得让亲戚们见见。
  宋洛不太想去,赤诵才瑾哄了他两句,他就点了头。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长袍,是赤诵才瑾让人新做的,料子用的是杭州的丝绸,柔软、贴身,穿在身上服服帖帖,把宋洛圆润的身体裹得恰到好处。
  领口镶了一圈白色的貂毛,衬得他的脸更白了,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赤诵才瑾看了他一眼,伸出手臂,宋洛犹豫了一下,把手搭上去,两个人并肩走进了花厅。
  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赤诵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眯着眼睛看着走进来的两个人,目光在宋洛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低头喝茶。
  赤诵才瑾的二弟赤诵才博坐在旁边,端着酒杯,看着宋洛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
  赤诵昭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在看书,但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了。
  宋洛走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方抬起来,落在宋洛身上。
  藏蓝色的长袍,白色貂毛的领口,黑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被那一圈毛茸茸的白毛显得很娇很乖,宋洛皮肤白,嘴角扬起乖巧的笑,瞧着又软又糯,让人想咬一口。
  赤诵昭翻了一页书。
  酒席开始了。
  赤诵才瑾被几个长辈拉着喝酒,宋洛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吃东西,有人跟他说话他就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没人理他的时候他就低着头,乖乖地吃面前盘子里的东西。
  赤诵才瑾一边应酬着那些亲戚,一边不动声色地把宋洛喜欢的菜转到他的面前,甚至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用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宋洛碗里。
  宋洛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公”,然后低头乖乖地吃排骨,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赤诵才瑾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赤诵昭也看到了。
  垂眸不动声色地也夹了一块,心里评价有点偏甜了。
  不过的确是宋洛爱吃的口味。
  酒席进行到一半,赤诵才瑾被人拉去隔壁房间谈事情,宋洛一个人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赤诵才博端着酒杯晃了过来。
  他在宋洛旁边坐下,身上的酒气熏得宋洛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躲开。
  “嫂子,”赤诵才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和轻慢,“一个人坐着多没意思,来,我敬你一杯。”
  宋洛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我不会喝酒,以茶代酒,敬你。”
  赤诵才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嫂子好本事,我哥那个人,十几年不肯续弦,见了你就栽了,嫂子教教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宋洛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脸上还是那副乖巧的笑,但笑容已经僵了。
  “说笑了,我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赤诵才博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酒气喷在宋洛脸上,“嫂子刚嫁进来,我只觉得普通,现在再瞧,倒是的确自有风韵,瞧瞧,把我哥给勾的,我仔细瞧着,我那个侄儿似乎也是对你上了心呢……”
  宋洛的手指猛地收紧了,茶杯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眼眶泛红,嘴唇在发抖,但没有说出话来。
  他低着头,不敢看赤诵才博,也不敢看周围任何人的目光。
  赤诵才博见他这副样子,更加放肆了,往前又凑了凑,伸手想去碰宋洛的手。
  手指还没碰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赤诵才博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赤诵才博的手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赤诵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站在赤诵才博身后,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二叔,”赤诵昭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您喝多了。”
  赤诵才博被他扣着手腕,疼得脸色发青,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咬着牙说:“赤诵昭,你放开我。”
  赤诵昭没有放,他低头看了宋洛一眼。
  宋洛还低着头,手里的茶杯在轻轻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赤诵昭把赤诵才博的手腕往旁边一甩,赤诵才博踉跄了两步,撞上了旁边的椅子,发出一声闷响,酒洒了一袖子。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赤诵昭没有看那些人。
  他走到宋洛面前,伸手把他手里的茶杯拿过来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塞进宋洛手里。
  “去花厅后面歇一会儿,那边没人。”赤诵昭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宋洛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攥着手帕站起来,快步走向了花厅后面的小房间。
  赤诵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赤诵才博。
  赤诵才博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脸色铁青,瞪着赤诵昭,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又碍于周围人多,憋得脸都紫了。
  赤诵昭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二叔,您刚刚说的那些话,我若是告诉给父亲,恐怕下午您这二房就得被轰出赤诵家。”
  “做事情要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了后果。”
  赤诵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花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赤诵才博的脸色更难看了。
  赤诵昭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了。
  他走过花厅,穿过走廊,走到花厅后面的小房间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推开门走进去,看到宋洛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方手帕,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在无声地掉眼泪。
  赤诵昭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把门关上了。
  宋洛听到关门的声音,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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