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古代架空)——寒鸦

分类:2026

作者:寒鸦
更新:2026-06-17 09:50:31

  还有牛肉锅子、春卷、芝麻烧饼、鸡汁蒸山药、虾仁茭白,雪菜豆腐……
  赵珩指尖颤抖,越翻越快。
  直至最后一道菜。
  银鱼蛋羹。
  ……季晚没有做的那道菜。
  他想起了那个独属于赵珩和季晚的太液池畔,季晚露出清爽的笑意,提着网兜对他道:“我捉到了。”
  ——这是季晚,留给他的菜谱。
  每一道菜便是一段过往。
  每一道菜便是一段记忆。
  他记得那些菜肴的滋味,他亦记得在那暖色的灯光中,在那一方安定的小院中,在炉灶间专心备膳的季晚。
  季晚会在那人间烟火中,抬头看他,擦去额头的薄汗,温婉地露出笑意。
  现在……
  天亮了。
  灯也灭了。
  季晚走了。
  赵珩怔忡了很久。
  他抚摸季晚的字迹,又往后翻了一页。
  这儿是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没有菜谱,只有一段话,季晚写给他的话。
  “怀瑾。”季晚说,“见字如晤。”
  赵珩甚至能想到,季晚坐在这里,写下这段话的样子,一如既往的平和温柔,但内心早已做好了决定。
  ——他一向如此,外柔内刚,胆大包天。
  “倒春寒那日你君临天下,本是天大的盛世。可我自知恩许出宫无望,便下定了逃宫的决心……”


第68章 与怀瑾书
  出宫。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亦害怕。
  我从未有过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我深知自己不过一个小小的宫奴,身籍入宫,天家皇权压在我的头顶。
  可……它好像一个火苗,点燃了我的心尖,于是接着我的心脏,便燃烧了起来。
  有些心思一旦起了,就不可能被扑灭。
  每一次阻挠与落败,都成了火上浇油,只会让它愈烧愈旺。
  直到将我自己燃烧。
  下定决心后。
  最难的是开始。
  顾虑重重,深究有二——
  其一,宁和让我不得不挂心。
  在知道她果真是三春姐的孩子,我无法放下牵挂,无法不担忧她。
  ……直到那日我误解了你,你将与三春姐的最后一次见面告知与我。
  你总说你是小人,总说你精于算计。
  可谁能如你般在那样的时刻,救下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婴儿?
  你爱宁和如爱自己的亲子,将世间做父亲能给予她的一切都尽数奉上。
  无人能比你再妥善地去爱,去养育宁和。
  宁和,我可以放心了。
  再者,逃宫是重罪,我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可牵扯无辜之人非我所愿。
  你将陈领、阿楠、沈苍等人升职,又让他们经常与我相见。
  我懂你的意思。
  ——我在这宫中羁绊太深,走不掉的。
  别人都说你是冷血铁面的肃王,对人从不心慈手软,杀人无数,可使血流成河。
  可我看到的你,与他们所说不同。
  你将牺牲战士的亲人尽数拢在翼下。
  无论是张大厨、孙满、金婆婆,还是膳房众人,都得你照护。便是饭食做得再难以下咽,你也不曾真的惩戒众人。
  你宽待下人。冬有棉服两套,一日三餐管饱,逢年过节还有赏银。大家都以在王府当差为荣。
  你心怀慈悲,便是真正面临权谋之争与十五万人命的抉择时,亦会动摇。
  你做监国,再掌天下。朝中虽有动荡千万,可民间平和安宁,这甚至是许多年来最富饶与喜庆的一个除夕。
  怀瑾,你是明君,更是有情有义之人。
  你不会对助我的同僚与好友痛下杀手。
  而你因了我……也不忍对他们严惩。
  我是卑劣的,我知道的。
  也正是想明白了你,想明白了这些,才会这般心安理得,接受他们的帮助。
  *
  怀瑾,你也许不明白,在这样迷茫的一段时光里,我曾多次想要放弃。
  恰恰是你,给了我离开的勇气。
  你记得吗?
  你曾问过我,是否钟情于你。
  那时我没有回答。
  后来的那些夜晚,在你怀中沉沉睡去之时,我亦会问我自己同样的问题。
  我记得你为保开平众人性命时的大义。
  我记得你在端本宫中,为我怒发冲冠,令太子断臂的无畏。
  我记得那个寒冷的夜里,你只穿直裰,卷袖给我打下手的样子,然后落座在我身边,赞扬我厨艺时的真心。
  我亦记得你将那玉珩挂在我腰间,交付我的全然信任。
  还有那梅花簪,还有那琼楼宴,还有你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不肯松手的惶惶然,愤怒却又轻柔关怀我时的别扭……
  怀瑾,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你先为亲王,后成皇帝。
  上位者施舍般的垂怜……九五之尊降下的宠爱,哪怕仅仅是间隙里的一些琐碎的溺爱。
  这般尊贵之人的独一无二的偏爱,谁能不迷醉?这般极致的温柔袒护,谁能不飘飘然?
  我不是草木,尚有真心。
  怀瑾。
  我亦窃喜过,亦贪恋过,亦心动与不舍过。
  只是……宠爱、溺爱皆是爱。
  帝王的偏爱,又真的是爱吗?
  今日你尚偏爱与我,施舍帝王恩宠。来日若色衰爱弛,又待如何?
  *
  七岁时,家人将我送入宫中,并非迫于无奈,全然是出于自愿,我不怪他们。
  那已经是他们能为我想到的最好的未来。
  我在这宫中十五载,困于高墙中,用无数的时间学习,将毕生的心力全部用在如何服侍我的主人这一件事上。
  习惯了暮鼓晨钟。
  习惯了规矩加身。
  皇城太大,荣华富贵却又无比接近,似乎只要稍加费心,权力地位便唾手可得,以至于很多时候,我忘却了这是囚笼。
  宫门外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甚至有些令人畏惧。
  ……可有时候,看着从天空飞过去的那些鸟儿,它们如此自由自在,让我深深艳羡。
  若我卸下心防,全然依附于你,顺从于你,定能得到无上的宠爱,得到众人的艳羡与讨好。
  可这不过是一场虚妄。
  便是再以爱之名装点的花团锦簇,囚笼终归是囚笼。
  是提督也好,是掌印也罢。
  甚至是皇帝的椒宠。
  终归是仰人鼻息的囚徒。
  金丝雀终究会被主人冷落一旁,郁郁而亡。
  唯有自在的雨燕,才能展开双翼,直面风雨。
  怀瑾,我也许是钟情于你的。
  但我不应,也不能为这份钟情,困住自己。
  *
  因勤王有功已升任瑞安侯的谢冉抵达昭和殿外时,太阳已半空,那些宫人们惶惶地站在殿外等候。
  燥热的午后,和紧闭的昭和殿大门,让人愈发不安。
  谢冉没打算等待,他推门而入。
  顺着昏暗的走廊入了后殿,就见当今皇帝,自己的亲外甥坐在窗边,看着面前的一本书册怔怔发呆。
  他依礼躬身行礼,开口问道:“陛下在看什么?”
  赵珩回过神来,却又有几分恍惚,盯着手里那书册的最后一页片刻,才神情复杂道:“他把朕想得太好、太善。以至于朕不知道他是为了保命才留下这样的安抚,还是发自真心实意。”
  谢冉无法回答,便问:“私纵季晚出宫一干人等,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赵珩沉思片刻,不得不承认宋苗舟是对的——几个臣子的命,没什么舍不得。但季晚看重,他便不能不顾忌一二。
  “尽数收押监牢,暂且看管,容后再议。”他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呈报递给了赵珩。
  “我从户部得了些消息,是关于南川的……户部的人说早些时候也送了同样的一份给陛下。”谢冉道。
  赵珩想起了那份在养心殿里才翻开第一页的卷宗。
  他从谢冉手里接过来,仔细翻阅后蹙眉道:“这只是户部处能翻出来的情况,不能盖棺定论。让浙江布政司调州县卷宗送来细看。”
  谢冉应了声是,又道:“今日彻查了宫内人数,除了季晚,还有一人逃了。巧得很,此人也与南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赵珩问:“孟松台?”
  谢冉笑了:“正是。”
  “若户部所奏为实……陛下打算如何做?”谢冉问,“是不是应该提前设置关卡,拦下二人为佳?”
  赵珩沉默。
  内心陷入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激烈纠斗。
  他眼神暗了下去,便是射入殿中的亮光,也不曾能让他的双眸亮上半分。
  “不……”他听见自己说,“派人紧盯他们,却不动手。沿路放行,待朕到了再说。”
  谢冉挑了挑眉。“若是谢襄来,定会劝陛下以江山为重,以朝纲为重,莫要为儿女私情,乱了帝王本心。”
  赵珩抬眸冷冰冰看他:“怎么,瑞安侯也要做直臣?”
  谢冉倒笑了:“哪里那么多弯弯绕绕,既然是陛下心头好,就去追嘛。追回来什么心病都好了。”
  “去吧。”赵珩道。
  谢冉很干脆,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赵珩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捂着胸口又闷咳了两声,晃了晃才将将站稳。
  他从衣架上随意拿了件薄披风,刚披在肩上,便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淡淡香味……
  是季晚的体香。
  这披风……是季晚近日夜里常穿的那件。
  后殿空荡荡的。
  他有些冷,却再也没人来为他加衣。
  他想念那个温柔的人。
  想念极了。
  *
  “阿哥,这都是谁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
  季晚回神。
  大片的云朵,在天空中畅游,阳光穿过它们,在平原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青绿色的麦穗在风中扬起浪一样的景色。
  松台在远处田地里与农人们聊些什么。
  而季晚此时正坐在一棵树下,拿着小刀在萝卜上雕着小人。
  这个时节正是收获萝卜的旺季,大人们收拾麦田,小童们便拔了萝卜,一箩筐一箩筐地背着往家里去。
  那日逃宫迄今已有二十来日。
  他们不敢走官道与水路,自西山绕太行入皖北,便见着了今日的一幕。
  “阿哥,阿哥!”那些小童又催促他。
  季晚说:“这些是我在京城的朋友们。”
  “那我知道,这个是个将军!”小童指着沈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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