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古代架空)——寒鸦

分类:2026

作者:寒鸦
更新:2026-06-17 09:50:31

  天色暗了一些,苍穹成了透蓝色,暮色垂落其间。
  残霞成了斑斓的画布,与暖黄的万家灯火揉成一团。
  他又看了看,看见了在远处站着的熟人,愣了一下。
  是松台。
  松台好像等了他很久,身后的两匹马已经散漫地溜达了一会儿,见他来了,扔给他一根缰绳:“走吧。”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松台一笑:“走不走?再不走,京城大门一关可就哪儿也去不了了。”
  季晚只犹豫了片刻,便翻身上马。
  “走。”他说。
  又是一串隆隆声响起。
  季晚回头去看,那布满金钉的皇城门在他身后森严地紧闭,把所有的人间窥探都挡住了。
  一并挡住的,还有权与欲,野心与血腥,卑微与妥协。
  他驻足片刻,便引马穿过这万家灯火,向着南方飞驰而去。
  将所有那些属于皇城的,属于这高墙后的,全都抛在身后。
  头也不回。
  此番,终是得见人间。
  *
  夜很深了。
  连虫鱼都已陷入沉眠。
  唯独昭和殿灯火通明,灯笼摇曳,白烛含泪,透出一股子疯癫寒凉。
  赵珩发髻披散,一身脏衣未换,呕出的血迹还在他衣摆上,已经成了暗红色。
  一夜未眠。
  他脸色惨白,眼下全是乌青,胸口一直闷痛,血腥味儿一直从喉咙里往出涌,都被他强压了下去。
  当今天子,便是在人生最凶险的时刻,在他要谋逆篡位的那个晚上,也没有今日这般六神无主,狼狈不堪。
  现下,他勉强靠在禅椅上,从那些“帮凶”的身上一一扫过去。
  宁和。陈领。宋苗舟。饶沐。何允楠。
  人是挨个被沈苍捉回来的。
  每多一个人,赵珩就觉得怒气多了一分。
  直到最后沈苍也跪在了一侧。
  赵珩终于忍不住冷笑起来。
  “好哇!你们倒是齐心!”赵珩怒斥,“合起伙来将朕蒙在鼓里,当真是一群无君无父之徒!”
  --------------------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察觉,在赵珩当皇帝断了季晚的二次出宫可能后,季晚就没再自称过奴婢。


第67章 一本菜谱
  (勘误,上章把陈领漏了,已经补回来了。)
  “你。”赵珩指着宋苗舟,“配了药。”
  宋苗舟很平静,跪着挺直脊背,回道:“是臣配的迷药。”
  赵珩冷笑一声,指向陈领:“你,下了毒。”
  陈领有些心虚:“主子,官大一级压死人,全是他逼迫奴婢在小厨房里帮他做饭——”
  “闭嘴!”赵珩冷声打断了陈领的胡诌,然后他看向赵泠,“你……”
  宁和小小的,跪在最前面,有些委屈地看他。
  “你,哄骗朕吃下!”他气道,“你身为皇太女,不帮你的父亲,却帮着季晚逃宫!你辜负了为父的信任。”
  宁和被说得要哭了,眼泪在眼眶里乱滚,小小声道:“对不起,父亲。”
  赵珩不为所动,冷眼扫过去。
  “你——”他看何允楠半晌,视线移向下一个人,“算了,你没什么用。”
  何允楠张着嘴呆了半晌,愤愤然争辩:“我怎么没用了!陛下这是看不起人!要不是我今日做了先头兵,陛下怎么会赶回来吃冰酥酪嘛!饶大人,你扯我袖子干什么——”
  皇帝刀子般的视线落在了饶沐的脸上。
  饶沐勉强笑了笑,咳嗽了一声:“陛下……”
  “你那光禄寺卿看来是不想当了。”皇帝道。
  “那、那倒是没有这个意思。”饶沐讪讪笑道,“就、就帮了同僚一个小小的忙……”
  赵珩冷哼一声,去看跪在最后的沈苍。
  “为什么?”他问。
  沈苍叩头道:“他们都串通好了,属下帮不帮,反正最后都要挨廷杖,也没什么差别……”
  “你!你们!”赵珩气得按住了胸口,急促喘了片刻,“食君之禄,却行悖逆之事。你们不怕死吗!”
  “放季晚出宫的,不是我等。是陛下。”宋苗舟开口。
  “哦?”赵珩道,“什么意思?”
  宋苗舟道:“皇城守备森严,若不是皇上将贴身玉珩赐给季晚,他又怎么能开得了宫门,出得了皇城?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真要论罪,陛下也难辞其咎。”
  赵珩沉默片刻后,缓缓笑了。
  冷冰冰地,浑身戾气与威压散开来,盯着宋苗舟。
  跪伏众人都忍不住瑟瑟发抖。
  连宋苗舟脸色也惨白起来。
  “好一个伶牙俐齿。就算将罪责攀扯到朕的头上,也抵消不清你们的欺君之罪。”赵珩道,“朕现在倒是好奇,你们什么时候勾结,什么时候商议,又什么时候谋划了此事。”
  “没有勾结,没有商议,也没有谋划。”宋苗舟直直跪着,平静地陈述,“我们皆是自愿,不约而同地便这么做了。”
  这个回答出乎赵珩的意料,他微微一怔,扫视他人。
  那些人也都微微点头。
  “那总有个开始吧。”赵珩追问,“有什么值得让你们以身犯险,不惜性命也要这么做?”
  这次宋苗舟还没有开口,便听见何允楠道:“是菜谱。”
  赵珩眉心蹙起:“菜谱?”
  “是菜谱……”沈苍也道,“是……季晚写的菜谱。”
  是菜谱。
  是窗边落座的季晚,一直安静撰写的那本菜谱。
  在每一个友人来拜访他的时候,他都不曾停笔的菜谱。
  出宫不成之后,他在昏迷中被送来了昭和殿,又困足于后殿,那时沈苍还不曾去守备禁军,看护了他两日。
  起初他是有些郁郁的。
  西苑的院落景致精美,没有什么小院能让他收拾——这令沈苍也担忧了一阵子。
  可又过两日,沈苍便见他开始提笔写起了菜谱。
  “你打算写什么菜?”沈苍问他。
  季晚问他:“你想吃什么?”
  沈苍想了想:“冬日在王府时,你给我做的骨头汤。又暖又香,喝了浑身都不冷了。”
  季晚说:“嗯,那就骨头汤。”
  他提笔在菜谱中写道——
  骨头汤。
  猪腔骨二斤,焯水去腥,过冷水后放入姜片、大蒜各一,料酒、盐少许,清水没顶,大火煮沸,慢炖至骨肉软烂,汤底发白,再加盐少许提味即可。
  赵珩怔忡:“只是骨头汤?”
  宁和的眼泪快停了,她开口道:“还有金丝蜜枣饼。”
  金丝蜜枣饼。
  蜜枣去核,加水煮至软烂,捣成绵密枣泥放凉后,包入酥皮面饼,反复涂抹酥油按压成饼。小火慢烙,待两面金黄、饼身微鼓,饼身提起可松散成金丝纹路为佳。
  季晚写到这里时,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叮嘱宁和:“想要吃的话,可以告诉陈领,他耐心细致,惯会做些甜食。”
  赵珩蹙眉听完,又问其他人:“你们也有?”
  “臣的就比较多了。”饶沐不好意思道,“酱王瓜、素烧鹅、豆腐皮、罗汉斋,还有油炸花生米。”
  何允楠听馋了,问:“怎么全是下酒菜,还有花生米?”
  饶沐解释道:“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花生米才是点睛之笔,呜呼妙——”
  “住嘴。”赵珩说,捏了捏眉心,露出了疲态。
  饶沐便乖巧地闭了嘴。
  赵珩现在有些晕,感觉意识变得断断续续,他极力撑住自己,片刻后才能重振精神。
  “朕听懂了,季晚在昭和殿时,与你们都见过面,是不是?他写了你们最爱的菜肴,你们受了感召,便不约而同地,帮了他。”
  众人点头。
  赵珩从心底里涌出一种荒谬感。
  “一道菜谱,就让你们交出性命?就让你们甘愿赴死?”
  “他没有让我们赴死。”宋苗舟道,“陛下也不会让我们死。”
  “哦?”赵珩看他,“你哪里来的这样的信心?”
  宋苗舟回道:“陛下钟爱季晚,现下他已逃宫,若再杀我等,陛下定再追不回他了。”
  赵珩眯起了眼眸,盯着宋苗舟半晌。
  “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他道。
  帝王威压一起,宋苗舟脸色苍白,众人皆心惊胆寒。
  “陛下不杀臣,不是因为臣有多特殊。”他道,“是因为陛下放不下季晚。”
  说话间宋苗舟已有冷汗冒了出来,这句话亦是勉强挤了出来。
  在旁边的饶沐连忙接话:“说起来,季掌印也是牵挂您的,还特地为您留下了一道菜谱呢。您不看看?”
  *
  赵珩没有让人去后殿取季晚的菜谱,他命锦衣卫将这几人都带下去看押后,在禅椅上又坐了好一阵子。
  直到天色发白。
  他才缓缓撑着扶手站起来,刚站直身体便又呕出一口血,擦去嘴角的血渍,急促喘息了片刻,才能勉强前行。
  那些幔帐依旧。
  晨光从窗棂里落在幔帐之间,形成了一条路。
  赵珩几乎是一路踉跄着,到了后殿。
  人去楼空。
  阳光落在窗棂下的桌案上,将案头衬得格外清冷,那里端正摆着一册书笺,封面上书“四时小味”几个字,笔意温柔,字如其人。
  正是季晚的痕迹。
  他是那么多疑。
  从季晚提笔写第一个字,便觉得其中有诈。
  他又是那么大意。
  觉得再是怎么样,一本菜谱能翻出什么波澜,从那以后再没翻看过季晚写的东西。
  赵珩坐在圈椅上,胸口闷痛绵延,呼吸不稳阻滞。
  他垂眸看着那菜谱半晌,缓缓伸手悬于书页上方,迟疑许久,直到指尖发颤,才终于下定决心,将那菜谱拿起。
  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菜肴。
  松仁枣泥糕——这是他起了意为宁和吃饭要将季晚强要来王府的伊始。
  青菜面——这是风雪之中,他为图省事,去了季晚的小院,吃下的美食,随后又自以为是降下恩宠。
  五花肉——这是那夜季晚风情绝美,在他怀中羞讷紧张,然后他第一次地心疼不舍,逐渐沦陷。
  糖瓜、饴糖、糯米糕——这是小年夜的祭品,开平大雪,季晚为十五万百姓向他哀求后,他的妥协。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