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古代架空)——寒鸦

分类:2026

作者:寒鸦
更新:2026-06-17 09:50:31

  直到怀里落空。
  直到谭嬷嬷拉着郡主的手去晨读。
  他出了郡主的禧和斋,站在夹道里怔忡。
  王府的高墙与宫里的红墙那么相似,让他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
  也许是谭嬷嬷催促。
  中午之前,王爷的口谕终于由侍卫从东厂里带到了。
  张大厨早晨已经掉了脸子,更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他为郡主做膳食。
  两顿正餐,两次间点。
  只要他做的,郡主多少都吃了一些。
  在季晚看来,郡主的食量和胃口远远少于同龄的孩子。
  可膳房里除了张大厨,竟都因此松了一大口气,连走路都带上几分喜意。
  *
  天黑时,肃王回了王府,刚下车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郡主都吃了些什么?”肃王边走边问。
  谭嬷嬷在旁边应道:“早膳是萝卜粥与粟米糕,中午用了蜜汁里脊、蒸蛋羹、清炒嫩瓜片,晚间是清炖嫩鸡丸、鲜笋烩豆腐、番茄炒蛋……另配了枣泥山药小糕做晚点,郡主正吃着呢。”
  肃王的脚步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站在原地,认真听完谭嬷嬷的报菜名。
  片刻后才迈步转了方向。
  谭嬷嬷困惑:“王爷,去书斋走这边……”
  “你先回禧和斋罢。”肃王大步向前,“我还有要事。”
  *
  郡主睡觉的时辰早,晚点也用得早,天黑没多会儿就秀竹就端了盘子回膳房,同季晚道:“郡主很喜爱晚点,吃了两块,已经歇下了。”
  饶是季晚,此时此刻也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第一天办差,总算是没有搞砸任何事。
  膳房里其他人并无要事,给府里的下人们做完下午饭后,大部分都下了职。
  等季晚收拾完,从膳房里出来,便见今日清晨替自己与张大厨争执那老妪正在洗刷碗筷。
  他便过去蹲下帮忙。
  那老妪看他一眼,笑道:“多谢了。”
  “是我该多谢您仗义执言。”季晚说。
  老妪道:“不敢当,老身姓金。”
  “金婆婆。”季晚唤了一声。
  他嘴甜。
  一句话已哄得金婆婆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聊起了这王府里的种种见闻。
  季晚倒不觉得琐碎,认真听着,时不时还递两句话。
  不知不觉,一大盆子碗筷便都清洗干净,放在草棚下面沥干。
  “您是御厨,怎么手脚这么利索?”金婆婆有些好奇。
  “我洗得碗可多了。”季晚道,“六岁时,不会做别的,就洗碗。”
  金婆婆看他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也是受苦了。”
  季晚不知道怎么回答。
  沉默了片刻。
  膳房院子里下了雪,他拜别了金婆婆,往自己院子里走。
  儿童时入了宫,进了尚膳监的,都是从洗碗开始。
  他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吃苦。
  宫里的木桶又高又大,站在梯子上才能够着。
  若到了下雪天,水面上总浮着一层冰碴子,令双手刺痛,可六岁的孩子哪儿会想那么多,雪落在冰水里,荡漾开,成了有趣的景色。
  ……就像今天一样。
  *
  肃王走入院落,刚一抬头,就见那廊下亮着一盏橘色的提灯。
  季晚站在那灯下,正掖袖而立,仰头看着漫天落雪。
  他肃穆无声,与这雪天相得益彰。
  晶莹的雪花落在了他的长睫毛与脸颊上。让他整个人也如冰雕雪砌般的晶莹剔透。
  肃王很想再站片刻,好好欣赏画般的雪景。
  可季晚已经看见他了。
  季晚下了台阶,走到他的面前,温顺地作揖行礼:“肃王殿下,您回来了。”
  他鼻尖与脸颊被冻得通红……指尖也是红的,哈出的气在寒风中轻轻散开。
  肃王看了他半晌,道:“冬衣由典服所统一发放,一人两套,早些去拿。省得传出去说肃亲王府苛待下人。”
  “是。”季晚连忙应,顿了顿又试探,“那……王爷今日来是……”
  原本,肃王一直在东厂用膳,回家夜里只用一些茶饮晚点,少进正餐。
  昨日吃了季晚的两个菜,今日去东厂,竟再吃什么都没滋味。
  饭没吃好,到了家又听谭嬷嬷报菜名,听得他饥肠辘辘。
  怎么都得让季晚把今天给宁和做的菜,原样再做一次。
  【亚亚整】
  几乎是下意识就往季晚这偏僻的院落来了。
  而现在……
  肃王看着季晚那冻得发红的脸颊,鬼使神差问:“今夜你吃什么?”
  季晚怔了怔,下意识道:“奴婢准备下碗青菜面。”
  “好。”肃王抬步越过他,推门进了正屋,“那就吃青菜面。”
  季晚这一次怔忡的时间很长。
  过了很久,季晚才隐约有些明白肃王的意思。
  肃王的意思是,他也要吃……青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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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晚:我最讨厌说话让人猜的领导了。


第13章 冰冷的指尖
  季晚自供职尚膳监以来,做过无数顿大大小小的饭食。
  有半夜骤传圣旨,半个时辰内便要备齐数十种菜肴的急活儿;有朝宴之上,百官同席,几十道菜品分毫不能出错的大场面;有身怀龙胎、百般挑剔的后妃刁钻的膳食之需……
  都没有今夜这一碗青菜面让他犯难。
  总不能真的让堂堂亲王吃这么寡淡的膳食吧?
  熬制高汤增味根本来不及。
  若自己换个花样做些别的……肃王说了要吃青菜面……
  季晚发着愁给灶膛添了火,又发着愁去洗了一把白菜芯叶子,然后把自己那木匣子打开看了一会儿,拿了些虾米干还有酸笋出来。
  这两样与他那枣花蜜一样,是自己做的。
  春天在景山掰下的春笋,剥开叶子,里面是白玉一般的笋子,洗净,晾晒沥水后,盐拌腌制入缸数十日后,便成了酸笋。单吃酸脆爽口,入菜可提鲜增味。
  夏末那会儿,西苑的海子里小虾泛滥,宫里的小太监夜里成群结队地偷摸下去捞。他向来为人和善,每年那几日早晨总能在门口发现一竹筐的小虾。
  先煮熟,又脱水,再用盐巴炒制后,仔细晒成了虾米干,放在汤里能抵美味。
  吃不完,送出去了很多,还剩下这一罐。
  沸水滚起,他先下面。
  另取一碗,捏一小撮虾米干、一把细盐、葱姜细细切丝,统统放进碗底。
  待面将熟,接着舀两勺滚烫的面汤冲进碗里 ——
  刹那间,鲜气便被激了出来。
  白菜只在沸水里一烫便捞,甜脆嫩的口感,又下了一颗鸡蛋,与面条一起出锅。
  最后滴一滴芝麻香油,轻轻一搅。
  前后不过半盏茶。
  一碗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青菜面,就这么端到了肃王面前。
  季晚有些忐忑,连说话的声音都少了些许底气:“请、请王爷不要嫌弃。”
  肃王盯着那碗青菜面看了片刻。
  很素净的一碗面,没有什么卤汁浇头,看得清食材原本的模样,嫩黄的白菜心与那明显带着溏心的鸡蛋若隐若现。
  看起来……不像什么很令人有食欲的饭菜。
  可这碗面热气腾腾,汤底清澈,也不是不能试一试。
  肃王拿起筷子拈了些入口。
  那干净的滋味在舌尖扩散开,且不说面条煮得刚好筋道,光是鲜香咸美的汤底便足够产生一种余音绕梁的回味。
  肃王只停顿了一下,便没有再多言语,竟一口气将那碗带着鲜香滋味的青菜面吃得一干二净。
  暖洋洋的热气穿透风雪带来的刺骨的寒意。
  在这一个冰冷的夜晚中,似乎连冰都能焐热。
  肃王放下了碗筷,抬头看向季晚。
  季晚猝不及防,与他对视,只一瞬,可却看清了肃王的双眸……与当今庙堂的掌权者一样,这位肃亲王也有一双冰冷的、漆黑的、令人看不透的双眸。
  季晚连忙垂首。
  然后他听见了肃王的命令:“再来一碗。”
  *
  第二碗青菜面送到肃王面前的时候,肃王似乎终于想起来了什么,问:“你可用膳?”
  “待服侍王爷用膳后,奴婢再去。”季晚回道。
  肃王端起了碗筷:“不用了,你去吧。”
  季晚谢了恩退出来。
  等锅里的清水沸腾,他准备凑合下一些面条果腹的时候,便从厨房门口看到沈苍带着人送来了几大捆卷宗,还有谭嬷嬷带着侍从们送了熏香、香炉、摆件,还有被褥进去。
  一个浴盆被几个人抬进了厨房,放在灶膛最里面。
  还有人送了菲薄的中衣放在厨房的小凳上。
  【围脖:懒2芽】
  一切都收拾停当后,侍从们又悄然离去。
  “谭嬷嬷……”季晚追出两步,“这是?”
  谭嬷嬷回头看他,又道:“王爷今日在这里歇息……奉御是宫里出来的,不会不明白吧?”
  季晚沉默。
  谭嬷嬷对他行礼:“恭喜奉御了。”
  季晚看向那藏在厨房深处的浴盆。
  当他再回首,谭嬷嬷与那些侍从,还有沈苍,都消失在了雪帘的深处。
  院子里安静地,似乎一直只有肃王与他自己。
  灶膛里的炉火热烈。
  铁锅里那些沸腾的清水顶得锅盖扑腾。
  季晚没再煮什么青菜面,他把热水如数倒入了浴盆,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直到指尖都搓得泛了红色才爬起来。
  那件带着淡淡粉色的中衣丝毫不能抵挡一丝风寒,他走出厨房的门便冻得浑身瑟缩了一下。
  ……可这并非最大的磋磨。
  季晚在廊下犹豫了片刻,掀开帘子,步入了正堂。
  曾经略有些简陋的正堂,这片刻已经变了模样。
  地上铺了柔软的兽皮,四处都放上了火炉,焚香从堂屋正中的香炉里袅袅上升。
  间堂摆了张书桌,肃王正在那里挑灯夜读。
  季晚没敢上前打扰,在门口立了一会儿,万幸屋子里暖和,他站了一会儿便觉得活了过来。
  又听见一阵响动。
  几个侍女提着热水桶又进来了。
  季晚一惊,连忙拽住衣领往角落里侧身躲了躲。
  就听见肃王的声音道:“退下吧,只留季晚伺候。”
  那些侍女看看季晚,有羞红了脸的,有大胆看他笑嘻嘻地,都应了声下去了。
  季晚很是花了点时间才平复自己羞讷的心情,将几桶热水提入西厢房——那里也布置了黄花梨的大浴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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