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凭本事(近代现代)——笨鸟先飞

分类:2026

作者:笨鸟先飞
更新:2026-06-14 08:04:44

  他比薄邵言高半个头,薄邵言抬头看他,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
  那天他们在游乐园玩了一下午。
  坐了小火车,玩了碰碰车,看了海豚表演。
  薄邵言一直在笑,笑起来声音脆脆的。
  江辞跟在他后面,不怎么笑。
  薄邵言拉着他跑,他就跟着跑。
  那个男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偶尔看他一眼,目光很复杂。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们去坐旋转木马。
  薄邵言非要跟他坐同一匹,管理员说不行,两个人坐不下。
  薄邵言瘪着嘴不高兴,眼眶红了。
  那个男人走过来说,“你坐旁边那匹,挨着的。”
  薄邵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男人,点了头。
  旋转木马转起来,薄邵言侧过身去拉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够不着,薄邵言使劲往前探身子,差点从木马上滑下去。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手伸过去。
  薄邵言抓住他的手指,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从旋转木马下来以后,他们去了一个水池边。
  水池不深,水很清,能看到底。
  薄邵言蹲在池边看鱼。
  几条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红色的,白色的,尾巴一甩一甩的。
  他伸手想去摸,够不着,往前探了探身体,还是够不着。
  江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
  头发很黑,发质有点硬,翘起来的那一小撮还在。
  他盯着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嫉妒。
  那个男人,在薄邵言身上花了很多时间,很多目光。
  而他的妈妈,一个人坐在家里。
  晚上,客厅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妈妈坐在灯下织毛衣,很晚才睡。
  他问妈妈,“爸爸为什么不来看我们?”
  妈妈说,“爸爸很忙。”
  他又问,“那爸爸什么时候不忙?”
  妈妈没回答,摸了摸他的头。
  他看着薄邵言蹲在池边的背影,心里那种感觉越来越重。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在薄邵言后背上推了一下。
  薄邵言蹲着,重心不稳,身体往前一栽,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水花溅起来,溅了他一脸。
  他在水里扑腾,手乱抓,脚乱蹬,嘴里灌了好几口水。
  水不深,站起来只到他胸口。
  但他吓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嘴一张,哭了出来,哭声很大,把周围的游客都吓了一跳。
  那个男人跑过来,冲进水里把薄邵言抱起来。
  薄邵言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从裤腿往下淌。
  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眼泪。
  那个男人把薄邵言抱上岸。
  薄邵言趴在他肩膀上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辞站在原地,手心发凉。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样做,手比脑子快了一步。
  他走到薄邵言面前。
  薄邵言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水。
  薄邵言没有说他推的,只是抽抽噎噎地哭。
  他看了薄邵言几秒,伸手把其脸上的一缕湿头发拨开。
  “不要哭了,回去吹干就好了。”
  薄邵言抽噎着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抱着薄邵言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头看他。
  那个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
  看了他好几秒,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薄邵言趴在那个男人肩膀上,扭头看他,眼睛还红着,冲他笑了一下。
  他不是个好小孩,那时候就知道。
  后来薄邵言又来找他了。
  他还以为薄邵言会怕他,会躲着他,或者会跟那个男人告状。
  但薄邵言没有。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水枪,跑到他面前。
  “我们去玩水枪吧。”
  他愣了一下,问薄邵言,“你还好吗?”
  薄邵言说,“还好啊,就是衣服湿了,我妈说我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水枪递给江辞。
  “给你玩。”
  江辞接过水枪,里面装满了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薄邵言又拿出来一把说,“我们一人一把,对打。”
  他们在草地上打水仗。
  薄邵言跑得很快,笑起来声音很大,水枪喷出的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的衣服湿了一块。
  江辞追上去喷他,他边跑边喊,“你喷不着我。”
  薄邵言跑太快了,绊了一下摔了个跟头,趴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水枪。
  他跑过去问薄邵言有没有事
  薄邵言翻过身来,脸上沾了草,咧嘴笑了,说没事。
  水枪举起来,对着他喷了一下,水滋了他一脸,笑得在地上打滚。
  他擦了擦脸上的水,看着薄邵言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样子,心情复杂。
  他问薄邵言,“你掉水里,害怕吗?”
  薄邵言说,“不害怕,水不深。”
  “你知道是谁推的吗?”
  薄邵言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我自己没站稳。”
  薄邵言眼睛很干净,很亮。
  他不记得了,或者说根本没注意。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会故意推他。
  江辞又问,“你要是知道是谁推的,你会怪他吗?”
  薄邵言想了想说,“不会。”
  “他肯定不是故意的,他要是故意的,我就让他也掉水里,扯平了。”
  薄邵言说这话时,眼睛弯起来,笑得没心没肺。
  江辞坐在草地上,薄邵言躺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眯着眼看太阳。
  阳光照在薄邵言的脸上,把皮肤晒得有点发红。
  鼻梁很高,睫毛很长,嘴巴小小的,嘴唇很红。
  他问薄邵言几岁,薄邵言说五岁。
  薄邵言问他,他说七岁。
  薄邵言说,“你比我大,那我叫你哥哥。”
  江辞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薄邵言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江辞想了想说,“江江。”
  薄邵言说,“江江哥哥,我叫薄邵言。”
  薄邵言伸出手来,要跟他握手。
  他伸手握住了。
  薄邵言的手很小,很软,握得很紧。
  “那我们是好朋友了。”
  他把手收回来。
  薄邵言翻了个身趴着,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后来他们又见了几次面。
  每次都是薄邵言先跑过来找他,那个男人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薄邵言手里总拿着新玩具,今天是水枪,明天是小汽车,后天是风筝。
  薄邵言说,“这是我爸爸给我买的,给你玩。”
  他把玩具接过去,玩了一会儿,还给薄邵言。
  “不用还,送给你。”
  “不要。”
  “那我们一起玩。”
  薄邵言把所有好东西都分给他,玩具,零食,连那个红色气球都给他了。
  薄邵言把气球绳子塞到他手里。
  他不要,薄邵言就要哭了。
  他看着手里的气球,红色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薄邵言。
  薄邵言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朋友啊。”
  “我们才认识几天。”
  “几天也是朋友,朋友就要对朋友好。”
  薄邵言趴在他腿上,拿了一盒蜡笔画画。
  纸是薄邵言从家里带出来的,白色的,边角有点皱了。
  他趴在那里画,画了很久,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江辞低头看着他的头顶,头发很黑,发旋在头顶正中间。
  薄邵言画完了,举起来给他看。
  画上是两个人,一大一小,手拉着手,旁边画了一个很大的太阳。
  “我画的是你和我,我们两个是最好的朋友。”薄邵言说。
  他接过那张画,盯着看了很久。
  上面的人歪歪扭扭,太阳画得像一个长了很多毛的橙子。
  “画得不错。”
  薄邵言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那个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薄邵言要走了。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草地上。
  薄邵言靠在他身上,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吃得满嘴都是。
  他坐在旁边。
  薄邵言问他明天还来吗,他说不知道。
  薄邵言说后天呢,他还是说不知道。
  薄邵言低下头,不说话了,冰棍化了,水滴在他手上,黏糊糊的。
  薄邵言说,“我走了以后你会想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
  薄邵言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红红的。
  薄邵言问,“你不想我吗?”
  “……会。”
  薄邵言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扔了冰棍,伸手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我会想你的,你会不会忘了我?”
  “不会。”
  “真的吗?”
  “真的。”
  薄邵言还是抱着他不撒手。
  “你不要忘了我,我也不会忘了你。”
  他低头看着薄邵言的头顶,手掌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最后还是把手放在薄邵言的头上,轻轻拍了拍。
  薄邵言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吧唧一声,声音很大,嘴唇湿漉漉,凉凉的。
  他愣了一下。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
  那个男人走过来,站在不远处,叫薄邵言的名字。
  薄邵言从他身上爬起来,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哥哥再见。”
  薄邵言眼睛还红着,嘴角弯起来,笑了一下。
  他坐在地上,看着薄邵言跑向那个男人。
  上了车,车窗放下来,薄邵言从车窗探出头来,使劲朝他挥手。
  他也抬了一下手。
  薄邵言的车开远了,消失在路尽头。
  他在草地上坐了很久。
  天黑了,游乐园的灯亮起来,旋转木马还在转,音乐还在响。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张画。
  后来他站起来,把那幅画叠好放进口袋里,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游乐园,薄邵言没来。
  第三天又去了,还是没来。
  后来他就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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