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亮(近代现代)——木敛华

分类:2026

作者:木敛华
更新:2026-06-10 19:39:02

  所有的人都加快了步伐往家里赶,唯独沈溪舟与贺秋檐慢悠悠地隐匿在人群身后。
  寒冬腊月里,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人身上,犹如鞭打,冷中带痛,却让人清醒。
  “身体怎么样了?”乌云从后方追着他们往前跑,走在前边的人早已经奔跑起来。他们二人却像个傻子一般在这雨中偷得一丝诡谲的浪漫。贺秋檐再次问,“还能不能吃得消?”
  “嗯?”沈溪舟偏头看了一眼贺秋檐,神情中有些疑惑。
  “想和你在雨中漫步。”贺秋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模样看上去居然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一点他面对沈溪舟惯常会露出的无奈,他继续道,“可是又害怕你会感冒。”
  沈溪舟先是愣了片刻,大概十几秒钟之后,他抿着唇笑起来。
  他的笑容很浅,很淡,却十足地诚心实意。
  贺秋檐垂眸望着他,直到那抹浅浅的笑容消失,沈溪舟的唇角又变得平直。
  贺秋檐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他像是说给沈溪舟听,又像只是说给自己,“舟舟,你知道吗?我想做一个,能够让你一直这样笑的人。”
  “很想,很想。”
  坟地距离家的方向并不远,前方的人群已不见了踪影。沈鸿和宋饮风在拐弯之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便也走了。
  因为暴雨,路边街道也十分空旷。乌云压城,天空低垂着,电闪雷鸣,恍若世界末日。
  然而,即便真的是世界末日来临,他们却还是要固执地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宁静。
  “贺秋檐”,沈溪舟温柔地喊他的名字,睫毛垂着,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我是一个很多话都不愿意说出口的人。总觉得说出来,就好像把自己的软肋昭告天下了。”
  贺秋檐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沈溪舟拒绝直视他的眼睛。他只是神色淡淡的目视前方,缓缓道来。
  “最重要的是,说出来似乎就像是做了承诺,像是给对方留了一个名为‘可能’又或者是‘希望’的火种。我不愿做这样的事。”
  沈溪舟说到这里,终于愿意抬眸看一看贺秋檐,他仿佛也觉得自己太过残忍,所以再次开口前先拉住了对方的手,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檐哥,我大可以告诉你,你其实已经成为那样的人了。能够让我真心地笑,也能够让我真心地哭。”
  “可是就算这样,”沈溪舟握紧对方冰凉的手掌,他搓了两下,“就算我承认,就算我说出口,又能改变什么呢?”
  “我还是那样的态度不会变,也还是那句话。你在我这里,不会得到回应的。”
  “对不起。”说话太多,沈溪舟的嗓子又开始嘶哑了,他有些哽咽,“也谢谢你。”
  羽绒服早就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的感觉很不舒服。沈溪舟说完这些话,还没等贺秋檐有所回应,就先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冲贺秋檐笑了笑。
  贺秋檐还是那幅看不出什么表情的样子,沈溪舟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先回家吧。”贺秋檐终于开口,声音和缓,语气温柔,“不想你生病。”他说完,又曲起手指,轻轻地叩了叩沈溪舟的额头,“你什么时候能好好照顾自己?”
  “就这样,走之前还嘱咐我要照顾好自己呢。”贺秋檐轻笑道。
  沈溪舟忽然有点摸不透他是什么意思了。但暴雨在前,两人也快走到家门口了,沈溪舟浑身湿冷,迟来地感到难受,他脑子有点昏沉沉的。
  很快走到家,院外的充气灵堂已经撤了。宋饮风正在清扫庭院,看到他们两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回来了。”
  沈溪舟没有搭理他,径直回屋上楼,贺秋檐在身后冲他微微颔首。
  “一起收拾吧,我这身子骨是真老了。”宋饮风叫住贺秋檐,冲他一摆手,“来,抬下桌子。”
  沈溪舟顿住脚步,回头拧着眉毛盯着宋饮风,眼神不善。
  “没事,你先上楼去冲个热水澡。”贺秋檐朝他点点头,话里安抚意味很强,“这些总得有人收拾。我来,你别担心。”
  “先换衣服。”沈溪舟还是皱着眉,有点生气地说,“你想生病?”
  贺秋檐低头笑了笑,“我马上就上去。”
  “这里不是岁聿云暮。”沈溪舟语气不善,“生病了没有孃孃给你煮药做饭。”
  他丢下这样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宋饮风笑了笑,冲贺秋檐揶揄道,“这小子,脾气挺大吧。”
  “不大。”贺秋檐抬起桌子,声音不大不小,“他太压着自己。”
  “是该多发泄发泄。”宋饮风摇头笑道,“这小子,昨天还打了我一拳呢,嚯,那力气。”
  贺秋檐拿着大扫帚清扫地上的垃圾,宋饮风靠近他,面色严肃,“说吧,你俩现在发展到哪一步了?”
  贺秋檐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没什么表情的时候看人很冷漠,甚至有点不近人情,但宋饮风也是在名利场上厮杀过的人。论唬人的资历,那比贺秋檐还要更胜一筹。
  宋饮风直直地迎上贺秋檐不怎么礼貌的绅士目光。
  “不要说无可奉告。”宋饮风食指放在唇前,笑道,“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饭还多。不过在这里,我和沈鸿都是没有资格摆长辈架子的人。”
  “我问你,只是出于前人的关心。”宋饮风抬眸看了一眼屋内,“也是为了那个我爱的人。我虽然年龄大了,但说这些话也不觉得害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
  “溪舟不认他这个爸爸,这很正常,我们都理解。可是这条路不好走,即使是现在开放的时代,也依旧是不容易被大众认可的。”
  宋饮风从烟盒里倒出两支烟,递给贺秋檐一支,贺秋檐摆手拒绝了,“他不喜欢烟味。”
  “他也是。”宋饮风把烟放在鼻尖嗅了嗅,“闻个味道过过瘾。”
  “你和我有点像,觉得什么狗屁世俗,都滚他的。”宋饮风笑得爽朗,“溪舟不一样,他被束缚太久了。”
  “我会解开那条绳子。”贺秋檐说。
  “你要想好,解开绳子之后是更加疯狂还是原地踏步。”
  “嗯。”贺秋檐把烟递还给宋饮风,浅笑道,“什么结果我都能担得起。”


第29章 家在哪
  暴雨停歇。庭院已经收拾整洁,熙攘人群散去,孤寂感便尤为明显。
  沈溪舟已经洗过了热水澡,坐在阳台上呆呆地往楼下望。
  叩门声响起,沈溪舟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样久违的熟悉感,原本应该是在千里之外的地方才会出现。但偏偏,这般突然地侵入了他的一方天地。
  门把转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而后是轻轻的推门声,伴随着“吱呀”一声的还有令人踏实的脚步声。
  很快,一双带着水珠的,温热的手从后边抚上了他的脸庞。沈溪舟蹭了蹭他的掌心,含着一点示弱的意思,却一直没有回头。
  “舟舟,怎么不回头看一看我?”
  贺秋檐低沉的声音响起,冷冽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后颈,沈溪舟缩了缩脖子。
  “你们聊了些什么?”沈溪舟嘶哑着声音问,“看上去还挺投机的样子。”
  贺秋檐轻笑了一声,指尖拨了拨他的耳垂,又慢慢下滑到脖颈,“舟舟,不要取笑我。”
  沈溪舟抿着唇不说话,他往后仰头,盯着贺秋檐唇角的笑。好半晌,他才问了一个应该早就问的问题:“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的身份证上有地址信息,我到那个地方,问了周围的邻居。”贺秋檐说。
  “很麻烦吧?”沈溪舟垂下眼睫,低声说,“檐哥,值得吗?”
  “不麻烦。”贺秋檐低头,很轻很快地亲了一下沈溪舟的眼皮,沈溪舟抖了抖。贺秋檐又说,“有关于你的事情,我都不会嫌麻烦。”
  “怎么会不麻烦呢?”沈溪舟低声喃喃。
  是啊,怎么会不麻烦呢?身份证上的籍贯信息是他出生的地方,可是当初徐抱琴连月子都没出,就卖了房子,抱着幼小的沈溪舟搬了家。
  许昌不算小,即便贺秋檐不说,沈溪舟也能猜到他费了多大的力气。
  “舟舟。”贺秋檐出声打断他低落的思绪,捧着他的脸,语气何其珍视,“我想见你,所以不管费多大的力气,我都甘之如饴。”
  沈溪舟吸了吸鼻子,他的鼻尖又红了起来,眼眶也是红的。片刻后,他带着鼻音,无可奈何道,“我不想哭。”
  贺秋檐又垂头吻了吻他的眼睛,鼻尖,唇瓣。
  他与他耳鬓厮磨,良久,贺秋檐叹了一口气,“那就不哭。”
  “好。”沈溪舟睁开眼睛,仰头看着贺秋檐。他抬手抚摸着贺秋檐的脸庞,动作缱绻,说出的话却残酷无情,“檐哥,你什么时候走?”
  贺秋檐抓住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神情温柔,“你什么时候离开?”
  沈溪舟眼瞳骤然紧缩,他抽出手,摇了摇头,“这里是我的家,我能往哪儿走?”
  “撒谎,舟舟。”贺秋檐的声音坚定有力,他的眼神犀利,很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笃定地说,“你会离开。”
  “舟舟,你要去哪儿?”
  空气凝滞,沈溪舟低头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
  贺秋檐耐心等了几分钟,而后再次开口,却是叫了他的大名,“沈溪舟,告诉我,你要去哪儿?”
  沈溪舟不语,贺秋檐手握成拳,抵在嘴边,剧烈地咳了几声。
  沈溪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回头看贺秋檐,仓乱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在这时才恍然发现,贺秋檐只穿了一件羊毛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肌肤上,看上去就很不舒服的样子。印象里,贺秋檐的头发从来没有这样散乱过。视线往下,贺秋檐赤脚站在地上,裤子挽在脚踝处,也是湿的。
  沈溪舟霎那间就落了泪,豆大的泪滴砸在地板上,砸在贺秋檐的心里,也砸进他自己的骨血里,钻心的疼。
  “对...对不起。”沈溪舟哽咽道,“对不起。”
  心脏紧缩,沈溪舟难受得要呼吸不上来。他怎么,怎么可以对贺秋檐这么坏?
  “说什么对不起?”贺秋檐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脆弱落泪的沈溪舟,巍然不动,只是招招手,不容置喙,“舟舟,过来,来我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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