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亮(近代现代)——木敛华

分类:2026

作者:木敛华
更新:2026-06-10 19:39:02

  往后看,贺秋檐仍旧站在那里。
  沈溪舟终于塌下了肩膀,像是终于卸下超负荷的重担,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肩膀簌簌发着抖,他无声地落下两行清泪。
  他又在沉默地啜泣了。
  贺秋檐的眼眶也开始干涩,猩红,他尽力忍着,却还是泄出一声哽咽。
  他喜欢上的这个人,不,他爱上的这个人,今年才不过二十四岁而已。
  这个社会还没有给他好好长大的环境与空间,就率先绊了他一个又一个踉跄。
  他与这世界交手,收获的全是伤痛与失去。
  但他还是那么倔强,倔强到不愿意软下身子,不愿意塌下肩膀。
  直到,直到,他相信的这个人出现。
  不过一分钟而已,却像是穿过了漫长的前半生。
  片刻后,沈溪舟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他勾起唇角笑了笑。他笑得很奇怪,那笑里蕴含着的竟然是妥协,是屈服。
  沈溪舟虚伪地笑过,疏离地笑过,也不甘地笑过。可是他的字典里似乎从来没有屈服。
  他张扬,他桀骜,他不羁,他自傲。他要征服一切,而不是被征服。
  可现在,他竟然这样笑。
  贺秋檐抬起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攥住沈溪舟的手腕,他们此刻无声地对峙,无声地共感疼痛。
  良久,丧乐停下,沈溪舟再次头点地,磕了三个头。
  贺秋檐在他身边,也静静地磕了三个头。
  所有的人站起身,沈溪舟依旧跪着。
  沈鸿在一旁喊他,说,“该去下葬了。”
  沈溪舟跪在那里,平和地望着正前方的遗像。他侧了侧头,温和地喊了声“贺秋檐”,又说,“抬起头,笑一笑,让我姥姥看看你。”
  空气很冷,太阳却温和,阳光打在他们的面颊上,似乎隔开了所有的沉痛,竟然让这一幕显得有些诡异的温馨。
  “好。”贺秋檐轻声笑道,“姥姥,我会照顾好小舟的。”他转头看向沈溪舟,“定不会让他这艘小船迷失在大海里。”
  “起来吧。”沈溪舟按住贺秋檐的手臂,借力站起身,“该送姥姥了。”
  “我是沈鸿。”沈鸿在一旁适时开口冲贺秋檐介绍道,而后又对沈溪舟说,“溪舟,给你...朋友拿身孝衣吧。”
  “不用。”沈溪舟皱眉看向沈鸿,拒绝道,“他不必承担这些。”
  “抬棺喽——”
  “老太太别怕——”
  几个抬棺人嘹亮地喊了几声,打断他们的谈话。周围亲朋好友再次大哭起来。
  沈溪舟身子晃了晃,他极力缓住心神,扶着棺材板,字字泣血,“姥姥,您安心。”
  “姥姥,您安心。”贺秋檐在他一旁,小心地握住沈溪舟消瘦的手腕,他温声说,“舟舟,舟舟有我。”
  “走起——”
  棺材晃动两下,继而被抬起。人世浮沉就在这片刻归为尘土。
  从此之后,再无相见。
  沈溪舟终于压抑着哭出声来,他哭得悲戚,哭得颤栗,却哭得不痛快不畅快!
  棺材停在半路,送殡人跪在棺材旁,沈溪舟与沈鸿单独一列跪在棺材前,殡葬乐队围着棺材开始吹唱。
  唢呐,锵,鼓声,声声唱悲凉。
  贺秋檐始终站在离沈溪舟不远不近的地方,他看着他。
  而他知道,他在看着他。
  沈溪舟不再哭了,那短暂时间的痛哭似乎足以把他所有的情绪都给发泄完毕。他的情绪好似总是这样的内敛。
  一曲唱罢,棺材再次被抬起,沈溪舟抱着遗像走在棺材前,沈鸿高举着灵幡走在送葬队伍最前列。
  冷风吹过,灵幡上的白布就随风飘荡。一行人走到墓地时,忽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殡葬乐队最后一次奏乐,伴随着的是抬棺人嘹亮的:“老太太下葬了,别怕啊——”
  哭泣声又大了一些,沈鸿在旁边恸哭,而后大喊:“妈,一路走好!”
  这些流程,沈溪舟其实很熟悉了。尽管徐抱琴的葬礼办的简单,但该有的流程都没少。老一辈的都说最后这桩人间事,得办好,办顺利。
  “姥姥!”沈溪舟第二次发出这样响亮震耳的声音,他强忍着嗓子的不舒服,无人知晓他要多努力才能发出这句呐喊,“一路走好!”
  墓地里,有她年轻的丈夫在等待着,这人间离别,何尝不是另一种团聚相见?
  只是对活着的人来说,实在残忍。
  雨丝砸在脸上,轻滑过鼻尖,最后落入唇间。
  这雨水,竟然是咸涩的,竟然是苦的。
  沈溪舟抬起头,脸庞迎着万千雨丝,他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并不受他控制。他再怎么克制,痛苦却已经不听话地溢了出来。
  其他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宋饮风搀扶着哭得不能自已的沈鸿——在这样的事情面前,所有的前尘恩怨都可以暂且烟消云散。沈溪舟明白这个时候要经受的悲楚与凄怆,所以对宋饮风的不请自来,最终还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鸿真的老了,不再是那张照片中迎着风笑的少年。
  沈溪舟回头看了一眼,贺秋檐仍旧沉默地站在他身后,落后他大约半米的距离。这个人不在乎其他人对他的好奇,揣测与探讨。
  他所有的目光都钉在了沈溪舟一人身上。
  见沈溪舟回过头来,贺秋檐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擦了擦眼睛。
  他冲沈溪舟笑了笑,无声地说,“我在。”
  还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
  沈溪舟冲他招招手,声音很小,也很哑,他十分艰涩地开口,“过来。”
  贺秋檐听到指令,便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两人却一时无话。
  负责下葬的队伍已经下放好了棺材,此刻正在填土。
  填土的人抹了一把脸,沈溪舟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里。
  片刻后,贺秋檐问,“嗓子怎么了?”
  “哑了。”沈溪舟有点无奈的样子,以一种故作轻松的姿态玩笑道,“可能是受了刺激,还失声失听了好几个小时呢。”
  贺秋檐瞳孔骤缩,他从衣服口袋里抽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沈溪舟湿润的脸颊,动作很轻,很珍视。
  他似乎完全不顾周围还有其他人在,贺秋檐甚至有一瞬间故意地想,就让他们看吧,就这样逼迫着沈溪舟放弃对世俗眼光的执着。
  可他还是不舍得,所以他转过身,挡住这个人,然后才敢,才敢抬起手臂。
  “眼眶怎么这么红?”沈溪舟抬眸看他,皱眉问,“没休息好?”
  “不是。”贺秋檐擦拭完他的脸庞,又去擦沈溪舟的手,他细致地做完这一切,才注视着沈溪舟的眼睛。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最后痛苦地呢喃,“舟舟,我疼。”


第28章 薛定谔
  天空乌云密布,大片大片的云朵黑压压地飘浮在头顶上,淅沥小雨似乎有发展成大暴雨的势头。
  贺秋檐与沈溪舟肩并肩站着,没有再说话。
  这是他们彼此之间的默契,沈溪舟不必问,贺秋檐也不再说。
  旧土填新坟,又挑新土圆好坟。
  最后一把土抛洒在坟头上方,一切就都算是尘埃落定了。
  沈鸿把灵幡插在坟头上,一群人整整齐齐地跪在坟前磕上几个头,这最后一桩事便可以说是完成了,似乎在这一刻才算得上真正走向了人生尽头。
  究竟是否有轮回,世间无人知晓。但是人群中老一辈的说,回家的路上要往前走,莫回头。
  有年轻的小辈问,为什么?
  老人们便边叹气边说,“如果回了头,已逝的人感受到亲人的思念,就会不想走轮回路。错过了这轮回路啊,便只能在这人间孤苦飘荡,做孤魂野鬼喽。”
  他最后抬手抹了抹眼泪,朝沈溪舟和沈鸿的方向温声劝慰道,“世间亲人能够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不要常挂念。”
  人们总是很奇怪,方才还在痛苦,此时就已经和身旁人谈笑风生了。痛苦是不能长久的。
  回去的路上,沈溪舟走在队伍的最后边。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听劝的人,旁人嘴里对他“乖小孩”的评价都只不过是虚假的表象。所以临了,他还是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埋葬他世间亲人的两座坟墓。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是外姓人,所以死了也不能葬回家。
  但徐抱琴情况特殊——沈鸿当初不管不顾地一走了之,她没有了所谓的“家”。
  所以徐抱琴病逝之后,埋在哪里是一个问题。沈溪舟当时要用家里的积蓄去买块墓地,因为他希望徐抱琴下辈子再也不要被谁拖住脚步。他要徐抱琴自由。
  然而最终,是姥姥拍板决定。她是徐抱琴的妈妈,是能为自己女儿做主的妈妈。她说,她要自己的孩子回家。
  当初徐抱琴嫁给沈鸿,姥姥是十分满意的。他们那个年代,家里没有一个儿子,其实是很容易受欺负的,沈鸿是个有文化的,家里人都清白。
  徐抱琴的母亲由衷地认为这是一门好亲事。她以为她的女儿会越过越好。
  恨,怎么会不恨?她们母女俩都恨过,诅咒过这个懦弱的男人。可沈溪舟降临了,圆嘟嘟的小脸,还不会说话,就先会“咯咯咯”地冲人笑。
  于是恨便消减了。随着时间长流,再痛的伤口也会结疤,慢慢地,连为了什么恨,都快有些忘记了。
  记忆是会褪色的。
  方才走完所有的下葬流程,要离开前,沈鸿突然长跪在徐抱琴的坟头痛哭,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宣泄一般的痛哭。
  沈溪舟不知道,也不想去猜测品读沈鸿现如今心情如何,怀的又是怎样物是人非的慨叹。
  沈溪舟没再哭了,他只是对着埋葬徐抱琴的地方,轻声说了句“对不起,妈妈。”
  然后他又看向贺秋檐——这个一直,一直无言地站在他身边的人。
  此刻他再次回头。这一眼,往事烟消云散,随着雨水冲进松软的土地,流淌进沉睡在地底的灵魂,继而渗进心脏。
  此时此景,这个人,依旧无言地站在他身旁。像一棵挺拔的柏树,挡住风雨,也挡住刺眼的阳光。
  沈溪舟站在原地,风雨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姿态非常狼狈,眼中却炬火如光。
  他看向自己的前半生,生死离散经历两遍。最后他朝着妈妈在的地方,低声呢喃,“妈妈,我竟然,真的找到了这样的人。”
  竟然,真的会有这样一个能够拉住他的人存在。
  天空彻底暗下来,风雨已来,猛烈的攻势不再掩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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