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亮(近代现代)——木敛华

分类:2026

作者:木敛华
更新:2026-06-10 19:39:02

  去往机场的车已经在民宿门外等待,没有很多犹豫的时间。
  “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沈溪舟轻声说,“下次再见。”


第25章 未读信
  沈溪舟离开香格里拉的第四天,正值元旦。他再一次迎来满目惨白的灵堂。
  今年似乎是多事之年。
  沈溪舟是在刚落地成都时接到的消息。出了机场,他关掉飞行模式,一个未知号码恰巧打进来,沈溪舟按下接听,然后听到他厌恶的,永远不会忘记的声音。
  沈鸿在电话那头说:“溪舟,是我,沈鸿。你姥姥突发脑梗,医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
  顷刻间,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虚无的韰粉。脑子陷入空白,沈溪舟眼前闪过一道刺眼白光,他失去了几秒钟的记忆,直到膝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疼痛袭来,他才恍然回神。
  豆大的泪滴急冲冲地砸下来,沈溪舟无声地哭泣半晌。嘴唇已经咬到渗出血,他却毫无知觉。
  机场人来人往,空气温度适宜。一阵尖锐的耳鸣声之后,他却感受到了刺骨的冷颤与可怕的寂静。
  有工作人员停留在他身边,沈溪舟抬头看了一眼,工作人员正在热切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沈溪舟摆摆手,开口时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
  他剧烈地咳了几下,再次张开嘴,很是艰涩地说出了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沈溪舟皱眉,暴力地按住自己的喉结,工作人员见状,要弯腰扶他,沈溪舟冷漠地抬手阻挡。
  工作人员再次询问道“是否需要帮助”时,沈溪舟环顾了一下四周,迟来地发现,这机场好像太安静了些。
  行李箱车轮的摩擦声,结伴路人之间的交谈声,包括近在咫尺的工作人员的声音,他都听不到。
  只有一阵阵不规律的耳鸣声时而袭来。
  沈溪舟按住地板,借力起身,他用力擦了擦眼角,再次冲工作人员摆了摆手,线上购买了最早一班飞郑州的航班。
  在机场等待的时间,耳鸣依旧没有好转,除此之外,他的嗓子也仍然说不出话。
  沈鸿的电话再次打进来时,沈溪舟按了挂断,冷静地发过去短信询问:姥姥怎么样了。
  沈鸿:对不起。
  沈溪舟按灭手机,疲惫地闭上眼睛,箍在脸上的口罩几乎要被泪水浸湿,他的肩膀不自觉地颤抖着。他明白,说对不起的应该另有其人。
  他真的就是一个罪人。
  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太过寂静,太过残忍。
  沈溪舟忽然后悔自己当初做的那些没有经过脑子思考的决定。他孤身一人去往香格里拉,全然忘记姥姥的处境。
  他失去了母亲,而姥姥的痛苦绝对不比他少。他太自私了,自私到只关注自己那些可怜的情绪,自私到孤勇。
  可是真正算得上“孤”的人,他排不上第一。
  这个年迈的老人,失去的是自己尚还年轻的女儿。
  徐抱琴是那个年代的独生女,她的母亲因为生她大出血,差点丧命。在那个家家都追求儿子的时代,徐抱琴的父亲毅然决然地选择到此为止。
  耳朵像是频繁地被尖锐物体敲打着,疼痛感让他保持着清醒,保持着最后一刻的理智。
  飞机终于在这漫长的挣扎中起飞,穿过云层,朝着故乡的方向。
  而故乡,是承载着无数痛苦记忆的黑色罐子。
  沈溪舟又想起母亲,他总是克制着自己去回忆母亲。
  回忆,这个词实在太扎人,以至于他每次想起徐抱琴,都难掩痛苦。
  可是在这个时候,人脱离土地,在天空徜徉,云层很厚很密,而只要穿透云层,好像就能看一看这后面是什么,是天堂吗?
  妈妈,这个时候,我们是否距离很近?
  只有沈溪舟知道,徐抱琴是自杀。
  胰腺癌只要发现就是晚期,徐抱琴最初求生欲很强,她积极地化疗,基因检测,一项又一项的检查,一管又一管的血,一沓一沓的报告,逐渐蜡黄的肤色。
  她经历了这么多的打击与折磨,无奈之下才选择回家保守治疗。
  喝中药调理的时候,她依然有信心。即便那时已经猜到些什么,徐抱琴却还是对沈溪舟说,“我想努努力,看到你有人陪。”
  沈溪舟深知这不可能,彼时他认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允许这样一个拥有陪伴身份的人出现,存在。
  但这是徐抱琴的盼头,沈溪舟点头对她说“好”和“一定要”。
  命运总是爱和凡人开它以为的小玩笑。
  反反复复的发烧没有打败这个坚韧的母亲,全身浮肿也没有击退这个刚毅的母亲。母亲爱子的本能支撑着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直到一次身体的失控。那样一场不体面的失禁,彻底击溃了这样一个时刻体面与整洁的女人。
  徐抱琴那时才真正的手足无措起来,她的身体已经不由她掌控了。
  “我可是徐抱琴啊”,沈溪舟还记得母亲说这句话时的神态。
  他从中窥探到那个年轻,张扬,肆意的徐抱琴。
  而后中年徐抱琴无奈又无力地笑了一下,她不舍地看着沈溪舟,最后说:“我好想回到那个时候,可是如果真的回到那个时候,我怕我会再也见不到你。舟舟,其实你是妈妈生命中的礼物。”
  耳鸣声逐渐褪去,机舱陷入更加苍白,空洞的寂静。
  沈溪舟把手背搭在眼眶上,眼泪便错了行驶的轨迹。
  他当时眼眶和现在一样红,也像现在一样沉默。
  “对不起。”沈溪舟当时这样回答。
  徐抱琴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最后说:“舟舟,我再舍不得,也要舍得了。”
  沈溪舟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所以寸步不离地守着。
  他无法做到舍得,那是他的母亲,他知道她是徐抱琴,可徐抱琴也是他的妈妈。
  就这样平安无事地度过了半个月。徐抱琴自那天之后再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她依旧积极地喝药,甚至加入了一个病友群。
  那天很平常,是个周六,中午是徐抱琴下的厨,她生病后不常做饭,但那天精神很好,非要给沈溪舟炸油条,包饺子。
  吃完饭,徐抱琴忽然说很想喝杏仁茶,她热切地看着沈溪舟,像个小孩子,沈溪舟笑了笑,拿起车钥匙说他去买。
  他走得急,没有感受到背后那道不舍的视线。
  然而他忘记那天是个周六,本地超市堵得水泄不通,等到沈溪舟提着一碗杏仁茶回家时,浴缸里鲜红的水已经凉透了。
  杏仁茶撒的满地都是,周遭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甜香的味道,掺杂着铁锈的腥。
  徐抱琴面色红润,涂豆沙色口红,穿一件翠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整洁地绾在脑后,脖颈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那是沈溪舟工作后第一次发工资买给她的。
  浴缸边放着一双黑色粗高跟鞋,旁边扶手置物架上放了一封信,里边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之后的一切事情。
  徐抱琴眉间皱纹早已留了痕迹,她这样离开,把沈溪舟的身前事变成她的身后事。
  沈溪舟遵循徐抱琴的意思,对外都说是病逝,包括瞒着外婆。
  眼泪像是开闸的洪水,只是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他的心脏在痉挛,身体在颤抖。
  沈溪舟向身旁抱以关怀视线的人颔首示意抱歉,而后起身离开。直到进了洗手间,他才卸下所有力气,泣不成声。
  嗓子依然发不出声音,说是哭泣,其实更像是嘶吼,可嘶吼也这样的不尽兴。
  耳鸣声又开始击打他那根岌岌可危的心理防线。
  他想死。
  就这样死吧。
  无所谓了。
  飞机降落在新郑机场,新鲜的空气涌过来,他还是活着。
  从机场到高铁,最后回归许昌。
  这一趟旅程,沈溪舟得到了一些东西。但无论他是否找到了属于自己心中的日月,无可避免的是,他在得到之时便失去了人生中重要的,唯一的亲人了。
  命运总爱这样捉弄人,偏偏人没有还手之力。
  微信有一条简短的未读信息,来自贺秋檐:平安落地了吗?
  沈溪舟没有点开,自然也不会回复,屏幕暗下去,沈溪舟抬头看了一眼与香格里拉完全不同的天空。
  他伸手拦了一辆车,那人有那人的天堂,而他要径直走向属于他的地狱。
  那地狱如何,不必诉于任何人听。


第26章 爱更爱
  冬季的夜色总是降临得很早,沈溪舟一步步走近住宅,灵堂已经搭建好了,有一些熟悉的人正在帮忙。
  一天的时间能够做很多事情,足够穿好寿衣,搭上灵堂,通知亲朋好友。而他的嗓子在经历了最初的失声后,到现在几个小时过去,已经能够艰涩地发出一点沙哑的声音,耳鸣也略有一些好转,只是仍在刺痛着。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走近那张照片。
  不久前,徐抱琴也是这样安静温柔地笑着看他。
  灵堂里只有沈鸿一人披麻戴重孝——他是以“儿子”的身份来操办这场丧事的。
  沈溪舟神色冷静,看不出什么不对劲儿。他站在棺材旁边,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眼眶红的吓人,却始终没有落泪。
  许久,沈鸿拍了拍沈溪舟的肩膀,沈溪舟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对方极其悲恸地喊了一声“舟舟”。沈溪舟这才像回过神一般,皱着眉揉了揉耳朵,他又非常厌恶地低下头,冷声说,“不要这样叫我。”
  “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沈溪舟打断他,喉咙里似乎有一张极其粗糙的磨砂纸,每说一句话,都要承受一分痛苦,但他仍旧固执地要说,“你也应该知道你不配。”
  他疲累地揉了揉鼻梁骨,低声说,“没必要戳破那张窗户纸,把事情做好就可以。”
  在这样的事情面前,他容许了沈鸿的出席,也默许了沈鸿作为“儿子”的身份,只是无法允许“父亲”的出现。
  沈鸿没再说话,他离开了充气灵堂,又进了屋子,随后拿过来一身白布白帽,他递给沈溪舟,轻声说,“穿上吧。”
  沈溪舟怔愣地捧着这身孝衣,白布白帽都泛发着积压许久的粉尘味道,这种味道又好像是时间的具体化。他沉默地穿戴好,而后坐在棺材旁边的小凳子上。
  “后天要去火化。”沈鸿说,“再看看你姥姥吧。”
  沈溪舟一言未发,双眼空洞地盯着灵堂外的人群。
  灵堂外有乐器班子在吹唢呐,一声比一声哀痛,一声比一声凄冷。有老人坐在小凳子上看这场唢呐表演,观这场人生百态。
  沈溪舟歪头拍了拍耳朵,他紧蹙着眉,样子看上去实在痛苦,沈鸿走近他,嗫嚅地问,“身体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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