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他不是来上班的(近代现代)——魏止浪

分类:2026

作者:魏止浪
更新:2026-06-10 19:02:18

  陆廷舟把后脑勺从墙上抬起来。墙太凉了,凉得他头疼。他站直了身体,走到窗边。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灰蒙蒙的,看不清外面。他伸出手,用拇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水珠顺着那道划痕往下淌,像一滴眼泪从玻璃上流下来。
  他透过那道划痕往外看。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反出一层淡淡的光晕。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廷舟。”陆清菡又叫了一声。
  “是。”他说。
  他以为说出这个字会很难。但说出来的时候,他发现不难。像吐出一口卡在喉咙里的痰,恶心,但吐出来就舒服了。
  陆清菡没有立刻说话。电话那头只有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均匀,但比平时重了一点。陆廷舟想象她现在的样子。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灯开着,茶几上放着手机,她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甲掐着裤子的布料。她小时候就这样,紧张的时候会掐东西。
  “你不说我也猜到了。”她说。
  陆廷舟把拇指从玻璃上收回来。那道划痕还在,水珠还在往下淌。他看着那滴慢慢滑落的水珠,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姐被同学欺负了,回家不吭声,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他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被她撕成一条一条的,堆在她膝盖上,像一小堆白色的面条。他没问她怎么了。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撕纸巾。两个人坐了一下午,撕了一整盒纸巾。后来他妈回来,看见满地的纸屑,以为家里进了贼。
  “姐。”他说。
  “嗯。”
  “对不起。”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不像是在敷衍。像一个小孩站在被打碎的花瓶前面,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等大人发落。他知道大人不会打他,但他还是怕。怕的不是挨打,是让大人失望。
  陆清菡沉默了两秒。
  “不用对不起。”她说,声音忽然松了,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那个开关,“你欠我一个解释,但不是现在。”
  陆廷舟靠在窗框上。窗框是木头的,漆掉了很多,露出发黑的木头,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慢慢蹭过去,蹭掉了一小块漆皮,落在窗台上,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
  “爸那边,”陆清菡说,“我帮你挡着。你把那个孩子照顾好。”
  陆廷舟的手指停住了。漆皮不掉了。窗台上那一小块漆皮安安静静地躺着,边缘卷曲,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谢谢姐。”他说。
  陆清菡没有说“不用谢”。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热水泡过,温的。
  “你是我弟弟。我不帮你谁帮你。”
  陆廷舟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玻璃上那道划痕还在,水珠已经流到底了,在窗台上留下一小摊水渍,亮亮的,像一小片碎掉的镜子。他盯着那片水渍,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姐帮他打架的事。那时候他上小学三年级,被一个五年级的男生堵在厕所里。那男生比他高一头,把他按在墙上,问他“你服不服”。他没说话。那男生又推了他一下。他还是没说话。后来他姐来了——她也不知道怎么知道的——冲进男厕所,把那男生的书包从三楼扔下去。书包里的文具盒摔开了,铅笔撒了一地,像一把被折断的筷子。那男生哭着跑了。他姐站在他面前,喘着气,头发散了,脸上还有一道红印子——不知道是跑的时候撞的还是被人打的。她伸出手,把他从墙角拉起来,说“走,回家”。
  她那时候也说了差不多的话——“你是我弟弟,我不帮你谁帮你”。
  陆廷舟闭上眼睛。眼皮很干,干得像砂纸。他眨了一下,还是干。
  “姐。”他说。
  “嗯。”
  “那块地的事,等法拍的时候,我帮你做方案。前期你投了多少,我补给你。”
  陆清菡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个人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故意的,但响了。“你补给我?你拿什么补?你那个公司刚站稳,别瞎折腾。”
  陆廷舟没说话。他知道她说得对。星途的现金流刚转正,经不起大笔抽款。但他欠她的。这笔账他记着。
  “行了,”陆清菡说,“别想那么多。地的事我来处理。你把你自己照顾好,别又胃出血。”
  “嗯。”
  “还有,”她停了一下,“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
  “章念。”
  “章念,”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在尝一道菜的味道,“等你们回京城,带他来家里吃饭。上次中秋,饭都没吃好。”
  陆廷舟的手指在窗框上蹭了一下。漆皮又掉了一小块,落在地上,没声音。
  “好。”他说。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着,他举着手机听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暗了。他站在窗边,没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光着的脚上,脚趾冻得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没动。他想起章念光着脚站在门槛上的样子,十个脚趾冻得像白色的石子。他那时候想说什么来着?想说你进去穿鞋。但他没说。他那时候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回卧室。章念没醒,姿势没变,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陆廷舟把那只手轻轻塞回被子里,章念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指攥住了被角,又松开了。


第69章 我把猫带来了,你感动吗?
  陆廷舟躺回床上。床板很窄,两个人躺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他侧过身,看着章念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章念的睫毛上,把那排睫毛照出一小片影子,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章念的睫毛上方,没有碰。他怕碰醒了。他就那么悬着,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鸟,翅膀张着,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章念的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均匀。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喷在枕头上,细细的,温热的。
  陆廷舟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怕。怕章念醒了之后会说什么,怕章念会赶他走,怕章念说“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但他没有走。他躺在那里,听着章念的呼吸声,等天亮。
  章念没醒。他一夜没醒。陆廷舟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韩秘书发来的消息:猫已送出,航班上午十点到绍城,货运站提货。
  陆廷舟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从绍城到杭城机场,开车两个小时。他还有四个小时。他看了一眼章念,章念还在睡。他轻轻起身,穿好衣服,走到外屋。灶台上有昨天剩下的粥,凉了,米粒吸干了水,涨成一坨。他看了一眼,没动。他不会煮粥。昨天那锅粥是他照着网上教程煮的,水放少了,煮出来像饭。章念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没说难喝,但放下了。
  陆廷舟站在灶台前,盯着那锅凉粥看了几秒。然后他拿起锅,把剩粥倒进垃圾桶,打开水龙头,把锅冲了一下。他重新接了水,抓了一把米,放进锅里。米粒从指缝间漏下去,掉在水里,沉到锅底。他拧开火,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水慢慢烧开,米粒在水里翻滚,像一群受惊的小鱼。
  他拿起勺子,搅了一下。米粒粘在勺底,他刮了一下,又搅了一下。他不知道要搅几下,网上说“不时搅拌”,什么叫不时?他站在那儿,每隔一会儿搅一下,像在等一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客人。
  水开了,他把火调小,盖上锅盖。锅盖不是原配的,比锅小一圈,盖不严实,蒸汽从边缝里冒出来,噗噗地响,像一个人在叹气。他站在灶台前,等着粥慢慢煮稠。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七点。还有一个小时,他得出门了。
  他把火关了,粥还没好。米粒还是硬的,水还是清的。但他没时间了。他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一边,用锅盖盖好。然后他走进卧室,站在床边。
  章念还在睡。陆廷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章念的睫毛动了一下,没醒。
  陆廷舟转身走了。他走出堂屋,走出院子,轻轻带上门。门栓没扣,只是虚掩着。巷子里很安静,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青石板晒得发白。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上了车。
  …
  绍城机场的货运站有一股难闻的味道——航空煤油、橡胶、还有动物粪便的腥气。陆廷舟站在取货口外面,等了半个小时。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盯着取货口的铁门。铁门上有一块掉漆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铁锈,红褐色的,像一块干了的血。
  他盯着那块锈迹看了很久。然后铁门开了,一个穿工作服的小伙子推着一个铁笼子出来了。不是年年。又等了十分钟,第二个笼子出来了。年年蹲在里面,缩成一团,尾巴夹着,耳朵耷拉着。猫包放在笼子里,网格门朝外,年年正对着他。
  年年看见他,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大,细细的,像一根针掉在地上。陆廷舟蹲下来,把手伸进网格门。年年把脑袋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指。它的鼻子是凉的,湿的,蹭在手背上像一片冰凉的树叶。陆廷舟摸了摸它的头,从头顶摸到后脑勺,又从后脑勺摸到耳朵根。年年眯起眼睛,咕噜了一声,但很快就停了。它大概觉得这里不是咕噜的地方。
  陆廷舟站起来,在文件上签了字。手指捏着笔,签得很快,字迹潦草,跟签合同的时候一样。他把笔还给工作人员,拎起猫包,走出货运站。
  年年叫了一路。不是害怕的那种叫,是不耐烦的那种——大概在说:你把我从家里弄出来,装进这个破包里,坐了那么久的飞机,现在又要坐车,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陆廷舟把猫包放在副驾上,系上安全带。年年叫了一声,他用手指敲了敲网格门,年年不叫了,但眼睛瞪着他,圆溜溜的,像两颗弹珠。
  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高速。年年又开始叫,这次叫得很规律,每隔十几秒叫一声,像在数数。陆廷舟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把手指塞进网格门里。年年舔了舔他的手指,不叫了。
  车载音响没开。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困在罐头瓶里。年年不叫了,趴在猫包里,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陆廷舟,大概在想:这个人最近怎么了,怎么老是跑来跑去的。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