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他不是来上班的(近代现代)——魏止浪

分类:2026

作者:魏止浪
更新:2026-06-10 19:02:18

  陆廷舟没有说话。
  章念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他。
  陆廷舟站在堂屋中间,离他大概三步远。衬衫还是皱的,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早上煎鸡蛋的时候被油溅的。他没有处理,就那么红着,像一条细细的线。
  “我问你话呢。”章念说。
  “不走。”
  章念看着他。这个人站在他家的堂屋里,显得格格不入。屋子太小了,他的肩膀太宽,站在中间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但他没有要挪的意思。他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什么。
  章念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站在这儿干什么?”他说,“等着我给你发工资?”
  陆廷舟没有说话。
  章念的笑意收了。他靠在窗台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陆廷舟脚边。
  “陆廷舟,”他说,“你拍那个视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被别人看见?”
  堂屋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灰剥落的声音,细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碎。
  陆廷舟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没有移开目光,看着章念,看了很久。
  “没有。”他说。
  章念等着他往下说。
  陆廷舟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开口。他说话的时候从来不需要想,在董事会不需要,在谈判桌上不需要。但现在他需要。每一个字都要想。
  “我那时候只是……”他说得很慢,“想留住你。”
  章念看着他。
  “留住我?”
  “嗯。”
  “怎么留?拍下来就能留住了?”
  陆廷舟没有说话。
  章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做过很多事——搬过菜摊的箱子,发过传单,端过盘子。也做过一些他不太想回忆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陆廷舟。
  “留住我,”他说,“还是留住那张脸?”
  堂屋里又安静了。
  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巷子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远远的,很快就远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章念后背上,他打了个哆嗦。
  陆廷舟看着他。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立刻回答。立刻回答的答案,不管多真诚,听起来都像借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靠近章念,是走到旁边的椅子边上,坐了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几乎碰到了章念的小腿。他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也没有刻意缩短。他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靠在窗台上的章念。
  “你第一次来星途面试那天,”他说,“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
  章念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穿了什么。那天他翻遍了衣柜,找了一件看起来最正式的衬衫,是不是浅蓝色的,他记不清了。
  “你站在我办公室门口,”陆廷舟说,“阳光从你背后照进来,你整个人都是亮的。”
  他停了一下。
  “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
  章念的嘴角动了一下。“像她?”
  陆廷舟没有躲。他看着章念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底下是浅棕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
  “像。”他说。
  章念的手指攥紧了窗台的边沿。指节泛白。
  “所以呢?”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但他没有停,“所以你留我下来,给我升职,给我——”
  “一开始是。”陆廷舟打断了他。
  章念闭上了嘴。


第74章 我们重新开始
  “一开始是。”陆廷舟又说了一遍。他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已经想清楚了的事。“你站在门口的时候,我以为是叶楹。你走了之后,我知道不是。但我还是把你留下来了。”
  “我告诉自己,是因为谢予。谢予非要带你进来,我不想因为这个把他推走。后来我又告诉自己,是因为你工作做得好。你确实做得好,比谁都好。再后来——”
  他停了一下。
  “再后来我就不骗自己了。”
  章念靠在窗台上,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你喜欢我什么?”章念问,“我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家,没有背景。我连——我连这张脸都不是我的。”
  他说完这句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不是在质问陆廷舟,他是在问自己。问了半辈子的问题,问到最后,答案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是习惯了。
  陆廷舟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木头腿在地上划出一声轻响。他走到章念面前,离他很近,近到章念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油烟味的木质香。
  他没有伸手碰他。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他。
  “你喜欢吃小馄饨,”他说,“虾仁馅的,汤里要放紫菜和虾皮,不要香菜。”
  章念愣了一下。
  “你喜欢喝绿豆粥,绿豆要煮开花,粥不能太稠。你喜欢吃锅贴,底要煎得脆,蘸醋不要辣椒。”
  他停了一下。
  “这些不是我查到的。是我看见的。”
  章念看着他。
  “你在京城的时候,每天早上在公司楼下买早餐。有时候是小馄饨,有时候是锅贴。你买锅贴的时候会多要一碟醋,吃的时候先把锅贴底朝上蘸一下,咬一口,再蘸一下。你吃小馄饨的时候会先把紫菜挑出来吃掉,再吃馄饨。你喝绿豆粥的时候会加半勺糖。”
  章念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你喜欢猫,但你没养过。你蹲在茶水间喂年年的时候,会先用手背碰一下猫粮碗,试试烫不烫。年年蹭你的时候你会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陆廷舟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他看了很多遍的文件。但他的眼睛不是平的。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像碎了的什么。
  “叶楹不吃香菜,”他说,“你也不吃。但叶楹是讨厌那个味道,你是习惯了不吃。叶楹喝粥不放糖,你放。叶楹笑的时候嘴巴是抿着的,你笑起来眼睛先弯,嘴巴再翘。叶楹走路的时候喜欢走右边,你也是。但叶楹是因为左耳听力不好,你是习惯。”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章念的嘴角。指尖碰到嘴唇的时候,章念抖了一下。
  “你们不一样,”陆廷舟说,“我一开始没看出来。但后来看出来了。”
  他的手指从章念嘴角滑下来,停在他下巴上,轻轻托着。
  “你问我喜欢你什么。”
  章念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廷舟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影子。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但那口井里现在有光。
  “你笑的时候眼睛弯的样子,”他说,“你蹲在地上喂猫的时候认真得像个小孩的样子。你吃锅贴的时候先蘸醋再咬一口的样子。你喝粥的时候搅七下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
  “这些和叶楹没有关系。这些都是你。”
  章念站在窗台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他的脸藏在阴影中,但陆廷舟看见他的睫毛在抖,像一只飞不动的蝴蝶。
  “你骗人。”章念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自己都不信的事实。
  “我不骗你。”陆廷舟说。
  “我怎么知道你现在说的是真的?”
  陆廷舟没有回答。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看着章念,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口的秘密。
  “你不知道,”他说,“但你可以试试。”
  在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睛不加掩饰地直直看着章念,仿佛要让他知道这一字一句的言语中有几分恳切。
  章念看着他。
  阳光从他们之间移过去,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条分界线。章念站在线这边,陆廷舟站在线那边。两个人隔着那道阳光,安安静静地对视着。
  章念伸出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只手搬过菜摊的箱子,发过传单,端过盘子,写过数不清的面试题。也做过一些他不太想回忆的事。但此刻它悬在两个人之间,安安静静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他攥住了陆廷舟的衣领。
  陆廷舟被他拉得往前倾,手撑在窗台上,把他圈在中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章念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油烟味的木质香。
  “你以后要是再拍那种东西,”章念说,声音还是哑的,但不再发抖了,“我就把你手机扔进西湖里。”
  陆廷舟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翘起来就收回去了,但眼睛是亮的。
  “好。”他说。
  章念松开他的衣领,手指搭在他后颈上,把他按下来。陆廷舟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章念闭上了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墙上的钟还在走。滴答,滴答。
  “陆廷舟。”
  “嗯。”
  “我接近你,是有预谋的。我早就知道自己长得像叶楹。我早就知道你会因为这个把我留下来。”他停了一下。“你怪我吗?”
  陆廷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样子。肩膀很瘦,脊背挺得很直,手指攥着桌沿。
  “章念。”他说。章念没有回头。陆廷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把他的手从桌沿上掰开,握在手心里。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着手指。
  “你当初为什么来,我不在乎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我只在乎你现在走不走。”
  “不走了。”章念说。
  陆廷舟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章念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心跳透过皮肤传过来。
  “章念,”他说,“我们重新开始。”
  “好。”他说。
  陆廷舟笑了。他站在窗前,抱着章念,窗外的天从橘红色变成深蓝色,云层散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把闭上眼睛。
  一无所有的人更容易深陷欲望的泥沼。因为什么都不曾有过,所以便什么都想要有。章念曾经攥紧拳头,想把那些好不容易抓住的东西牢牢锁在掌心里。他怕一松手,那些东西就会从指缝间漏出去,漏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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