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他不是来上班的(近代现代)——魏止浪

分类:2026

作者:魏止浪
更新:2026-06-10 19:02:18

  谢予看了他两秒,什么都没说,转过头,扶着章念走进屋里。他走到床边,把章念放下来,章念倒在床上,脸陷在枕头里,眼睛闭着,呼吸很重。谢予蹲在床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他伸手摸了摸章念的额头,烫的。又摸了摸脖子,也是烫的。他的手指在发抖。
  “你发烧了。”
  章念没睁眼。“我知道。”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吃药了吗?”
  “没有。”
  “喝水了吗?”
  “没有。”
  “吃饭了吗?”
  “没有。”
  谢予闭嘴了。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门口的时候,他往巷子里看了一眼。陆廷舟还站在那里。谢予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
  谢予出门买药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他走得急,跑过两条街,冲进药房,拍着柜台说“退烧药”,店员被他吓了一跳,问“谁吃”,他说“我哥”,店员又问“多少度”,他说“三十九度五”,店员塞了两盒退烧贴和一盒维生素。他把药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他跑出药房的时候,看见陆廷舟站在巷子口。靠着墙,手里攥着一袋东西,不知道站了多久,肩膀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鞋底沾着泥。他看见谢予,站直了身体,把手里那袋东西往身后藏了藏。
  谢予没空管他藏了什么。他攥着药袋从陆廷舟身边跑过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停下来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陆廷舟叫住了他。
  “谢予。”
  谢予回过头。陆廷舟站在巷子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谢予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那个袋子,指节泛白。
  “你认识他十三年。”陆廷舟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你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生气的时候怎么哄。他发烧的时候吃什么药,他难过的时候想听什么话。你全都知道。”
  谢予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他第一次看见陆廷舟这个样子——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眼底有很重的青黑色。这个人站在京城最高那栋写字楼的总裁办公室里的时候,穿的是定制的西装,打的是丝质的领带,签字的时候笔锋凌厉,开会的时候没人敢跟他对视。
  现在他站在绍城这条窄巷子里,鞋底沾着泥,肩膀上有露水,像个无处可去的人。
  “我什么都不知道。”陆廷舟说。
  谢予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着药袋,攥得很紧,药盒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
  “你教教我。”陆廷舟说。
  谢予愣住了。他看着陆廷舟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京城的时候永远是冷冰冰的,像两块化不开的冰。但现在不是了。现在那里面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他从来没在陆廷舟脸上见过的东西。
  是恳求。
  这个人在求他。星途科技的创始人,陆家的儿子,那个在董事会上拍桌子、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人,站在绍城这条窄巷子里,求他教他怎么去爱一个人。
  谢予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他应该高兴——陆廷舟承认了,他不如他,他十三年的陪伴,他了解章念的一切,而陆廷舟什么都不知道。他应该觉得解气,应该觉得痛快。
  但他没有。他只觉得难受。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陆廷舟站在这里求他,不是因为他不爱章念。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爱了,爱到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爱到放下所有骄傲来求情敌。
  谢予低下头,看着手里那袋药。
  他应该自己送过去。他应该亲手把药喂到章念嘴里,应该守在他床边,等他退烧,等他醒过来。他做了十三年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熟练。
  但他把药袋递了出去。
  “他发烧的时候吃这个,”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白色那个,一次一片。他怕苦,吃完药要给他一颗糖,水果味的,不要薄荷的。”
  陆廷舟接过去,手指碰到药袋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生病的时候不爱说话,”谢予继续说,“你别逼他开口,在旁边待着就行。他睡着了会踢被子,你要帮他盖。他烧到三十九度以上会说胡话,你别当真,他醒了自己也不记得。”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喜欢吃小馄饨,巷口那家,虾仁馅的,汤里要放紫菜和虾皮,不要香菜。他喜欢喝绿豆粥,绿豆要煮开花,粥不能太稠。他喜欢吃锅贴,底要煎得脆,蘸醋不要辣椒。他——”
  他说不下去了。他站在巷子里,低着头,肩膀在抖。他知道的太多了。他知道章念的一切——知道他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颜色、笑的时候眼睛往哪边弯、生气的时候会先抿哪边嘴唇。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这些东西已经长在他身体里,变成他的一部分。现在他要把这些东西交给另一个人。
  “你别告诉他这些是我说的。”谢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你就说是你自己知道的。”
  陆廷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谢予。”他说。
  谢予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停下来。他走过巷子,经过那棵老槐树,经过章念家那扇关着的门。他没有回头看。
  他走回自己那间屋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蹲下去。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没有哭出声。整条巷子都很安静,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桂花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章念家的门开了。陆廷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在门槛上站了几秒,然后走进去,把门带上了。
  谢予站在窗户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拉上窗帘,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把药袋递出去的时候没有抖,但现在在抖。
  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把自己守了十三年的人,交给了另一个人。不是因为他不想要了,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章念需要的不是他。
  章念需要的是陆廷舟。从很早以前就是。他只是假装不知道。
  谢予松开拳头,掌心里有一排浅浅的指甲印。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没事的。”他对自己说。


第64章 发烧的人嘴最硬
  章念家的门没锁。陆廷舟站在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在风里晃了一下,吱呀一声,露出里面的堂屋。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屋子比他想象的要小。堂屋大概十来平方,摆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暖水壶和一只搪瓷杯,杯壁上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墙上挂着一本日历,翻到好几年前的某一页,纸边泛黄,卷起一个角。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很干净,但有好几道裂缝,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墙角。窗户上的玻璃有一块换过,颜色比旁边的浅一些,用腻子糊了一圈,手艺不太好,腻子抹得厚薄不均。
  他站在堂屋中间,觉得这间屋子太小了。小到他在京城那个办公室的会客区都比这大。小到他伸开手臂就能碰到两边的墙。
  章念就住在这里。在这个连转身都嫌挤的地方,住了十几年。
  他往里面走,经过堂屋,推开右手边那扇半掩的门。是卧室。比堂屋还小,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就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书桌靠窗,桌面上摊着几本书,书脊都磨白了,页角卷起来,被翻过很多遍。台灯是那种老式的,灯罩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衣柜的门关不严,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颜色都是灰的、蓝的、白的,没有一件亮色。
  床是铁架子床,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锈色。床单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铺得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合照——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小孩,站在这个院子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相框的木框磨损了,边角发白,但镜面擦得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
  陆廷舟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在京城住的是别墅,开的是好车,穿的是定制的衬衫。他从小住的房间比这整间屋子都大,他的书桌比这张床都宽。他从来没想过,章念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在这张窄窄的床上,盖着这条洗得发白的床单,枕着这个磨光了漆的相框,一个人睡了十几年。
  他想起章念在京城的时候,从来不提老家的事。不说苦,不说难,不说小时候吃过什么、穿过什么、住过什么。他只说过一次——那次在餐厅里,他说“我十岁那年爸妈就不在了”,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然后他笑了笑,说“一碗稀粥配点咸菜就是一顿”。陆廷舟当时听了,觉得心疼。但现在站在这间屋子里,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走到床边。章念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呼吸很重,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呼哧呼哧的。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烦心事。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底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烧得红红的,衬得那片阴影更深了。
  陆廷舟在床边站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章念的脸颊。烫的。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他又伸出手,这次是碰他的头发。发丝有点潮,被汗打湿了,贴在他额头上。他把那几缕头发拨开,手指碰到他额头的时候,章念动了一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只猫。
  陆廷舟坐在床边,把章念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章念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他靠上来的时候,陆廷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隔着衣服传过来,烫得他心口发紧。
  章念的头歪在他肩膀上,碎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陆廷舟僵了一下,没动。他一只手托着章念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去够床上的药袋。袋子里的药盒哗啦啦掉出来,撒了一床。他找到退烧药,拆开,把药片抠出来,递到章念嘴边。
  章念偏了一下头。
  “吃药。”陆廷舟说。
  章念没动。他把药片往章念嘴边又递了递,章念又偏了一下头,这次偏得更厉害,整张脸都快埋进他肩窝里了。陆廷舟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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