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近代现代)——胭脂独白

分类:2026

作者:胭脂独白
更新:2026-06-10 08:36:27

  时见不禁轻叹:“真是神迹。”
  褚昀没有信仰,也对神迹之说不感兴趣:“不是神迹,是人的执着。”
  时见微微一顿,偏头看褚昀侧脸,没再插话,反而数次在褚昀侧脸和画上来回流转。
  这是褚昀少见的样子,没笑,也称不上锋利,应当是极专注的,因他连时见频频投去的目光都未曾察觉。
  “十八块画板,光源阴影全对得上,哪怕单独拆开一块,所有投影都还是一个方向,是称得上变态的耐心。”
  时见一时间不知道这是不是夸奖,不过对褚昀来说,也许是顶级赞美。
  “油画给人的印象是浪漫即兴的,可这里每一笔都称得上是精心设计。你看见的红是Van Eyck的招牌手法,先铺一层灰绿,再加透明红……”
  他手点在一串珠宝上:“高光用淡黄,灰蓝,透明绿层层晕染……”
  又划过人物肌肤:“用冷暖色调的皮肤区分角色的阶级差异……”
  他说得缓慢平和,称得上滔滔不绝,和平日样子截然不同。
  时见默默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局外人,站在这座教堂里,见证褚昀和世界之间某种无法切断的联系。
  “这里也有你喜欢的。”
  褚昀的声音将时见从恍惚中拉回。
  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时见在画作边角发现了那些熟悉的身影。
  这里的确不必他介绍。
  鸢尾、百合、苔藓和小菊花……
  画繁复精美到令人窒息,若没有褚昀讲解,时见只用眼睛装不进这画回去。
  “他们不只画神明,把这座城市藏在画里,象征‘信仰与人间’共存。”
  “所有真实和幻想,都被容纳在同一个世界。你在画里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其实是看到了自己。”
  他絮絮说完,像把最珍贵的秘密随手赠予了身旁之人。
  待他转头,被时见凝视着自己的表情吓一跳。
  那目光太过赤裸。
  “我喜欢这里。”
  他听见时见没头没尾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
  这话来得突兀,既不是回应,也不是赞美。
  时见喜欢这里,这次没有斟酌褚昀高兴与否,但又的的确确为了褚昀。
  这里的安静像是为时见筑起的避风港,对褚昀而言,显然有更深刻的意义。
  彩窗投落的光斑落在人身上,时见看见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褚昀,这里赋予了褚昀全然不同的生命力。
  时见喜欢。
  喜欢这里,喜欢褚昀,喜欢这里的褚昀。
  褚昀随口追问:“什么?”
  他垂眼,拽着时见往外走,忽然皱紧了眉头。
  “知道带手套出门,多带一副是会累死?”
  时见莫名笑了一下,好像从另一个世界抽离出来,从某个遥远的梦境跌回现实。
  手被褚昀粗暴攥住,塞回时见大衣兜里。
  钟声骤然响起,管风琴的旋律穿透石墙在穹顶下回荡。
  时见循声回头,正瞧见教堂外不远处有新人在拍婚照,新娘的头纱缀满碎光。
  这忽然而来的圣洁美好让人沉默。
  “怎么?羡慕了?”
  可惜,有些人天生来是要打破美好的。
  “想在这里结婚?”
  时见笑,而后摇头。
  他?结婚?和谁?
  手机突兀响起,是李知夏,褚昀皱眉挂断。
  第二个电话几乎是紧接着追来。
  这下不得不接了。
  褚昀松开时见的手,接听电话走出去。
  时见抓抓空了的手,偏头看依偎在一起的新人,又回头看已距他越来越远的褚昀,还是笑了一声。
  教堂的钟声是对新人祝福,是给时见敲响的警钟。
  那些缠绵的缱绻温柔,没有一丝是给时见的。
  他不过是个赝品,长着同样的脸,像个小偷一样窃取了属于别人的爱。
  他看着站在远处的褚昀,回头看一眼天上人间的画,果然如褚昀所说,所有真实和幻想,都被容纳在同一个世界。
  手机振动,他不必看也摁下接听。
  “我有事。”
  褚昀回头,锐利目光刺向站在彩窗下的时见。
  这样的锋利冷漠才是真实的褚昀。
  时见对着话筒轻笑:“我想四处走走,可以吗?”
  不知褚昀的工作有多棘手,时见看着模模糊糊的人影,从手机对面的沉默里都听出恼怒。
  “随你。”
  通话声戛然而止,褚昀离开快得吓人。
  时见收起手机,慢慢走过去,站在褚昀离去前的位置,弯腰捡起了一只被遗落的羊皮手套。
  和他一样,被丢在了这空而冷的教堂。


第8章 舆论场
  早上两个人并肩走过的路,只剩了时见自己。
  坐在水边长椅上,时见把面包屑撒在地上,看鸟挤在一起,心情异常平静。
  这里很好,没人认识时见,也许全世界的报道总有尚未抵达的地方,又或许是此地的生活节奏不容许名利场中的浮沉搅进古老的河里。
  时见在全世界很多地方都喂过鸽子,欧洲大部分小城总有蹦蹦跳跳的鸟在。
  撒下一些面包碎屑,就会像摁下了程序一样,扑棱着翅膀啄食。
  巴黎的鸽子和根特的鸟也没什么不同,它们不知道喂食的人叫时见还是叫彭树又或者童桦什么的。
  这对时见来说,是最好的时刻。
  但喂鸟这件事并不是永无止境的,鸟总有吃饱或者吃烦了的时候,蹦跳着飞走后,把碾碎面包当做一项工作认真完成的人就会沉默数秒,再去寻找下一项能做的事。
  散步。
  这也是人少的地方才能做的有趣事。
  时见喜欢散步,在路途中大部分时间只是在走,但偶尔就会发生一些在这世上只会碰上一次的意外,比如用英语吵架的朋友,用法语说爱的夫妻,用中文就让人忍不住侧耳的亲切……
  他们本来商议好的,中午吃炖牛肉,褚昀喜欢。
  这让时见设定好的程序走偏,因此漫无目的在走。
  直到躲避一辆没能骑稳的自行车,撞在门上,碰响了木门上的铜铃。
  店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说着时见听不懂的荷兰语,但大概是在关切。
  时见只能用英文回抱歉。
  老人温和笑笑,拍拍他肩膀安抚。
  时见回头,看见里面的陈列架,是一家古董店。
  他也回以店主微笑,走进去,一家很小的店,打理得整洁,环视一周已看完了整间屋子。
  他漫不经心在陈列架上扫视。
  为褚昀选礼物是个莫名的念头,他很少给褚昀买礼物,尤其这两年来,已经再也没有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褚昀的喜好和他的情绪一样无法捉摸,时见读不懂他,且少爷拥有这世上最华丽珍贵的一切,无论送他什么,在褚昀面前都是绝对廉价的。
  对褚昀来说,只有他亲自挑中的才有价值。
  老人安静坐回位子上,不打扰也不介绍。
  时见明白,不论他挑选什么回去,都会被褚昀轻易打入尘埃。
  可也许从走进根特的那一天起,所有一切都过分美好,让时见的心也无法防备任何可能到来的危险,只想为他做点什么。
  手指碰到一枚精巧的袖扣上。
  古铜色外壳,镶着绿松石,岁月在它上面留下轻微的磨痕。
  “先生,这枚袖扣……”老板说着不熟练带口音的英语,推推老花镜,望向时见盯着的袖扣,“大概有上百年历史,是当地一位没落贵族的家传物。”
  他慢悠悠过去,把袖扣拿出来放在丝绒垫上:“据说是公爵继承人送给一位年轻画家的……”
  时见听了一段也许真实存在,也许为物件销售虚构出来的、状似凄美的爱情传说。
  并未打动时见,但他还是买下了它们。
  “祝福你和你的爱人。”老人笑意盈盈。
  回以他的是温柔的笑,时见把盒子装进大衣口袋走出了这间小屋。
  他没有期待褚昀会喜欢。
  但为那句“爱人”微笑。
  摩挲着丝绒盒子,时见的心随着指尖触感跟着痒,他展开笑意,把不久前的低沉一扫而空。
  直到走进住所门前时,一切都还好。
  褚昀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光打在他脸上,结了一层薄冰。
  空气中弥漫肉眼可见的焦灼紧张,旁边站着面色惨白的李知夏,他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孩子。
  时见察觉不妙,停住脚步。
  他眼神不自觉落在陈设着烛台鲜花的餐桌,想起早上他们在那里吃过饭。
  “好玩吗?”褚昀没回头,盯着窗上映出的倒影。
  时见的手离开丝绒盒子,慢慢抽出来,没能回答。
  他余光扫到一侧,李知夏头快埋到地上去了,脸色极难看,不知道究竟遇上了怎样难题。
  “全世界为你忙得不可开交,你倒是还有闲心喂鸟。”
  时见心一动,掏出手机,看见了上面的未接来电。
  他想解释,张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说他是这样的,经常在出神时,忘了手机的存在。
  “对不起。”他说。
  换来了一声冷笑。
  “抱歉什么?你现在可是名利双收,谁都知道你时见,全世界都在盯着你,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这刺耳的话,车轱辘一样再一次碾回来。
  时见要说的仍然是那句:“我不是……”
  “不是?不是什么?”褚昀骤然拔高音量,“不过刚得个奖,就迫不及待享受起名气来了?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唯一的尊严和希望了?”
  时见无话可说。
  “少爷……”李知夏硬着头皮插嘴,低声说:“打不进去。”
  时见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听见哗啦一声响,垂眼看早上喝过咖啡的瓷杯碎在了地上。
  褚昀沉默片刻,脸色愈发难看。
  他笑了:“好,很好。”
  “知夏。”他温柔起来,“送我们亲爱的影帝回他的名利场吧。”
  手碰到口袋里的盒子,硌得时见胸腔难受,里面钝钝麻木。
  他终于沉默。
  房间里安静到只能听见凌乱的呼吸。
  而窗外,根特依旧安静。
  鸽子仍在广场上蹦跳,教堂的钟声照旧响起,与他们所处的风暴,隔着遥远的世界。
  回程路上,至少,时见托李知夏的福,看见了自己喂鸟的照片登上了热搜。
  他从未察觉有人拍他,还始终在庆幸这里无人认识。
  原来,连这个都是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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