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近代现代)——胭脂独白

分类:2026

作者:胭脂独白
更新:2026-06-10 08:36:27

  至于原因,时见想,没什么理由,无论是大脑还是心,都一刻不停盘旋着,撞在身体里响起回声,也是“爱他”。
  时见是个没有来处的孤儿,辰华是他的资助人,褚昀是他的救世主。
  他常常在心口闷痛时疑惑不解,捂住那里就会想,褚昀赐于他人生,时见不该对他有任何不满。
  这样的日子看起来像是一出荒诞的苦情戏,可时见不觉得。
  他的大脑从未传递过抗拒的信号,和褚昀在一起,是他愿意的。
  时见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得病了,只是身体里寄生着吸血的怪物,他活得越久,它也活得越久。
  从内里的心脏开始,破开心室,咬开一个小口从瓣膜破土,在时见身体里四处游走着,蚕食他的血肉和灵魂。
  很多时候,时见觉得自己是个空壳,在惊醒的时刻忘却前尘,又如破茧重生,成为了一个崭新的人。
  时见残缺的心和大脑总会毫无缘由丢失遗落,记忆总是山呼海啸席卷而来,将那里摧残成废墟,掺着分辨不出的人和回忆。
  唯独不会变的只有这个——
  时见会周而复始地,重新爱上褚昀。
  爱上褚昀,是时见的命运。
  他是这样认为的。
  从这方面来说,也许他真的算得上可怜,他用尽所有来爱的人,永远不会爱他。
  那点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爱,甚至不是施舍给时见的,而是对“那个人”汹涌爱意满溢出来的残渣,淌到地上,在时见荒芜世界里如降甘霖,滋润了他干枯龟裂的心。
  但没那么要紧。
  更何况,时见眼神渐渐在散开的雾里聚焦,咖啡杯抵在唇边想,褚昀没那么糟糕……
  颊边落下一个轻吻,转而凑到唇边,时见低头,给了他一个吻。
  “睡得好吗?”褚昀问。
  他已坐下,餐点上来,侍者安静站到不远不近的地方。
  褚昀忘了这个问题他已问过一次了,在时见起床的时候,他睁开一只眼,拽住了时见的手。
  “睡得好吗?”他闭上眼懒洋洋问。
  得到的也是一个温柔的清晨吻:“睡吧,我就在楼下。”
  褚昀就挂上一点笑意,握着时见手腕再睡去。
  时见放下杯子,一侧的书已被褚昀合上。
  “这样的坏习惯到底要说几遍才能改?”褚昀问,抬眼看他,笑道:“笑什么?”
  “没什么。”时见说。
  褚昀把一半松饼挪到时见干干净净的盘子里:“李知夏疯了?”
  “别怪他。”时见便拿起刀叉,重新吃褚昀不要的,“是我决定的菜单。”
  两个人的对话自然,是旁人听不懂的你来我往。
  褚昀不高兴,手里的刀叉都停下来,手腕垂在桌边,瞪着时见:“那为什么故意点我不爱吃的?”
  身后侍者如临大敌,偏身在耳麦里问话。
  当然不是时见做的,他只是自然背锅,他猜也许是知夏忙忘了,或者有别的原因,若少爷找茬儿,知夏的天又要塌了。
  时见温声道歉:“对不起,我忘了。”
  褚昀不悦,刀叉丢在餐布上。
  时见笑笑,慢慢擦干净他的手,换了新刀叉给他:“下次不会了,好吗?”
  主厨亲自出来,换了合褚昀口味的,还没道歉,被褚昀拦住赶走。
  时见接过刀叉,为一早起来就有胃口吃牛排的人切分。
  褚昀心安理得享受着这断了手一样的人生,唇角勾着笑。
  雾彻底散了,阳光正扫进来,等时见抬头的时候,褚昀已是十足温柔的模样。
  他托腮,没了骨头一样歪脑袋。
  “啊——”张嘴,极没规矩地指了指自己,等着时见喂。
  等人的手过来,便又牵住他手腕——不是钳住——而如清风拂过一样,轻轻摩挲揉捏。
  这餐饭吃得大概很辛苦,时见始终好脾气随他。
  直到李知夏进来,又慌慌张张贴在门缝里。
  褚昀才不在乎被区区一个知夏瞧见他们两个的腻味,叫他等着,坚持让时见喂饭。
  时见手里的速度却不自觉加快,越来越快,直到褚昀的眉心皱起来,不满且无礼用餐刀敲了敲杯子。
  吓得李知夏哆嗦,立时知道自己碍事,缩着身子要躲开。
  “李助理。”时见叫他,“吃过了吗?”
  李知夏慌忙回道:“吃过了。”
  “是不是有要紧事?”
  李知夏在心里给先生画上了第一百八十一条报恩线,知道他是在给自己台阶说话。
  “说。”褚昀擦嘴,把餐巾丢在桌上。
  “是!”李知夏小跑过去,却忽然又闭嘴。
  时见起身:“我想去走走。”
  “说好了我陪你。”褚昀说。
  时见笑道:“我不走远。”
  “等我。”褚昀果断,偏头对知夏:“快说。”
  时见不再争取,准备上楼,被褚昀抓住手腕。
  他无奈,对知夏笑笑,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李知夏忽然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平板关上,一本正经道:“没事了少爷。”
  “给自己记上扣工资。”褚昀不悦,看白痴一样。
  这荒唐的惩罚制度,始作俑者其实是李知夏自己。
  少爷知道可以“扣工资”这件事,是李知夏入职那年频繁出错后,在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忏悔“就算把我工资扣光也行!”。
  从那之后,成了褚昀对他不满的固定模式,他的实际上司姜恪言得知后,难得沉默,给他加了一条:写清扣款明细。
  对李知夏而言,这倒不算灭顶之灾,反而警醒他尽量不犯同样错误,效果出众。
  可惜他的雇主是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祖宗,即便知夏避免了从前的一百种失误,总会有第一百零一种匪夷所思的新错冒出来。
  于是,褚昀牵住时见离开的时候,知夏答应着,烦恼着,老老实实在工作失误明细中认认真真写了一条:
  “打扰少爷享受被先生喂饭的宝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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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


第7章 人的执着
  街道清清冷冷,河水把整个城区像岛一样包围起来,只有几只鸽子在桥头蹦跳啄食。
  要步行的地方还挺多的,褚昀在这件小事上表现出罕见的宽容,没有因为多走几步而发脾气。
  河对岸的老屋倒影在水里,像是另一个安静的世界。
  晨光中,褚昀望着两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忽然被时见轻轻拽到远离河岸的一侧。
  他回头,看着时见温柔侧脸,顺势把手塞进了他的大衣兜里。
  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有些怕水。
  可时见的保护似乎有些过度,他只是厌恶海浪江涛,看水太汹涌他会喘不上气。
  “喜欢这儿吗?”褚昀问。
  时见望着运河上掠过的白鸽,点头。
  这里人很少,很安静。
  “那我们多待一阵子。”褚昀决定。
  “没关系。”时见贴心回道,“不是在忙吗?”
  他察觉到握住的手收紧了,余光里褚昀的侧脸线条已经绷紧。
  沉默蔓延,时见暗自懊悔在难得惬意里忘形,反驳了褚昀的决定。
  预想中的暴怒并未降临。
  两人一言不发往前,哥特式建筑的尖顶倒映在运河水面上,古老的砖石见证过无数岁月,此刻也默不作声掠过这对奇怪的恋人。
  顺着运河,冷风裹着雾气。
  褚昀突然转身,将时见的羊绒围巾仔细拢紧,主动打破了沉默。
  “别说惹我生气的话。”
  时见应了一声,但实际上是难以做到的。
  究竟哪句话、在何时何地、用何种语气说出口才不会触怒褚昀,时见不知道。
  不让褚昀生气,是件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事。
  沿街的老屋挂着暗红圣诞花环,远处偶尔传来清脆的单车铃声。
  年迈的夫妇相互搀扶着蹒跚踱过石桥,河里是他们成双倒影。
  美好得像是童话故事。
  可惜,童话这个词在他们两个人的人生里,又是触发警报的禁忌。
  褚昀又握住了时见的手。
  两人十指交叠,和白发苍苍的夫妇擦肩而过,时见忍不住回望,在那一瞬间,仿佛完成了一次时空交错的灵魂置换。
  在那里,他也能和褚昀白发苍苍,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个念头让时见心脏微微发胀,像是在期待以后,茫然中又想,如同他破碎断续的过去,他也从未渴求过未来。
  褚昀捏了捏他的手,时见仓促收回目光,盯着褚昀侧脸。
  运河的水汽在他们之间氤氲。
  褚昀误会了:“我好看?”
  时见没忍住笑,却诚实点头:“好看。”
  当然是好看,即便对褚昀的任何内在部分有再多非议,他的脸也是毫无争议的好看。
  他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杰作,比大哥的俊朗更精致,较姐姐的明艳更锋利。
  三兄妹中,他长得最像妈妈。
  远处圣巴夫大教堂的塔尖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若隐若现,钟声悠悠传来。
  “想去看看?”褚昀问。
  这次时见迟疑着不知如何作答。
  褚昀也没在等他。
  教堂里格外阴冷,呼吸间都是一层淡淡的白雾。
  刚进门,褚昀的手被执起。
  他盯着时见仔细给他戴上了黑色羊皮手套,在时见抬头时,对他笑笑。
  因他的笑,时见为做对了一件事跟着笑。
  光从巨大的彩色玻璃窗洒落,映在教堂石柱上。
  时见忍不住抬头环视,回神时,站在长廊尽头的展厅,看见了著名的祭坛画。
  他驻足,欣赏从书里跃出来,穿越了数百年直抵眼前的神作。
  说不出缘由,却深深震撼,被吸引进去从上到下一寸寸扫过。
  “你可以想象,十五世纪的根特远比现在热闹。”褚昀的声音惊醒了这场跨越时空的对望。
  时见一怔,回神看身旁的褚昀。
  褚昀抬手,指向中央:“在基督教义里,它象征最纯粹的牺牲奉献。”
  十八块画板合起来,中心是羔羊。
  时见不自觉被他吸引,顺着他的手移动目光。
  祭坛画上,不同阶级的身影交织。神明、骑士、教众、农夫……都向着中央无名羔羊朝圣。
  褚昀指尖从羊身上掠过,顺着人群的朝向描摹,“几个世纪里,多少贪婪之徒将它大卸八块盗走,但也总有人愿意把支离破碎的画,一块块找回来。”
  艺术史学家们常赋予这段历程浪漫注解,说这幅画之所以总能被找回来,是“集体记忆”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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