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近代现代)——胭脂独白

分类:2026

作者:胭脂独白
更新:2026-06-10 08:36:27

  时见被迫仰起脸,漠然看着面容扭曲的人。
  张潮脸上的肌肉不住抽动,情绪逐渐失控,指着时见的脸,咬牙切齿:“我当年不过随便玩玩!又不是什么大事!是你这个废物活该!谁让你总是一副贱得要死的清高样,明明一无所有还敢装腔作势,还敢看不起人?笑死人了!”
  是吗?
  时见听来格外冷漠,刺耳的话像外面的雪一样,落下就消失在地上,找不到刚才飘的是哪一片。
  “最可笑的就是褚昀那个傻逼,为了你这种人,居然也像条狗一样!你说好不好笑?明明就是个没人要的贱东西,连你爸妈都拿你当垃圾,只要我高兴随时能把你送到我面前随我扇烂你的脸,还被他当宝贝,真是贱骨头配贱骨头!”
  张潮被时见忽然变化的眼神刺到,一耳光甩过去,血又从哪里渗出来。
  打火机急切的“叮叮”声又响起来,张潮焦躁的打不着火。
  头疼得厉害,跳动着难受。
  时见摔在地上,竭力呼吸,又像失去了知觉,看见了火对面的人。
  是笑盈盈的褚昀。
  不对。
  那还是个少年。
  明亮亮的双眼里燃着两簇火光。
  “褚昀。”那是谁站在火的另一面在笑,“生日快乐。”
  电话铃声响了。
  时见眨眨蜇疼的眼睛。
  “看来你很准时啊,褚少爷。”
  褚昀……
  “现在,往西环废旧工业区开。”
  如果……如果那就是我,为什么……
  “你最好快点,我看你的心肝儿快死了。”
  车轮在积雪路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叫,褚昀不要命了似的不松油门,车身在弯道甩尾,几乎失控撞上护栏。他面无表情,眼里只有前方的路,脚下死死踩着油门。
  手机每次响起,悬在心上的尖刺就再突进半寸。
  “下车,步行,左转走到最后。”张潮盯着监控,踩在时见身上,狠狠施力,“进来之后立刻跪下,我要你爬到我面前。”
  褚昀没有犹豫。
  他一脚踹开车门冲了出去。
  雪太大了,他重重跌到地上,爬起来,又跌倒,碎石和废弃金属埋在雪下,割破他的手掌,扎进他的膝盖,血渗出来。
  他毫无知觉,拼命在跑。
  仓库铁门锈迹斑斑,他喘息着推开。
  什么都没有。
  他茫然不知所措。
  电话里爆发出惊人的笑声:“怎么样,褚昀?现在,谁才是被耍得团团转的老鼠?”
  “在哪里?”褚昀握紧手机退出去,声音低到像在哄人,“你告诉我,我什么都会做的。”
  “嘭——”
  一声重响,褚昀脸色一白,无意识就在摇头。
  “操你妈的贱人!”
  褚昀一愣,慢慢挪下手机,僵硬扭头看向右手边。
  “该死!贱货!”
  张潮艰难从地上爬起来,一脚踹开扑到自己身上的人。
  时见剧烈在咳,带出血丝,呼吸间升起浓重的白雾。
  “停下!”
  时见猛然睁大双眼,模模糊糊看着把雪挡在身后的人影。
  不行……
  他想说话,张口又是在咳。
  “给我站住!”张潮怒吼。
  褚昀立刻僵住。
  他身体控制不住在抖,眼睛死死盯着张潮脚下的人,不敢相信,他张了张嘴,什么也喊不出来。
  “还愣着干什么?跪下!”
  时见也像是在哀求:“不要……”
  “嗯——”
  脚踩在他背上,生理性的泪水涌出来,他在水光中看着尘埃在双膝下升腾,玷污了腿的主人。
  不应该这样的……
  张潮在笑。他摁下摄像,对准跪在地上的褚昀:“来吧,让我看看!让我给全世界看看,褚少爷,不是傲慢吗?不是不可一世吗?不是要杀了我吗?!”
  褚昀,不应该这样的。
  时见歪在地上,看见昏暗灯光下跪着的褚昀,眼前刺目,闪过无比明亮的暴烈的夏日。
  偏头看去,大片枝叶切碎斑驳的阳光,落在睡去少年的脸上。
  笔记本上的字迹刺刺拉拉闪过。
  ——[我是卑劣贪心的小偷,在因他而来的明亮里,
  偷走了他灵魂中无人见过的一面。]
  “褚昀……”可能有哪根肋骨断了,或者不止一根,时见弯起身子,忍住了剧痛,强撑着跪起来,“别傻……快走。”
  “别,别——”褚昀慌得几乎是要尖叫。
  拎起球棒的金属声划在水泥地上,刺耳得像在把谁凌迟处死。
  “求我啊。”
  “求你……”褚昀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说话,眼睛黏在球棒下的人身上,喃喃着膝行向前。
  “求你。”
  仓库里的笑声太可怕了,回荡起来像将人困在了最可怕的地狱里。
  褚昀忽然一怔。他猛地站起来,又跌倒,连同十指一起拼命爬过去。
  “不要——”
  沉闷的撞击声,这次他看见了。
  红色的,不怎么鲜艳,并不粘稠,淌下来的速度很快,先是一滴滴的,很快被泼了水的颜料一样化开,淹没了他整张左脸。
  “时见!时见!”
  声音撕心裂肺。
  名字的主人闭上睁不开的左眼,很想蹭掉那里的热痒,但做不到。
  他勉力看着,模糊不清了。
  太狼狈了,褚昀。不要跪下,不要求他,不要这么卑微。
  他想叫褚昀的名字,张了张口,说不出来。
  世界怎么忽然旋转又颠倒,眼前的褚昀也不见了。
  时见闭上眼睛,心里反而很清楚似的。
  “我是童桦吗?褚昀。”
  他看不见褚昀的脸,也听不见什么声音。现在执着要问这个,好像很傻。
  可是褚昀……
  把我当做玩具一样玩弄戏耍了十年……
  “是有多恨呢。”
  他的声音冒出来。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褚昀抱住了他的脸。手在发抖,想蹭掉那些血,却越蹭越多。他哭得看不清眼前的人,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眼前许多个褚昀的影子已辨别不清哪个是真的,可时见看见了,每一个那些悲伤的眼泪。
  所有想问的、想说的,终于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颤抖着的、模糊的呢喃。
  “别哭了……”
  “别再求他了……”
  褚昀无法自控地摇头,哭着,想要解释,想说“不恨了”,想说“我爱你”——
  可是长达十年的用“恨”说“爱”,让他失了这样的本能。
  恨说了太久,让爱被迫失语。
  嘴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出不来,只有破碎不成调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去死吧!”
  火光盛起,洒满了油的仓库瞬间爆燃。
  褚昀眼前白茫茫一片,温热的血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视线。
  他顾不上。像濒死前最不甘心的不舍,用了最大的力气把时见抱在怀里。
  他贴在时见耳边,停不下来在说话。
  “你不能死,不能离开……”
  “你敢,你怎么敢!”
  时见真想说“我不敢的”,但没能说出来。
  和血味混在一起的,是尖锐的苦。
  太苦了。
  好疼啊。
  怎么会这么疼的?
  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为什么非要折磨他到这种地步?
  他不知道答案。
  那就算了。


第92章 他不会回来了
  谁的惨叫声,接连响起的枪声。
  滴——滴——
  褚昀猛然睁开双眼,刺目的白光迫使他闭上眼睛。
  尖锐的疼袭来,褚昀受不住地本能想蜷缩起来,但疼得更可怕了。
  他躺在床上“啊啊”着喘气,冷汗一瞬间冒出来,浸透了衣服,氧气罩内壁的水雾急速浮现又消失,消失又浮现,雾和散之间,比起痛苦求救,先喊出来的还是同一个名字。
  “时见,时见!”
  废旧工厂的大火在那夜烧透半边天,烧化了这一年的初雪。
  褚冕带着医生冲进去时,脚步猛停,梗在原地。
  他盯着失了生机的褚昀,像一块被揉皱了擦血的破布。
  阿昀——他以为叫了褚昀的名字,但失声了。
  姜恪言从后面扶住他。
  有人递来了录像的手机,上面褚昀跪在土里,额头抵着他脚下的这片水泥地。
  褚冕眼前一暗,好像又失明了,他手抖着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大步流星走出这里。
  身后,张潮中了枪,在地上哀嚎。
  “褚先生,您还有要盘问的吗?”
  褚冕站在没有灯的暗处,阴沉盯着地上在小幅动着想要缓解疼痛的人。
  他上前半步,脚尖拨开张潮捂住伤口的手,皮鞋狠狠碾在上面,拧灭一支烟头那样,一寸一寸旋进去。
  张潮的惨叫声让在场人都头皮一紧。
  “张潮是吗?”
  褚冕缓缓蹲下,令被踩中伤口的人张大了嘴喉间痉挛,叫都叫不出声了。
  平板递过来,划开页面。
  有人钳制住张潮的脸,强迫他睁眼。
  “褚先生。”视频另一头的人请示。
  张潮眼神聚焦,看到被灯打亮的,他用光最后一点钱才安葬的他爸的墓地。
  视频那头几个人拎起同张潮那根差不多的球棒,走到墓碑前。
  “不……不——”
  敲击在石碑上的声音清脆,几个人发了狠,数下出现裂痕,沉闷砸在安放张潮他爸的地方,扬起灰来。
  张潮流不出眼泪,也叫不出来,肾上腺素在替他撑过这一关,疼到极限反而没那么疼了。
  视频挂断。
  张潮看着一片黑暗竟松了口气。
  只一瞬间。屏幕再次亮起。
  “啊!”以为已经枯竭的声音,在这一刻再次突破极限喊出来。
  那是他老婆和他儿子。
  “澳洲是个好地方。”褚冕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阳光好,空气好,可惜没有你。”
  “别可惜,很快会去陪你的。”
  张潮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就要抓住褚冕的小腿了。
  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他,褚冕收回脚尖,射出了枪里所有子弹,直到空匣声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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