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你喜欢我（近代现代）——卦俞子

　　“你想告诉我吗？”
　　江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的湖面下翻涌的波浪。他想起来了。在顾衍之说出“你走的那天”这四个字的时候，一个画面撞进了他的脑子里。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医院的走廊，惨白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他穿着那身宽大的病号服，右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疼，缝了十七针。他的左手握着那条红绳，顾衍之系的那条。他在想一个问题——他能不能留下来？能不能留在这个人身边？能不能不走了？
　　答案是——不能。因为留下他会害了顾衍之。带走他的那些人知道顾衍之的存在，知道那家医院，知道那个送他来的人。如果他留下来，那些人会找到他，然后顺藤摸瓜找到顾衍之。他不能冒这个险。他不能让顾衍之因为自己受到任何伤害。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消失。
　　所以他在凌晨四点，趁所有人都在沉睡的时候，穿上鞋，走出病房，走出医院大门，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没有颜色的、不知道通往哪里的清晨。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只要回头，他就走不了了。
　　“我怕他们找到你。”江临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自己的故事，“带走我的那些人，很可怕。他们不只是一个组织，他们有枪，有人，有我们想象不到的力量。如果我不走，他们会找到我，然后找到你。我不能让任何人因为我受到伤害。所以我自己走了。”
　　他看着顾衍之的眼睛。
　　“我不是不想留在你身边。我是不能。”
　　顾衍之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那双眼睛变得很亮很亮，像装满了水，但水没有溢出来。他看着江临，嘴唇微微发抖，但他说出来的话是稳的：“你走了之后，那些人找到你了吗？”
　　江临想了想。那个清晨之后的事情，他有一段空白。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座城市的，不记得自己去了哪里，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在某个陌生的地方醒来，浑身是伤，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许那些人找到他了，也许没有。也许他在途中出了别的事，导致他失忆。他不知道。那些碎片还没有拼完。
　　“我不知道。”江临说，“我只知道后来我再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名字，过去，你，陈远，所有人，所有事，全部变成空白。”他停了一下，“我连害怕都忘了。”
　　顾衍之伸出手，把江临拉进怀里。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稳稳地拥住他，像拥住一个怕碎的东西。江临把脸埋在顾衍之的肩膀里，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又看到了那个碎片——凌晨四点，医院走廊，他一个人走出病房，右手臂的伤口在疼，左手攥着那条红绳，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在黑暗的走廊里，没有人听到。
　　“你不要后悔。”
　　江临睁开眼睛，从顾衍之的肩膀上抬起头。他看着顾衍之的脸，这张他看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每一天都在想念的脸。他看着那张脸上为他流的泪、为他生的气、为他笑出来的每一个弧度，忽然觉得那些丢失的碎片也许不需要全部找回来。有些碎片太锋利了，捡起来会割伤手。他不需要把自己拼成一个完整的人，他只需要拼成一个他能接受的、顾衍之也能接受的样子。缺几块没关系，裂几条缝也没关系。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顾衍之。”“嗯。”“我可能永远也想不起来所有的事。”
　　顾衍之看着他，目光很安静。“没关系。”
　　“可能永远也不知道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没关系。”
　　“可能永远也变不回你认识的那个沈听澜。”
　　顾衍之伸出手，用拇指蹭了一下江临的脸颊，动作很轻很轻。“我不需要你变回去。你是沈听澜也好，是江临也好，对我来说都一样。”
　　江临看着他，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下来了。不是石头，是一颗种子。落下去了，落进了土壤里，落进了那个他一直不敢打开的、黑暗的、潮湿的、不知道能不能长出东西的地方。也许它会长出来，也许不会。但至少他把它放进去了，没有扔掉。
　　窗外起风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大概又要下雨了。江临靠在顾衍之的肩膀上，听着风声，听着雷声，听着那个人的心跳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梦到雨，没有站在那条巷子里，没有被人追着跑。他梦到的是另外一个地方。
　　一个他从没去过、但在梦里觉得无比熟悉的地方。
　　一片很大的空地，四周长满了野草，草很高，几乎要到腰。空地中央有一棵石榴树，不大，枝叶稀疏，但树上挂着几颗青涩的果实。树下坐着三个人。两个大一些，一个小一些。小一些的那个靠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手里拿着一颗弹珠，对着太阳看，眯着眼睛。阳光穿过那颗透明的玻璃珠，在三个人身上投下彩色的光斑，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个小小的、会移动的彩虹。
　　小一些的那个孩子说了一句话。梦到这里就断了。江临没有听到那句话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句话是对谁说的，也大概猜到了内容。那颗弹珠，那棵石榴树，那片野草地，那三个人。
　　他的碎片又多了一块。


第18章 陈远
　　回信来得很慢，慢到江临以为不会再有下一封了。整整过了十一天，一个牛皮纸信封躺在了他的信箱里，没有快递提醒，没有电话通知，就那样安静地出现了，像是有人趁着夜色亲自投递进来的。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地址在南城，他当年醒来的那座城市。日期是三天后，用红笔圈了起来，笔划很重，重到纸背的纤维都被压出了纹路。
　　江临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能从那些简单的信息里读出更多的内容。陈远要见他，陈远不想在电话或信里说，陈远要当面跟他谈。谈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要去。不是为了找回那些丢失的记忆碎片，而是为了告诉那个在黑暗中伸了很久的手——我收到了。
　　“我陪你去。”顾衍之说。没有犹豫，没有商量，是陈述句。
　　江临看着他，看到他眼底那片平静湖面下翻涌的波浪。陈远不只是他的过去，也是顾衍之的。那两年三个人相依为命的日子，在顾衍之的记忆里同样占据着一块不小的地方。“好。”他没有拒绝。因为他也想让他去，想让那个九岁的顾衍之亲眼看到，当年的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还活着。
　　南城在下雨。
　　他们到达的时候是傍晚，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潮湿的、阴冷的，跟江临记忆中三年前的南城一模一样。他站在出站口，看着那些模糊的灯光和高楼的轮廓，胸口那个地方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熟悉，不是陌生，而是——我来过这里，但我不记得了。
　　酒店在前一天预订的，离陈远给的地址不远。办理入住的时候，前台看了他们一眼，大概认出了顾衍之，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但什么也没说。接过房卡的时候江临才注意到，前台只给了他们一张。
　　“一间。”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江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拿着那张房卡，拖着行李箱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偏过头看着顾衍之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一百天前的那个夜晚，在古镇的客栈里，他们也住在同一间房。那时候他紧张得整夜没有睡好，躺在沙发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隔壁床上顾衍之的呼吸声，心跳快得像擂鼓。现在他不紧张了。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他知道了答案。那些在古镇的夜晚里他不敢想的问题，现在都有了答案。他不需要再问了。那个人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回答。
　　放下行李后，他们出去了。陈远给的地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离酒店不远，步行大概二十分钟。江临撑着伞走在前，顾衍之跟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身位。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
　　巷子很深，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一楼是各种小店，水果店、杂货铺、裁缝店，灯光昏黄，把雨丝照得像一根一根的金线。江临在一个没有招牌的门口停了下来。那扇门关着，铁门生锈了，漆皮卷曲，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锈迹。没有门铃，他在门上敲了三下。
　　过了很久，久到江临以为不会有人来开门了。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行。门开了一条缝，里面很暗，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按住了门框。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青筋浮起，皮肤的颜色有些不正常的苍白，像很久没有见过太阳。手背上有几道疤痕，旧的，已经发白了，跟苍白的肤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江临顺着那只手看上去，看到了一个人。很年轻，跟他差不多大，比他瘦很多，像一把站着的骨头。头发很长，半遮着脸，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底的井。那只眼睛在看到江临的一瞬间变亮了。不是惊喜，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盏在黑暗中燃了很久的灯，终于等到了它要等的人。
　　“听澜。”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声带的每一次震动都带着摩擦的涩意。
　　江临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陌生的、瘦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熬干了的脸，他的眼眶没有任何征兆地红了。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不是因为认出了这张脸，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在替他的记忆回答——我记得你。我记得你很久很久以前的样子。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你应该是三个人里最大的那个，应该是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留给我们俩的那个，应该是像哥哥一样挡在我们前面的那个。你不应该是这样的。
　　“陈远。”那个名字从江临的嘴里说出来，不是他在说，是他的身体在替他说，像是体内某个早已生锈的齿轮终于咬合了，发出一声闷响。
　　陈远笑了。那个笑容在他的瘦脸上显得格外大，大到像是整张脸只有那个笑容是活的，其它的部分都已经死了很久了。他的目光从江临身上移开，落在顾衍之脸上。他看着顾衍之，看了很久，久到雨滴把他的头发打湿了，久到门口的水洼又深了一层。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地、有些笨拙地，在顾衍之的肩膀上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