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你喜欢我(近代现代)——卦俞子

分类:2026

作者:卦俞子
更新:2026-06-06 07:56:09

  “你确定?”顾衍之的声音有些哑。
  江临没有回答。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床干净的被子,放在床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卧室门口的顾衍之,说了一个字:“睡。”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肩膀挨着肩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天花板很高,城市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上面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江临侧过身,面对着顾衍之的方向,虽然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就在不到一个拳头的地方,像一个不会熄灭的火炉。
  “顾衍之。”
  “嗯。”
  “你紧张吗?”
  “紧张。”顾衍之的声音带着笑,“你呢?”
  “也紧张。”
  “那怎么办?”
  江临想了想,伸出手,在被子里握住了顾衍之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握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顾衍之的手指收拢,把江临的手包在掌心里,就像在古镇的那个夜晚一样。
  “这样就不紧张了。”江临说。
  黑暗里,顾衍之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标记什么。江临闭上眼睛,听着身边那个人的呼吸,感受着那只手传来的温度,慢慢地、安安稳稳地,沉入了没有梦的睡眠。
  第一百零一天,顾衍之没有走。
  第一百零二天,他还是没有走。
  到第一百零五天的时候,江临发现顾衍之的牙刷出现在了他的卫生间里,他的拖鞋出现在了门口,他的充电器插在了床头的插座上,他的剧本摊在了客厅的茶几上。他没有说什么,但每次看到这些东西,心里都会微微动一下,像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了一颗小石子。
  那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入侵他的生活。不是那种强势的、不容拒绝的入侵,而是像水流一样,从每一个缝隙里渗进来,填满所有他以为不需要被填满的空缺。早上叫他起床,晚上等他收工回来一起吃晚饭,在他累的时候给他按肩膀,在他不想说话的时候安静地待在他旁边。他以前不知道生活可以是这样子的,可以有人陪着,可以在深夜想吃东西的时候说一句“我饿了”,就有人穿上外套下楼去买。他以前不知道“有人陪着”是一件这么重要的事。他以为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他一个人过了三年,确实过得很好。但现在他知道了,那种“很好”是假的,是他自己骗自己的。真正的“好”不是一个人的好,是两个人的好,是一个人在厨房煮面,另一个人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问他“今天吃什么”的那种好。
  第一百二十天的时候,顾衍之接了一个新戏,要去外地拍两个月。走的那天江临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玄关,行李箱在顾衍之脚边,门开着一条缝,走廊里的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到了给我发消息。”江临说。
  “好。”
  “每天都要发。”
  “好。”
  “不许不吃饭。”
  “好。”
  “不许熬夜。”
  “好。”顾衍之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弯着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江临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想说“我会想你的”,想说“你早点回来”,想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让你担心”。但那些话太长了,长到他的嘴巴装不下。他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的牙刷还在我这儿。”
  顾衍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那你别扔。我会回来拿的。”
  他伸出手,把江临拉进怀里,抱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江临觉得那几秒钟像一辈子那么长。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顾衍之的肩窝里,闻到了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干净清淡,像雨后空气里残存的那一点点水汽。他会记住这个味道的。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他会靠这个味道来撑过那些见不到面的日子。
  “走了。”顾衍之松开他,拉起行李箱,走出了门。
  江临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关上,看着楼层数字从十变成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地下一。他回到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公寓突然变得很空,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东西都还在,沙发、桌子、床、柜子,什么都没少。但少了一个人,整个房子就像被抽走了灵魂一样,变成一个空壳。他走进卫生间,看到顾衍之的牙刷还插在杯子里,和他的并排靠在一起。他把那支牙刷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他答应过不扔的。
  第二天早上,江临被闹钟叫醒,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到顾衍之在凌晨四点发来的消息:“到了。剧组在山上,信号不太好,但不会失联。”下一条是六点发的:“天亮了,这边的日出很好看,你那边能看到吗?”再下一条是七点发的:“我去化妆了。今天第一场戏是我等了很久的那场,状态很好,不用担心。”
  江临靠在床头,把这三条消息看了两遍。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日出。但他看到了顾衍之发来的那张照片,山峦叠嶂,云海翻涌,天际线的地方有一道金色的光,正在努力地冲破云层。他把照片存进了“不知道”相册。那个相册现在已经有了一百多张截图和照片,从他第一次见到顾衍之到现在,每一天都在增加。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把这个相册的名字改掉,也许永远都不会改。因为“不知道”是一个诚实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是在靠近,还是已经在靠近的路上了。
  他只知道,他想那个人了。
  分开的日子比江临预想的更难熬。
  不是忙不忙的问题——他很忙,忙到每天只能睡五六个小时。但就是在那些忙到喘不过气的缝隙里,顾衍之会突然冒出来,不是刻意地去想,而是那个人一直在他心里,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不管他走到哪里,那盏灯都亮着,照着前面的路。
  他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会注意的东西。路过花店的时候会想,顾衍之喜欢什么花?他不会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送过。在超市看到某种零食的时候会想,顾衍之喜欢吃这个吗?他也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问过。他发现自己对那个人的了解少得可怜,少到甚至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什么季节、什么样的天气。但他知道自己想了解。他想知道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就像那个人知道他的一切一样。
  第二十天的时候,江临在片场拍一场哭戏。导演要求很高,一条拍了好多遍都不满意,他的情绪被反复透支,哭到眼泪都干了,眼睛肿得像核桃。收工后他坐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看自己红肿的眼睛,拿起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拍哭戏,哭了很多条,眼睛肿了。”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很矫情。一个演员拍哭戏哭到眼睛肿,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第一次。但他就是想告诉他。想让他知道今天自己经历了什么,想让他知道自己不开心,想让他哄自己。
  顾衍之的视频电话在三秒后打了过来。江临接通,屏幕里出现顾衍之的脸,背景是酒店房间的白墙,他看起来也刚收工,头发还没拆,古装的发髻让他看起来像是从另一个时代走过来的人。他看到江临的脸,眉头皱了一下:“你眼睛肿得像桃子。”
  “是核桃。”江临说。
  “核桃比桃子大,那就是核桃。”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心疼的、哄小孩的语气,“疼不疼?”
  “不疼,就是肿。”
  “用冰敷一下。酒店冰箱里应该有冰块,用毛巾包着敷,不要直接贴皮肤。”顾衍之顿了顿,“你等我一下。”
  他把手机放下了,屏幕里变成一片模糊的天花板。江临听到他在翻什么东西,然后画面重新出现了,顾衍之手里拿着一个冰袋,用毛巾包着,贴在自己的眼睛上。“你看,就是这样。”他示范了一下,然后把冰袋拿开,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学会了吗?”
  江临看着屏幕里那个头发还没拆、穿着古装戏服、手里拿着冰袋教他怎么敷眼睛的人,觉得自己的眼眶又酸了。不是因为哭戏,是因为这个人。
  “学会了。”他说。
  “那你快去敷。敷完早点睡。”顾衍之的声音柔和下来,像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江临从冰箱里找到一袋冰块,用毛巾包好,躺在沙发上,敷在眼睛上。冰凉的触感从眼皮传遍整张脸,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顾衍之的脸。对着镜头笑的样子,皱眉头的样子,拿着冰袋示范的样子。每一帧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存在他脑子里,删不掉,也不想删。
  第四十天的时候,江临做了一件他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他去了花店,买了一束白色的桔梗,跟第一百天那天在餐桌上摆的那束一样。他抱着那束花回到家,插在花瓶里,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顾衍之。
  “今天路过花店,看到桔梗,想起了那天。”
  过了大概十分钟,顾衍之回了一条语音。江临点开,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喊“灯光”、有人在搬道具,顾衍之的声音在这些嘈杂中显得有些遥远,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把那束花留着。等我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它还是新鲜的。”
  江临看着语音转成的文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打字:“花会谢的。”
  “那我就再买一束。”
  “你自己买?”
  “嗯,买一束放在你餐桌上。谢了就换,谢了就换,换到你回来为止。”
  江临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个字:“好。”
  发送。
  第五十天的时候,江临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都是雾,什么都看不清。他一个人在雾里走了很久,脚底下是柔软的、像是草地又像是云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在走,因为停下来会更害怕。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顾衍之的声音,是一个更年轻的、更稚嫩的、带着孩子气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喊一个名字,两个字,模糊的、遥远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他听不清那两个字是什么,但他的心跳在看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加速了——不是紧张,是期待,是一个你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要出现时的那种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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