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你喜欢我（近代现代）——卦俞子

　　“好。”江临说。他知道这个字不应该说出来。说出来就意味着要跟他共处一室，要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待一整个晚上，要面对那些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东西。但他还是说了。不是因为冲动，是因为他不想再逃了。
　　顾衍之的房间确实比他原来的那间大一些。一张床靠墙，窗户朝东，能看到古镇东面的山和日出。窗边有一张沙发，深蓝色的布艺，看起来不是很大，但勉强能睡一个人。墙角立着顾衍之的行李箱，箱子上搭着几件洗过的衣服，剧本摊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有密密麻麻的铅笔标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一个文档，标题写着“江北人物小传”。江临的目光在那个标题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顾衍之把江临的箱子放到墙角，从柜子里拿出一床干净的被子放在沙发上。“被子是新的，剧组发的，我没用过。”他拍了拍沙发垫，“躺一下看看软不软。”
　　江临没有躺。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了一下，感受了一下沙发的弹性和长度。“够了。”他说，“又不是来度假的。”“你等一下。”顾衍之从卫生间拿出两条毛巾，叠好放在沙发上当枕头，又调整了一下被子的位置，把边角掖好。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看了江临一眼，目光里有一些江临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满足，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了。”他把房间的灯关了大半，只留下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灯。房间里暗下来，光线变得柔软而朦胧，所有的物体的轮廓都模糊了，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你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要早起赶车吗？”
　　江临没有动。他站在沙发旁边，看着那张铺好的床，看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看着那条叠成方块的毛巾枕头，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从小到大，没有人帮他铺过床。没有人帮他把被子叠好，没有人帮他把枕头垫高，没有人会在他说“够了”之后，还是从卫生间多拿两条毛巾出来叠好放在沙发上，为了让他的头睡得舒服一些。他从来不知道被人照顾是这样的感觉，像泡在温水里，所有的毛孔都张开了，所有的疲惫都在融化。
　　“你怎么不坐？”顾衍之的声音从床那边传过来，他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侧着身，面对着江临的方向。床头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江临坐下来，坐在沙发沿上，面对着顾衍之的方向。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和一片沉默的空气。
　　“你明天还有戏？”江临问。
　　“嗯，下午有一场。上午没有。”顾衍之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懒的、放松的质感，像是他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张床上，在这个人面前，终于可以不演戏了。“几点的车？我送你。”“九点。”顾衍之“嗯”了一声，没有说“那太早了”或者“我送你”这种话，他只是“嗯”了一声，像在说“我知道了，我会在的”。安静又弥漫开来，不是那种让人紧张的、需要被填满的安静，而是一种柔和的、像是一条河流慢慢流过两个人之间的安静。江临听着窗外越来越小的雨声，听着隔壁房间新住客搬进来的嘈杂声响，听着顾衍之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对他而言，比任何他住过的房间都更像“家”。不是因为房间的大小、装修的风格、窗外的风景，而是因为这里面住着的人。
　　“顾衍之。”“嗯。”“你睡了吗？”“没有。”
　　江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两条红绳。一条旧的，褪色到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条新的，还是鲜红的。红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两条细小的、安静的河流，在他的脉搏上方交汇。他今天在雨里走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江北离开了。他离开了那个地方，离开了那些不记得的过去，离开了那个让他冷了十年的世界。江临也要离开了，离开这个古镇，离开这个剧组，离开每天都能看到顾衍之的日子。他不知道自己明天上了车之后，会不会又变回那个在对话框里只回“嗯”“好”“知道了”的人，会不会又把所有的情绪收起来，藏到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会不会因为距离和时间，慢慢变成顾衍之手机里一个越来越少被打开的对话框。
　　他怕。他怕自己明天一走，这二十天里发生的一切就会像一场梦，醒来之后什么都不剩。他怕自己又会缩回那个壳里，把“不需要任何人”当成盔甲，把“一个人也可以”当成盾牌。他怕他不是那个可以在雨里转身看着顾衍之的人，他怕他只是那个在阳光出来后就会消失的影子。
　　“顾衍之。”“嗯。”
　　江临深吸一口气。“我走了以后，你会给我发消息吗？”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拒绝。
　　顾衍之从床上坐起来了。被子滑落，他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柔软的光。他看着江临，目光不是心疼，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确定的、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东西。是承诺。
　　“会。”一个字。没有“当然”，没有“肯定会”，没有那些多余的、为了让对方安心的修饰词。就是一个“会”，像一块石头落地，落地生根。
　　江临看着他，眼眶又开始发酸了。他不是爱哭的人，他这一辈子哭的次数都很少很少，少到屈指可数。但自从遇到顾衍之，他的眼泪就像决堤了一样，怎么都止不住。这个人像是专门来拆他的城墙的，一砖一瓦地拆，拆到他无墙可藏，拆到他所有的脆弱和狼狈都暴露在阳光下。
　　“你不要再哭了。”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温柔的、哄孩子的语气，“你哭了我就想走过去。”
　　江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看着顾衍之。“那你过来。”
　　顾衍之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组了，碎成更小的碎片，重组成一个更完整的、更确定的、不再犹豫的形状。他从床上下来，走到沙发前，在江临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隔着几厘米，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出的温度。
　　“把手给我。”顾衍之说。
　　江临把手伸过去。顾衍之握住他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整只手包住他的拳头，像包住一个怕冷的东西。他的手很大，能把江临的整个拳头包在掌心里。
　　江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两只手腕上并排的红绳在灯光下发出柔软的光。一条旧的，一条新的，像两个人的过去和未来，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房间，在这盏灯下，终于重叠在了一起。
　　“顾衍之。”“嗯。”
　　“我明天走的时候，你不要送我。”江临的声音闷闷的。
　　“为什么？”
　　“因为我会回头。”
　　顾衍之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窗外的雨快停了，只有零星的雨点还在敲着窗户，像有人在轻轻地敲一扇门。风的声响，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古镇在夜色中沉睡的呼吸声，所有的声音都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安静的、不会结束的催眠曲。这个夜晚不会结束。它会一直留在他们心里，在很多年后的某个深夜里，被翻出来，重新温习，重新感受。
　　江临闭上眼睛，靠在了顾衍之的肩膀上。顾衍之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房间里，床头灯还亮着，像一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太阳。
　　那场雨终于停了。
　　明天，太阳会升起来。他会离开，但他也会回来。


第14章 回头
　　江临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条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他皱了皱眉，偏过头，额头蹭到一片柔软的布料。他愣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顾衍之的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靠着变成了半躺着，整个人歪在沙发上，头枕着顾衍之的肩窝，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是他没见过的一条深灰色的羊绒毯。
　　顾衍之没有睡。他靠着沙发背，头微微后仰，眼睛闭着，睫毛很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平稳而绵长。但江临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手指还握着江临的手，一夜没有松开。那只手在自己的手背上覆了一整夜，掌心的温度从皮肤传进血液，从血液传进心脏，在他沉睡的每一个小时里，那颗心都被这只手托着，安安稳稳地落在那里，没有坠落，没有失重，没有做任何一个关于坠落的梦。
　　江临没有动。他就那样歪在顾衍之的肩膀上，睁着眼睛，一点一点地看这个人的脸。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顾衍之的脸上缓慢移动，先从下颌线滑过去，描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然后爬上他的嘴唇，在微微抿着的唇线上停了一会儿；接着经过鼻梁，在鼻尖的地方绕了一个小弯；最后落在他闭合的眼睛上，把睫毛染成浅浅的金色。
　　太好看了。江临在心里说。这个人未免长得太超过了，是那种会让人忘记呼吸的好看。不是五官的精致程度——虽然确实很精致——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静的、不争不抢的好看。他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画，说话的时候像一首歌，笑的时候像一个秘密，只给少数人看的那种。
　　江临看了很久，久到那道金色的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了他的额头，久到自己的脖子有些酸了，久到他不小心动了一下，肩膀微微一缩。
　　顾衍之的手指立刻收紧了。不是那种惊醒后的条件反射，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真实的反应——他的手在江临的手背上握了一下，确认那双手还在，才慢慢放松下来。他睁开眼睛，眼珠转了转，对上江临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睡意，没有刚醒时的茫然，清明得像一潭水，像是他根本就没睡着过，只是闭着眼睛在感受肩膀上的重量。
　　“早。”他说。声音很低，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尾音往下坠，像一片叶子慢慢落在水面上。
　　江临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脸有些肿，眼睛因为哭过还微微泛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猫。狼狈极了。但顾衍之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
　　“早。”江临的声音比顾衍之还哑。
　　他们维持着那个姿势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动。江临的头还枕在顾衍之的肩膀上，顾衍之的手还握着他的手。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古镇从沉睡中醒来了，远处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在巷子里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小声呵斥了一句，世界在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