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近代现代)——星眠枕月

分类:2026

作者:星眠枕月
更新:2026-06-05 07:28:55

  不是陆征。是更早之前,妈妈还在的时候。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的手早就不是那个五岁小孩的手了,没有人牵过了。
  他走到校门口,骑上自行车,往澜湾的方向去。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盒牛奶。鲜奶区的,保质期到1月5号。他拿着牛奶想了想,又拿了一盒,一盒自己喝,一盒放在冰箱里,万一陆征哪天回来了呢?
  付完钱他才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可笑。陆征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十一月初?还是十月底?他在那个一百四十平的公寓里住了一个多月,陆征出现过的痕迹只有三样。那双鞋、那个头盔、那张便利贴。便利贴已经被他夹进了词典里,像一枚标本,封存了一个不会回来的瞬间。
  他把第二盒牛奶放回了货架上。
  回到家,他换了鞋,把书包放下,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茶几上多了一个信封。
  不是上次那个白色的,是一个黑色的信封,没有logo,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贴了一张银色的贴纸,上面印着一个赛车的剪影。
  林时砚放下水杯,拿起信封,犹豫了一下,打开。
  里面是一张卡片。黑色的卡纸,银色的字,设计得很简洁——“元旦,在家等我。”
  没有落款。
  林时砚把那张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在家等我”四个字是印上去的,不是手写的,字体是那种很酷的无衬线体,干净利落,像赛车服上的赞助商logo。
  但“等我”那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比其他字稍微粗了一点。
  也许是他看错了,也许只是印刷的问题。
  他把卡片放回茶几上,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完,洗了杯子,扣在沥水架上。然后他回到客厅,又看了一眼那张卡片。
  “在家等我。”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陆征第一次叫他“在家”。不是“在澜湾”,不是“在公寓”,是“在家”。
  那个他住了快两个月、一直在心里叫“地址”的地方,在陆征的卡片上,变成了“家”。
  林时砚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茶几的边缘。大理石台面凉凉的,光滑的,触感很好。他的手指从左边滑到右边,又从右边滑回来,来来回回,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是不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唐艺发来的消息,问明天要不要换班,她有事想早点走。他回了“好的”,然后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那张卡片。
  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又翻回去。
  “元旦,在家等我。”
  1月1日,后天。
  他想,陆征说“等我”,是要他等多久?一个小时?一个晚上?还是……
  “等我”是一个开放的、没有期限的指令,像赛车手对技师说“等我回来”,至于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全凭车手的心情。
  而他,就是那个技师。不,他甚至不是技师。技师是有用的,没有技师车手连方向盘都握不稳。他呢?他有什么用处?他会洗杯子、会擦台面、会摆正拖鞋、会在冰箱里放牛奶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回来。
  这些用处加起来,都不如一个技师拧一颗螺丝有用。
  林时砚坐在沙发上,把那本夹了便利贴的《现代汉语词典》从书架上拿下来,翻到第368页。那张便利贴还在,“牛奶2月10日过期,记得喝”,纸已经黄了,折痕处快要断了。
  他看了几秒钟,把便利贴重新夹回去,合上书。
  然后他把那张黑色的卡片也夹进了同一页。
  卡片比便利贴厚,把书页撑开了一点。他把书放回书架上,用手把相邻的书往中间推了推,把词典夹紧了。
  做完这件事,他关了客厅的灯,回了次卧。
  躺在床上,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陆征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家等我”——是认真的,还是随手写的?是车队印的卡片,他只是在上面签了个名(不,他连签名都没有),还是他特意让人印了这张卡片,专门送到公寓来?
  他不确定,但他确定一件事,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这很危险,期待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比车速更快,比赛道更险,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它会把你在哪里摔碎。林时砚太清楚了,他从小到大,所有期待过的事情,最后都以失望告终。期待妈妈从医院回来,她没有。期待爸爸在葬礼上睁开眼睛,他没有。期待舅舅在舅妈骂他的时候说句话,他没有。期待陆征发一条消息,哪怕是“领证了”三个字,他也没有。
  可他还是期待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被子是学校发的,蓝白条纹的,洗了很多次,布料已经薄了,但很软,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后天,元旦。
  他不知道自己该准备什么。做一桌菜?万一陆征只是回来拿个东西就走呢。把家里打扫干净?他本来就每天都打扫。换身好看的衣服?他最好看的衣服是那件六十九块的棉服和领口泛黄的白衬衫。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什么都不做。
  不是放弃,是怕自己做得太多,显得太用力。太用力的样子很难看,他不想让陆征看到。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林时砚在奶茶店上班到晚上九点。
  店里搞跨年活动,买一送一,忙得脚不沾地。唐艺穿了一身红色的卫衣,头上戴了个发光的小鹿发箍,在店里跑来跑去,像个移动的圣诞装饰。她看到林时砚忙得连水都没空喝,递了一杯热的焦糖玛奇朵过去:“砚哥,喝口歇歇。”
  林时砚接过来,烫的,捧着杯子暖手。他靠在操作台边上,小口小口地喝着,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街道上的行人。跨年夜,街上到处是成双成对的人,有的捧着花,有的牵着气球,有一个男生单膝跪在广场上,面前的女孩子捂着嘴哭了。
  唐艺也看到了,尖叫了一声:“天哪有人求婚!”
  店里其他客人也凑到窗边看,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有人鼓掌吹口哨。林时砚站在人群后面,捧着那杯焦糖玛奇朵,也看到了那个画面。男生站起来,女孩子扑进他怀里,两个人抱在一起,周围的人都在笑。
  有人求婚,有人被求婚,有人在新年来临之前找到了要共度余生的人。
  而他已经共度余生的那个人,连他的手机号都没有存。
  “砚哥,”唐艺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元旦怎么过啊?”
  “在家。”林时砚说。
  “跟谁?”
  林时砚顿了一下。“……家人。”
  唐艺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追问。她用吸管戳了戳自己杯子里的奶盖,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砚哥,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懂事了。懂事的人,容易吃亏。”
  林时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喝你的奶茶。”
  唐艺瘪瘪嘴,没有再说什么。
  九点半,奶茶店打烊。林时砚收拾完东西,换了衣服,骑上自行车往回走。路上的行人比刚才少了一些,大概是都去找地方跨年了。经过广场的时候,求婚的那对已经不在了,地上还留着一个心形的蜡烛圈,蜡油凝固在地上,画出一个深色的印记。
  他看了那圈蜡油一眼,继续往前骑。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半了。他洗了澡,吹干头发,换上睡衣,躺在次卧的床上。手机屏幕显示23:47,离新年还有十三分钟。
  他没有跨年的习惯。往年这个时候他要么在奶茶店加班,要么在宿舍写作业,十一点熄灯就睡了。今年也不例外。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系统通知:“您的手机号已在另一设备登录iMeSSage。”
  林时砚皱了皱眉,以为是诈骗短信,没理会。但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iMeSSage消息,来自一个没有保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
  那个号码他认得。十二位数字,他看过太多次了,从第一条“别做梦了”到现在,他没有刻意背过,但那串数字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消息只有一个字。
  “在?”
  林时砚盯着屏幕,心跳忽然加快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只是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的单字,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在问他,还是发错了。
  他打了两个字:“我在。”打完觉得太正式,删了。又打了一个字:“在。”又觉得太冷淡,像在敷衍。他把“在”删掉,打了一个“嗯”,又觉得“嗯”听起来像是不高兴。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
  他又点亮屏幕,那条“在?”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个等待被打开的礼物。
  最后他回了两个字。
  “我在。”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着那个“正在输入”出现。但什么都没有。对话框里只有他的“我在”,孤零零地沉在最底下,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林时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不想再看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耳朵,闭上眼睛。
  十二点整的时候,窗外忽然响起烟花的声音。
  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窜天猴,是真正的、专业的、在广场上放的烟花。轰的一声,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一声接一声,震得玻璃都在轻轻发抖。彩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红的、绿的、金的,一明一暗地闪,像有人在天上按快门。
  林时砚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烟花映出的光影。
  新年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跨年的时候,他在奶茶店打烊后回到宿舍,方旭在下铺跟他对象打电话,声音很大,说什么“宝宝新年快乐”“明年一定要见面”。他不小心听到了,觉得有点肉麻,但现在想起来,那是一种很奢侈的肉麻。有人在跨年夜想念你,有人在新年的第一秒想起你,有人愿意花三毛钱一条的消息费跟你说一句“新年快乐”。
  而他收到的,是一条只有一个字的、不知道用意为何的、发完之后就消失了的“在?”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起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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