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近代现代)——星眠枕月

分类:2026

作者:星眠枕月
更新:2026-06-05 07:28:55

  一条iMeSSage,还是那个号码。
  这次有三个字。
  “新年好。”
  林时砚看着那三个字,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烟花还在放,声音渐渐远了,色彩渐渐淡了。他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来来回回很多遍,像一个不知道怎么下笔的学生面对一张空白的作文纸。
  最后他发了三个字。
  “新年好。”
  一模一样。他没有加任何修饰,没有说“你也好”,没有加感叹号,没有加表情。只是把陆征发来的三个字,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新年快乐”太亲密了,像只有熟人才会说。“元旦快乐”太正式了,像群发的。“谢谢”太奇怪了,像在回复一条慰问短信。
  所以他选了最安全的“新年好”。平淡的,中性的,不咸不淡的,像一个不熟的人在过年的时候群发的那种消息。
  发完之后他又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重新躺下去。烟花已经停了,窗外的天空恢复了黑暗,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然后又归于安静。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留眼睛在外面。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光,不是烟花的,是路灯的。那道光细细的,长长的,刚好落在他的枕头旁边,像一根银色的线。
  他看着那根线,忽然想起那张黑色卡片上的字——“在家等我”。
  明天就是元旦了。明天,陆征说会在家等他。
  不,卡片上写的是“在家等我”,主语不是陆征,是林时砚。等的人是林时砚,被等的人是陆征。这个句式里,等待是林时砚的任务,到来是陆征的权利。
  林时砚是那个坐在沙发上、看着时钟一分一秒走过的、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来的、等的人。
  就像在民政局门口,等了一个小时零十三分钟那样。
  就像在晚宴上,等了整个晚上、最后只等到一句“那件棉服像垃圾袋”那样。
  就像这二十二年的人生,一直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东西那样。
  林时砚闭上眼睛,他决定不期待了。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期待太累了。期待像手里捧着一捧水,你越想攥紧,水从指缝间漏得越快。到最后,手上什么都没剩下,只有湿漉漉的、冰凉凉的痕迹。
  新年的第一个夜晚,他没有做梦。
  也许做梦了,但醒来的时候已经不记得了。


第8章 期待变失望
  元旦那天,林时砚醒得比平时早。
  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刚蒙蒙亮,冬天的太阳起得晚,六点钟外面还像半夜。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6:03,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扣回去,翻了个身。被子裹得很紧,暖气片嗡嗡地响着,陆正芳寄来的那个电热油汀他还开着,开到最低档,暖意像一层薄薄的膜覆在皮肤上。他盯着次卧的白色天花板,脑子里的念头像水里的浮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陆征说的是“元旦,在家等我”。没有说几点。
  “等我”是一个没有刻度的指令。可能是早上,可能是下午,可能是晚上,可能是一个模糊的、以他的时间为准的时刻,他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就是“等”的终点。
  林时砚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主动问一句“你几点到”。问显得着急,不问显得不在乎。他到底是着急还是不在乎?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起了床。叠被,洗漱,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把客厅茶几上的干花换了个位置。花瓣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朵干枯的绣球和满天星,颜色褪成了灰紫色,插在陶罐里,像一幅褪色的旧画。他把陶罐从茶几中间挪到了边上,想了想,又挪回了中间。
  垃圾桶里的垃圾袋该换了,他换了一个新的。
  冰箱里的菜不多了,他列了个清单,准备去趟超市。
  他不知道陆征喜欢吃什么。仔细想,他对陆征的了解全部来自网络。百度百科上写着陆征出生于1999年,身高186Cm,体重75kg,血型AB,爱好是赛车和篮球。百科里没有写他喜欢吃什么菜。
  他想了想,买了牛肉、西红柿、鸡蛋、土豆、青菜,还有一包速冻水饺。牛肉可以炖,西红柿可以炒蛋,土豆可以切丝,青菜可以清炒。这些都是他会的菜,不算好,但能吃。速冻水饺是备用的,万一陆征不喜欢他做的菜,至少还有饺子。
  结账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拿了两听可乐。不是因为他喝,是因为他在陆征的百度百科里看到过——“最喜欢的饮料:可乐”。
  百科上说,陆征在采访里提过,他比赛前会喝一口可乐,“不是迷信,是习惯”。
  百科没有说,录这个采访的记者后来在社交媒体上发过一段花絮:陆征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光。那个记者写的是:“他谈起可乐的时候,比谈起冠军还认真。”
  林时砚把两听可乐放进购物袋,又拿了一听给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开始喝可乐的。大概是搬进澜湾之后,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觉得太安静了,总得有点什么声音陪着。碳酸气泡在杯子里破裂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很小的雨打在玻璃上,能盖住碗筷碰撞的声响,让一个人吃饭这件事显得不那么冷清。
  回到家,他把东西放好,开始准备午饭。
  十点。他洗了米,用电饭煲煮上,然后把牛肉拿出来解冻。十点半,他开始切土豆,刀工不好不坏,切出来的丝有粗有细,但至少不连刀。他做菜的时候很专注,像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每一步都按照顺序来。先烧水焯牛肉,撇去浮沫,捞出沥干;然后热锅凉油,放姜片蒜瓣爆香,下牛肉翻炒,加料酒、酱油、冰糖,倒水没过肉,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厨房里渐渐有了香味。牛肉的味道混着酱油和冰糖的甜咸,在抽油烟机的嗡嗡声里慢慢弥散开来,填满了整个客厅。林时砚站在灶台前,用铲子翻了翻锅里的肉,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稠的、深褐色的,挂在牛肉的边缘,像一层釉。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像他小时候想象中的“家”的样子。
  厨房里有香味,灶台上有锅,有人在等另一个人回来吃饭。
  但那只是想象。真实的情况是,他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那个人,也不知道那个人回来了会不会坐下来吃这顿饭。
  十二点。牛肉炖了一个半小时,软烂了,颜色也好看。西红柿炒蛋做好了,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但炒出来脆生生的,味道不差。他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桌,摆好碗筷,两副。
  然后他坐在餐桌前,等。
  他没有动筷子。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他觉得应该等人齐了再吃。这是他在舅舅家学到的最顽固的习惯,等所有人坐下再动筷子,等长辈先夹菜再动筷子,等所有人都吃完了再收拾桌子。他习惯了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一点了,菜都凉了。
  他把菜端回厨房,用微波炉热了一遍,重新摆上桌。牛肉热过之后汤汁收得更浓了,土豆丝变得软塌塌的,西红柿炒蛋里的西红柿出了很多水,颜色也不那么好看了。他坐在餐桌前,又开始等。
  两点的闹钟响了,是他平时午睡的闹钟,他按掉了。
  两点十五分,手机终于震了。
  陆征发来一条消息:“路上堵车,晚点到。”
  七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歉意,没有预估的时间。只是“晚点到”,像在通知一个已经到了很久的人:我还要让你继续等下去。
  林时砚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他站起来,把菜端回厨房,犹豫了一下,没有热。怕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反复几次菜就没法吃了。他把菜用保鲜膜封好,放在灶台边上,等陆征到了再热。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播一个跨年晚会的重播,舞台上的歌手唱着一首他从来没听过的歌,歌词看不太懂,旋律也不太抓耳。他把音量调低,调到刚好能听见,但不至于吵的程度。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在灰白色的墙壁上投下跳跃的影子,让空荡荡的客厅看起来不那么空。
  天渐渐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暗下来了,林时砚没有开灯,客厅里只有电视屏幕的光,把家具的轮廓勾出来,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没有新消息。
  六点。距离他第一次把菜端上桌,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
  他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陆征在哪儿堵车?从赛车场到澜湾的高速确实容易堵,但通常不会堵六小时。六小时够从省城开到邻省了。也许他说“晚点到”的意思是我今天过不来了,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放你鸽子,所以先说晚点到,拖到晚上再说不来了,这样你等的总时长短一些,失望的程度轻一些。
  林时砚想,如果真是这样,陆征还挺体贴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一个放鸽子的人,被放鸽子的人还要替他想理由,找角度夸他体贴。这大概就是他的问题所在,他总是习惯性地替别人找理由,替舅舅找理由,替舅妈找理由,替那些欺负他的人找理由,好像只要理解了对方为什么这么做,被伤害这件事就会变得没那么疼。
  六点半,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来电显示:陆先生。
  林时砚接起来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说了一声“喂”,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试探电话那头是不是真的有人在。
  电话那头很吵。有引擎的轰鸣声,有人在喊什么,还有一个尖锐的、持续的警报声,是某种机械的报警信号。陆征的声音从那些噪音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但说的內容林时砚听得很清楚。
  “今天来不了了。”
  顿了一下。
  “车坏了。”
  林时砚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这两个字在喉咙里卡了一下。不是说不出口,是觉得说出来太轻了,轻到像敷衍。他被放了十个小时的鸽子,守着一桌子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菜,从早上等到天黑,如果只说一句“没事”,那他的十个小时算什么?
  但他还是说了:“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林时砚在那短短的一瞬里听到了很多东西。噪音中的寂静,混乱中的停顿,喧嚣中的空旷。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