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近代现代)——星眠枕月

分类:2026

作者:星眠枕月
更新:2026-06-05 07:28:55

  他骑上自行车,链条嘎吱一声响,像一声叹息。


第9章 孤独
  一月过得很慢,像一条被冻住的河,表面平滑,底下什么也看不清楚。
  林时砚的生活恢复到了领证之前的状态。上课,去图书馆,奶茶店打工,回澜湾,睡觉。周末的时候多睡一个小时,把攒了一周的脏衣服洗了,把冰箱里的过期食品清理掉,给阳台上的绿植浇浇水,然后坐在沙发上发一会儿呆。
  他发现自己发呆的时间变长了。不是在想什么具体的事情,就是脑子空空的,眼睛盯着一个地方,很久都不眨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往往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他也不知道这十几分钟去了哪里,像是被人从日历上轻轻撕掉了,没有留下痕迹。
  方旭约他吃过两次饭。第一次是考完那天,宿舍四个人去学校北门的小馆子吃了顿火锅。方旭点了很多肉,说是要庆祝“脱离苦海”,另外两个室友跟着起哄,要了几瓶啤酒。林时砚喝了两杯,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方旭笑话他酒量差,他也不恼,只是笑。
  第二次是出成绩那天。林时砚考了系里第三名,方旭嚷嚷着要让他请客。林时砚请了,还是在北门的小馆子,这次没点火锅,点了几个炒菜。方旭吃到一半忽然问他:“砚哥,你过年回老家吗?”
  林时砚的筷子顿了一下。
  过年。他差点忘了这件事。舅舅家的年夜饭,舅妈的脸色,电视里的春晚,没有红包,没有压岁钱,没有人问他这一年过得好不好。这就是他过去十几年的春节,每一年都一样,像复制粘贴。
  “回。”他说,“初二回。”
  “除夕和初一呢?”
  “在澜湾。”
  方旭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问“你老公呢”,但最终没有问出口。他往嘴里塞了一块回锅肉,含混地说了一句:“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林时砚点了点头。
  二月初,寒假开始了。
  奶茶店也放假了,周老板说初八再开门,让林时砚好好休息几天。林时砚说好,然后发现自己忽然有了大段的、空白的、不知道该拿来做什么的时间。
  他在澜湾的房子里走来走去,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到书房,从书房走回客厅。一百四十平的房子,他来来回回走了很多遍,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沿着同一个路线反复转圈,以为自己在移动,其实哪里都没去。
  他试着看书。《现代汉语词典》里的便利贴和黑色卡片他已经不翻了,但词典本身还在书架上,他有时候会拿下来随便翻翻,看那些字的释义。“等”——“等候,等待。例:等车,等机会。”没有“等人”的例句。
  他把词典放回去,又拿起来,又放回去。
  来回重复了几次之后,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看书,是在焦虑。一种没有来由的、弥散的、像雾一样笼罩着整个胸腔的焦虑。不
  二月五号,腊月二十六。
  林时砚去超市买了年货。对联、福字、窗花、糖果、瓜子、花生,还有一箱饮料。他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慢慢走,看到什么拿什么,拿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回到家才发现买了很多他一个人根本吃不完的东西。
  他把对联贴在大门上,“福”字贴倒了。小时候听人说“福倒了”就是“福到了”,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还是照做了。窗花贴在客厅的落地窗上,红色的剪纸在阳光下面很鲜艳,给那个灰白色调的客厅添了一点过年的气氛。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换到春晚的彩排直播。主持人正在采访一个相声演员,说得很热闹,观众的笑声很大。他把音量调大了一些,大到整个客厅都充满了人声,像有很多人在他家里做客。
  然后他去了厨房,开始包饺子。
  他不会包。他以前在舅舅家只负责擀皮和剁馅,包饺子是舅妈的事。他试着把馅放在皮中间,对折,捏边,捏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的,像一个没长好的南瓜。他包了三十多个,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站得住有的站不住,排成一排放在案板上,像一支打了败仗的军队。
  他拍了张照片,想发给谁看看。通讯录从头滑到尾,最后停在了“陆先生”上。
  他没有点进去,他把照片删了,继续包。
  腊月二十八,陆正芳打来电话。
  “时砚,过年怎么安排的?”她的声音带着笑,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话,像是在某个聚会上。
  “回舅舅家,初二回去。”林时砚说。
  “除夕呢?一个人?”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陆正芳说:“阿征除夕晚上有活动,可能要晚点才能回来。你要是觉得一个人没意思,来阿姨家吃年夜饭?”
  林时砚想了想,说不用了,他跟舅舅说好了初二回去,除夕就在澜湾待着,不折腾了。陆正芳没有勉强,说了句“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挂了电话。
  林时砚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冬天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高楼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到一小片灰色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陆征除夕有活动。他没有告诉自己。没有说“我除夕不回来了”,没有说“你不用等我”,什么都没有。不是刻意隐瞒,大概只是他不需要告诉自己。他们的关系从始至终都是不对等的,陆征是发布信息的那一方,他是接收信息的那一方。
  除夕。
  林时砚起得很早,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擦窗台,拖地板,换床单,洗窗帘。窗帘拆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东西比他想象的重很多,一个人挂不回去,踩着凳子挂了三次才挂好,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下午四点多,他开始准备年夜饭。
  他做了四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一个什锦砂锅。鱼是超市买的鲈鱼,他学着网上的教程做的,卖相一般,但尝了尝味道还行。排骨炖了一个多小时,糖醋汁收得浓稠,色泽红亮,是他所有菜里做得最好的一道。他做菜的时候一直放着春晚的预热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和音乐声填满了整个厨房,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做年夜饭,而是有很多人陪着他。
  六点,菜做好了。他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桌,摆好碗筷,两副。
  然后他坐在餐桌前,等。
  他知道陆征不会来。陆正芳说了,他除夕有活动。他不是在等陆征,他只是在等,习惯性的等。
  他看着桌上的菜,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在空气中散开,像墨滴进水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消失。热气消失之后,菜的表面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亮晶晶的,像一层透明的釉。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对面那只空碗里。
  “新年快乐。”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然后他给自己夹了一块,开始吃。
  春晚八点开始。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换台,换了一圈又换回来。歌舞,小品,相声,魔术,一年一度的节目单,跟去年差不多,跟前年差不多,跟任何一年的除夕都差不多。电视里的观众在笑,他也跟着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的手机开始震动。各种群发的祝福消息,一条接一条,像雪片一样涌进来。有同学发的,有奶茶店同事发的,有方旭发的——“砚哥新年快乐!明年发大财!”后面跟了三个红包的表情。
  他都回了,统一的“新年快乐”,后面加一个感叹号。
  最后一条消息是唐艺发的,不是群发,语气一看就是专门写的:“砚哥,一个人过年不孤单吧?要是不开心可以找我聊天,我今天熬夜哦!”
  林时砚看了那行字一眼,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因为孤单,是因为有人知道他会孤单。
  他回了一条:“没事,我挺好的。新年快乐!”
  十二点,窗外的烟花准时炸开了。比跨年夜的那场更大、更密、更响,天空被染成了红色和金色,火光透过窗帘在客厅里闪烁,像有人在用手电筒快速地在墙上画圈。电视里的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观众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好!
  电视里的人都在笑,都在拥抱,都在说新年快乐。
  林时砚坐在沙发上,一个人,膝盖蜷到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不是群发,是一条消息,来自陆先生。
  四个字。
  “新年快乐。”
  没有表情,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字符。跟跨年夜那次的“新年好”不一样,这次是“新年快乐”。“快乐”比“好”重一些,近一些,像迈了一小步。
  林时砚看着那四个字,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颧骨上。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很难描述。
  他打了两个字:“你也是。”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短了,但再打字已经晚了。
  手机又震了。
  陆先生:“吃了没?”
  三个字,像一位长辈在饭桌上的问候。但林时砚知道陆征不是长辈,他不会用那种语气跟任何人说话。这三个字从陆征的手机里发出来,有一种微妙的、说不清的违和感。
  他回:“吃了。”
  陆先生:“什么?”
  林时砚想了想,把桌上一盘菜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红烧鱼已经吃了一半,卖相不好,但他没有别的照片。发完之后他后悔了,想撤回,但手指没来得及点。
  陆先生看了那张照片,过了十几秒才回:“就你一个人?”
  林时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这是陆征第一次问他关于“一个人”的事。之前的对话里,他们是两个平行的、互不相交的存在,陆征从来没有关心过他是跟谁吃饭、跟谁过年、跟谁度过那些漫长的、无人问津的日夜。
  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等他回复。
  陆征的状态变成了“正在输入”,闪了几秒,又停了。然后又闪了几秒,又停了。
  最后一条消息过来了,很短。
  “早点睡。”
  这句话的意思好像是我不跟你聊了,你去睡觉吧,对话结束了。
  林时砚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一个相声演员正在说一段关于租房子的段子,观众笑得很开心。他听了两句,没有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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