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近代现代)——星眠枕月

分类:2026

作者:星眠枕月
更新:2026-06-05 07:28:55

  没有卡片,没有便条,没有寄件人信息。但林时砚知道是谁寄的。不是陆正芳,因为陆正芳寄东西会写她的名字和电话。不是陆征,因为陆征不会想到寄一个电饭煲,他甚至不知道林时砚缺一个电饭煲。
  是陆正远。
  那个只见过两面、加起来说了不到二十句话的、沉默寡言的陆正远。他在年夜饭的饭桌上见过陆正远两次,两次都隔着半张桌子,没有说过一句单独的话。但这个人知道他家没有好用的电饭煲,知道他一个人过年,知道他不会开口要任何东西。所以他寄了一个,不署名,不写卡片,不留任何痕迹,好像这件东西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林时砚之前没发现。
  林时砚把电饭煲从盒子里拿出来,银色的,表面很光滑,摸上去凉凉的。他把旧的那个从舅舅家带来的、用了七八年的、內胆涂层已经斑驳脱落的老电饭煲从厨房台面上拿下来,换上了新的。
  新电饭煲插上电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滴”,蓝色的显示屏亮起来,上面显示着时间。他把手放在电饭煲的顶上,那地方微微发热,暖暖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
  他看着那个显示时间的蓝色屏幕,站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给陆正远发了一条感谢的消息。没有写太多,只有一句话:“伯伯,电饭煲收到了,谢谢您。”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
  “嗯。用。”
  他不知道陆正远为什么要加那个句号。也许只是习惯。也许是觉得“嗯用”太像是连在一起的,加个句号断开,显得不那么随便。
  林时砚把手机放在沙发上,去厨房拆沈丽华给他的那袋子年货。腊肉和香肠要挂起来风干,辣酱要放冰箱,保温袋里的饺子也要放进冰箱。他打开保温袋,一个一个地数。
  共六十个。白菜猪肉馅的,包得齐齐整整,每一个的褶子都差不多,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沈丽华的手艺一直很好,这一点林时砚从小就知道。
  他把饺子放进冷冻层,一个挨一个,摆得很整齐。摆完之后他数了数冷冻层里能吃的东西。速冻水饺两袋,腊肉一块,香肠三根,辣酱一罐,鸡蛋六个,牛奶两盒,还有一些零碎的蔬菜和调料。
  够他吃一周的。
  他关上冰箱门,又打开了。
  他看了一眼冰箱门內侧的便利贴——陆征贴的那张“牛奶2月10日过期,记得喝”,还在。他一直没有撕,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他想留着。这张便利贴是陆征在这间房子里留下的唯一一行字,像一个人在沙滩上踩出的脚印,你知道潮水会把它冲掉,但你还是在它消失之前多看了几眼。
  2月10日已经过了。
  牛奶早就过期了,他上个月就扔了。但便利贴还在。他把便利贴揭下来,想看背面有没有字,可惜没有。
  他重新贴回去。不是贴在冰箱门上了,是贴在了电饭煲的侧面。蓝色的显示屏旁边多了一张白色的便利贴,像两个时代的产物并排站在一起,一个发着冷光,一个泛着黄。
  林时砚看着那个画面,忽然笑了一下。
  他关了厨房的灯,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电视没开,灯只开了落地灯那一盏,暖黄色的光像一滩融化的黄油,摊在沙发周围。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说话。舅妈说的“过得不开心就回来”,二姨说的“人家不嫌弃咱们”,陆征说的“各过各的,别来烦我”。这些声音交错在一起,像收音机里串了台,好几个频道同时播放,什么都听不清楚。
  他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但他在自己脑子里都找不到一个安静的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看。等了十几秒,才拿起手机,解锁。
  陆先生:“在澜湾?”
  林时砚愣了一下。这是陆征第一次问他的行踪。不是“你在哪”,不是“你去哪了”,是“在澜湾?”——一个闭合的、答案是“是”或“不是”的问句。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描述,只需要确认。
  林时砚回了:“嗯。”
  陆先生:“几号回去?”
  回去?回哪儿?回学校?回舅舅家?还是回澜湾?林时砚不确定陆征说的“回去”是什么意思,因为对陆征来说,“回澜湾”是“回家”,对林时砚来说,“回澜湾”也是“回家”。
  他回了一个字:“?”
  陆先生大概觉得他理解能力有问题,打了更完整的句子:“你学校几号开学?”
  林时砚说:“二月二十五。”
  陆先生沉默了。过了大概一分钟,发来一条:“我有比赛,二十号走。回来之前把我房间打扫一下。”
  原来不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是告诉他——“你要在我走之后打扫我的房间”。
  “回来之前”这四个字很有趣。它暗示了“回来”这个动作——谁回来?陆征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但不管什么时候回来,在他的预期里,林时砚应该已经把房间打扫干净了。
  林时砚回了两个字:“好的。”
  这是他最常用的两个字。不是因为他没有别的话说,而是因为在陆征面前,他所有的情绪表达都是多余的。
  所以他只说“好的”。安全,得体,不会出错。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看着头顶的吊灯发呆。吊灯开着,光芒四射,把整个客厅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但他觉得暗,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灯开着,他还是觉得暗。


第10章 暴雨前的宁静
  开学前一周,林时砚把陆征的房间打扫了一遍。
  他选在二十号之前打扫。不是因为陆征要求的,而是他觉得应该做。林时砚很擅长执行别人明确说出来的要求。这是他从小练出来的本领:听话,照做,不出错。
  主卧的门他一直关着,从搬进来到现在,他进去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每一次他都是进去就出来,没有多停留,没有东张西望,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保洁人员,完成工作,退出房间,带上门。
  这次他带了一个盆、一块抹布、一瓶清洁剂,还有吸尘器。
  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或许是陆征身上的味道,又或者是陆征留在这间房间里的气息。
  林时砚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是故意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就像你路过一家面包店,闻到黄油和糖的味道,鼻子会自动工作,不需要大脑下指令。
  然后,他开始打扫了。
  床单该换了,他把旧的床单扯下来。深灰色的,纯棉的,摸上去质感很好,不是他在超市买的那种打折款。他把床单团成一团放进洗衣篮里,从柜子里找出一套新的,浅灰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像商场里刚拆封的样品。他抖开床单铺上去,四个角塞进床垫下面,拉平,用手掌把褶皱一下一下地抚平。
  他铺床单的手法很熟练。在舅舅家的时候,他负责全家的床铺,从小学一直铺到高中毕业,铺了整整十年。他知道怎么把床单的四角折成四十五度角,怎么把多余的布料整齐地塞进去,怎么让床面看起来像酒店一样平整。这些都是他自学的手艺,没有人教他,因为他不想让舅妈觉得他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铺完床单,他又套了被套。被子是羽绒的,很轻,但很大,一个人套起来有点费劲。他把被子塞进被套的两个角,抓住抖了两下,被套没抖平,反而把自己裹进去了。他从被套里挣扎出来的时候,头发乱了,呼吸有点急,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
  他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如果陆征此刻推门进来,看到他被裹在被套里的样子,会是什么表情?大概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然后说一句“你在干什么”,语气像是在看一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林时砚把被套抖平了,被子在里面服服帖帖的,四个角都到位了。他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开始擦灰。
  床头柜、衣柜门、窗台、书桌。他把每一个平面都擦了一遍,清洁剂喷上去,用湿抹布擦一遍,再用干抹布擦一遍,没有留下水渍。书桌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连一支笔都没有,像一间没有人用过的酒店客房。事实上,陆征确实很少用这张桌子,他回来的时候大概只是睡觉,连坐在这里看手机都懒。
  衣柜他打开了。里面的衣服不多,几件T恤,两件卫衣,一套西装——就是晚宴那天穿的那套,送洗之后挂在衣柜里,塑料袋都没拆。林时砚看了一眼那套西装,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陆征站在舞台上说“感谢我的家人”,想起他坐进车里说“那件棉服像垃圾袋”。两句话间隔不到两个小时,一句让他觉得自己被看到了,一句让他觉得自己不该被看到。
  他把衣柜门关上,没有擦里面的灰。因为他觉得那些衣服是陆征的私人领域,他不应该把手伸进去,即使他们的结婚证上写着彼此是“配偶”,即使他此刻正在替陆征铺床单、换被套、擦桌子。
  有些界限不是法律能定义的。
  吸尘器吸完了地板,他把机器收好,站在房间中间环顾四周。床铺平整,桌面光洁,地板一尘不染,空气里有清洁剂的柠檬味和陆征残留的、那个说不清的混合气味。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像两个人站在一起,但各自散发着各自的气息,没有融合。
  林时砚觉得这大概就是他和陆征的关系,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里,但各自散发着各自的气息,没有融合,也不会融合。
  他把房间门带上,回到客厅。
  沙发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新闻:“TRS车队出征新赛季,陆征:今年目标是卫冕。”他点进去看,是一篇简短的赛前采访,配了一张陆征训练时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赛车服,头盔夹在腋下,眼神看着镜头,嘴角微微上扬,那个表情林时砚很熟悉。不是在对着你笑,是让你知道他不需要对你笑。
  采访的最后一段,记者问:“新年有什么特别的计划吗?”
  陆征的回答是:“比赛。赢。别的没什么。”
  “别的没什么”——包括他吗?
  林时砚把文章关了,手机放下,去了厨房。他从冰箱里拿出沈丽华包的那袋饺子,煮了十五个,蘸着醋吃了。饺子凉得很快,吃到第十个的时候已经温吞了,但他还是一口气吃完了,把盘子洗了,扣在沥水架上。
  晚上九点多,外面下起了雨。
  是二月份特有的、又冷又硬的冬雨,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用石子砸玻璃。林时砚坐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雨声,觉得有点冷,把小太阳从次卧搬到了客厅,开到中档。橘红色的光从散热孔里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暖色,像一个微型的、只属于他一人的壁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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