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近代现代）——星眠枕月

　　他说了声谢谢，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黑色棉服，牛仔裤，旧运动鞋。头发下午洗的，但骑了一路车又被风吹乱了，额前的刘海翘起来一撮，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他放弃了。
　　电梯门打开，三楼是一个开阔的前厅，铺着灰色地毯，摆放着几排衣帽架和签到台。已经有很多人了，男男女女，都穿着正装。男的大多是西装或深色夹克，女的则是各式各样的礼服裙，珠宝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空气里有香水味和红酒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林时砚从未嗅过的、昂贵的氛围。
　　签到台后面站着一个穿旗袍的礼仪小姐，看到林时砚走过来，微笑地问：“先生，请问您是哪个车队的？”
　　“我是……陆征的家属。”
　　礼仪小姐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微妙的、训练有素的调整——嘴角的弧度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层审视。“家属”这个词在这种场合不太常见，通常大家说的是“陆征先生的朋友”或者“陆征先生的同伴”。“家属”太正式了，正式到有些突兀，像是在说一件法律关系而不是一种社交身份。
　　“好的，请在这里签个到。”礼仪小姐递过来一支笔，指着一个名字后面的空白处。
　　林时砚在“陆征”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端正规矩，和前面那些龙飞凤舞的签名排在一起，像小学生混进了书法班。
　　签到之后他走进宴会厅。厅很大，至少能容下三四百人，圆桌从舞台下面一直排到门口，每张桌上都铺着白色桌布，摆着精致的餐具和花艺。舞台上巨大的LED屏滚动播放着车队今年的比赛集锦——赛车飞驰而过、扬起尘土、冲过终点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去，配着激昂的音乐，整个厅里弥漫着一种属于胜利者的、自信的气氛。
　　林时砚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在哪里。请柬上没有写桌号，他也不认识任何人。他环顾四周，试图在人群中找到陆征，但人头攒动，全是陌生的面孔。
　　“你是……陆哥的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时砚转身，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来参加晚宴的，更像是在去酒吧的路上顺便拐进来的。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歪着头打量林时砚，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是陆征的……”林时砚顿了一下，“……家里人。”
　　“家里人？”那个男生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词很感兴趣。他的目光在林时砚的棉服上游了一圈，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笑了，伸出手，“我叫江北，TRS车队的二号车手。你是陆哥那个……婚约对象？”
　　林时砚握了握他的手，点了点头。江北的手很干燥，握力意外地大，像是习惯了握方向盘的人特有的力道。
　　“卧槽，真是你啊。”江北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发现了新大陆，“陆哥从来没提过你，我们都以为他是单身。”
　　林时砚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于是没接。
　　江北倒是不在意，自来熟地揽了一下他的肩膀，往宴会厅里面走：“来来来，我带你去找位置。陆哥这会儿应该在后台准备，他今晚要领年度总冠军的奖，大人物，忙得很。”
　　江北把他带到靠近舞台的一桌。桌牌上写着“车手及家属”，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车队的成员和他们的伴侣。江北把林时砚按在一把椅子上，对桌上的人说：“这是陆哥的人，林时砚。你们照顾着点。”
　　桌上的人看了林时砚一眼，有的点头，有的微笑，有的只是瞥了一眼就继续跟旁边的人聊天了。林时砚在那个“一眼”里读出了很多东西——好奇、打量、还有一点微妙的“哦原来是他”的意味。他猜陆征大概在车队里提过这门婚事，大概率是以吐槽的方式，“家里给我塞了个对象”之类的。
　　他坐下来，把棉服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的卫衣还是那件深蓝色的，领口有点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他下意识地拉了拉领口，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
　　宴会开始之前是酒会时间，大家都在端着杯子走来走去聊天。林时砚不会喝酒，也不擅长社交，就坐在位子上喝白水。他注意到有一些人朝他的方向看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又落在他的衣服上，然后转回去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那种目光的意思——他和这个空间不兼容，像一个错位的拼图，放错了格子。
　　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是陆征的……”一个穿着宝蓝色礼服裙的女人看着他，语气是试探性的。
　　“家里人。”林时砚说。这是他今晚找到的最稳妥的说法。“家人”这个词足够模糊，既承认了关系，又没有透露关系的性质——是伴侣，还是亲戚，还是别的什么？随便对方怎么理解，怎么理解都行。
　　女人笑了笑，没再问，但她的目光在林时砚的衣服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个停顿比前台工作人员的更短，但更意味深长——她大概在想，陆征的家里人，穿成这样？
　　七点十分，晚宴正式开始。
　　主持人上台，念了一长串赞助商的名字，然后是车队经理致辞，然后是一些林时砚听不太懂的行业数据。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偶尔跟着鼓掌。他的掌声不大不小，既不是敷衍地拍两下，也不是热情地拍到手红，而是恰如其分的、不过分的。
　　他的目光一直在找陆征。
　　找了很久才找到——陆征坐在最前面的一桌，背对着他，跟几个车队高层坐在一起。他今晚穿了一身黑色西装，正式的那种，打了一条窄领带，头发做了造型，露出了整张脸。从后面看过去，他的肩线笔直，坐姿不像平时那样歪歪斜斜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换了一个人。
　　陆征的旁边坐着一个女生，短发，穿着黑色西装裙，侧脸线条利落。两个人偶尔低头说几句话，陆征会微微偏头听她说话，嘴角有时弯一下。那个画面看起来很自然，像认识了很久的人。
　　林时砚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白水。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舞台上开始颁奖。先是年度最佳新人，然后是年度最佳车队，然后是一些单项奖。每颁一个奖就有一段掌声，有人上台领奖，说几句感谢的话，下来。流程很标准，气氛很热闹，林时砚坐在那里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
　　直到“年度总冠军”被念出来。
　　“陆征。”
　　全场掌声雷动。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拍桌子，江北从旁边那桌站起来喊了一嗓子“陆哥牛逼”，被旁边的人拽着袖子拉回去。整个宴会厅的气氛在那一刻达到了顶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的方向。
　　陆征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走上舞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他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奖杯——一座银色的、造型像赛道的流线型雕塑举起来，对着台下晃了晃，那个动作很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配合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点光，就变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不让人讨厌的自信。
　　台下有人喊：“陆征说两句！”
　　陆征走到话筒前，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他的动作很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站在这种场合。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被麦克风放大后的磁性。
　　“谢谢车队，谢谢赞助商，谢谢所有支持我的人。”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段已经准备好的稿子，“今年不容易，冠军不是一个人的，是整个团队的。”
　　标准的、得体的、不出错的获奖感言。
　　然后他顿了一下。
　　林时砚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停顿里忽然紧张起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膝盖上的裤料，指节微微泛白。
　　陆征的目光从台下的人脸上扫过，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那目光很快，快得像赛道上的一瞥，但林时砚总觉得，在他扫过自己所在的方向时，似乎停了一瞬。
　　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最后，”陆征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感谢我的家人。”
　　台下有人起哄，吹口哨。陆征没有解释“家人”是谁，也没有看向任何方向。他举了一下奖杯，算是结束语，然后在掌声中走下舞台。
　　林时砚的手还抓着裤料，指节的白慢慢褪去。
　　“家人”也许只是套话。获奖感言里的“感谢家人”和“感谢CCTV”差不多，是一个安全的情感表达，指向的是父母、团队、所有亲近的人，而不是特定某个人。他不应该自作多情地把这两个字往自己身上套。
　　他松开了手，掌心有浅浅的指甲印。
　　可是那句感谢在说出的瞬间，他还是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颁奖结束后是晚宴的正餐。菜一道一道地上，每道菜都很精致，摆盘像艺术品，分量不大但味道很好。林时砚面前的餐具从外到內摆了四副，他不太确定哪副是吃什么的，就观察了一下旁边的人，照着拿。
　　他吃得不多，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他一直在等什么。等陆征过来？等陆征至少跟他说句话？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在等，而且等了很久，久到盘子里的扇贝凉了，久到旁边的座位空了一个又一个。
　　陆征被人群包围着。敬酒的、合影的、攀谈的，一波接一波，他像一块磁铁，把所有注意力都吸了过去。他喝了不少酒，脸微微泛红，但眼神还是清醒的，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偶尔会笑出声来。
　　他笑的时候很好看。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而是真的被什么逗乐了的那种笑，眉眼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看起来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一个轻松的、没有阴影的、不需要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发拒婚短信的世界。
　　林时砚远远地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
　　晚宴进行到后半程，大家开始自由活动。有的人在舞池里跳舞，有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角落里聊天，有的人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趴在桌上。林时砚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一个人。
　　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正在跟江北聊天。江北看到林时砚回来，招手说：“时砚，过来过来，这是周逸舟，我们车队的赞助商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