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近代现代）——星眠枕月

　　陆征站在大厅中间，扫视了一圈，然后看到了角落里的林时砚。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林时砚站起来，把书包带子挎到肩上，朝他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因为他不知道是该走近了说“你好”，还是隔着三步远点个头就行。他从来没有跟陆征在同一个空间里单独相处过，连基本的社交脚本都没有。
　　陆征先开了口。
　　“带身份证了吗？”
　　声音不大，语气像在问一个同事有没有带工牌。
　　“带了。”
　　“户口本呢？”
　　“也带了。”
　　“那走吧。”
　　简短的对话，像极了两个陌生人被临时凑到一起办个手续。没有“不好意思迟到了”，没有“你等很久了吧”，甚至连一个敷衍的“抱歉”都没有。陆征说完就往柜台方向走，走了两步发现林时砚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人还在，没有跑掉。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了。
　　林时砚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林时砚注意到陆征比他高半个头。他之前没注意过这件事，因为之前见面的时候陆征要么坐着，要么离得远。现在两个人肩并肩站着，身高差就很明显了。陆征走路很快，步子很大，林时砚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但他没有出声让陆征走慢一点。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到两个人走过来，问了一句：“办结婚？”
　　陆征说：“嗯。”
　　林时砚也说了声“嗯”，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竟然有一点奇异的和谐。
　　阿姨接过身份证和户口本，低头核对信息，忽然抬头看了陆征一眼，又看了看林时砚，眼神里有一点好奇，大概是在想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一对，一个太冷了，一个太安静了，像把冰箱和暖气片放在同一个房间里。
　　“填表吧。”阿姨递过来两张表格。
　　两个人各自拿了表，在旁边的台子上填。林时砚填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字迹端正。他填到“配偶信息”那一栏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陆征，陆征正低着头写字，握笔的姿势很奇怪，像是很少写字的人临时被抓来填空。
　　陆征的字很难看。不是那种“有个性”的难看，是实打实的、小学三年级水平的那种难看。字迹潦草，大小不一，有些笔画还写错了。林时砚瞄了一眼陆征的表格，“职业”一栏填的是“运动员”，配偶姓名那栏写了“林时砚”，“砚”字的右边写成了“见”而不是“见”的正确写法，少了一横。
　　林时砚犹豫了半秒钟，没有提醒他。
　　填完表，交表，拍照。
　　拍照是林时砚唯一紧张的时刻。他之前想过要不要穿好一点，但翻遍衣柜发现最好看的衣服不过是那件深蓝色卫衣，就穿了它来。他站在红色背景布前面，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垂在身体两侧，像犯错的学生罚站。
　　陆征站到他旁边，摄影师说“靠近一点”，两个人都没动。摄影师又说了一遍“靠近一点”，陆征才往林时砚的方向挪了两厘米，肩膀上硬挺的布料擦过林时砚卫衣的袖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笑一个。”摄影师说。
　　林时砚努力地弯了弯嘴角。他知道自己笑得不好看，他很少拍照，不太会控制表情，每次笑起来都有点像在哭。陆征没笑。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摄影师按了两次快门，看了看屏幕，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陆征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大概觉得这已经是能拍出来的最好效果了，一个皮笑肉不笑，一个干脆不笑，与其说是结婚照，不如说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办理某种强制性手续。
　　照片打印出来的时候，林时砚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两个人站得很近，但中间有一道肉眼可见的缝隙。他的笑容很勉强，陆征的脸很冷。从照片上看，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没有看对方，他看的是镜头，陆征看的也是镜头。两个人的视线平行着往前，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铁轨。
　　工作人员把钢印盖上去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
　　那声音很脆，像什么东西被锁死了。
　　“好了。恭喜啊。”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本递过来。
　　陆征伸手拿了自己的那一本，看都没看就揣进了夹克口袋。林时砚双手接过自己的那一本，翻开看了一眼照片、名字、钢印。红色的小本子拿在手里有一个实打实的重量，不像假的，不像梦。
　　他合上结婚证，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跟户口本放在一起。拉好拉链，拍了拍。
　　陆征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因为大厅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林时砚的耳朵里。
　　“各过各的，别来烦我。”
　　说完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拢，秋风灌进来，吹起林时砚额前的碎发。他站在原地，把被风吹乱的头发用手指拨了拨，然后低下头，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
　　工作人员阿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林时砚已经朝门口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他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陆征的车已经不在了。停车场里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的旧自行车孤零零地靠在路灯杆上，链条上还挂着昨天沾上的泥。
　　林时砚站在台阶上，从书包侧袋里摸出自行车钥匙，蹲下去开锁。
　　阳光照在他后背上，卫衣的布料薄薄的，能隐约看到肩胛骨的形状。他把车锁拿下来，塞进书包里，然后推着自行车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那个通讯录里存为“陆先生”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陆征，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打扰你。”
　　打完了，读了读，又删掉了。
　　“谢谢你来领证。”
　　删掉了。
　　“路上开车慢点。”
　　也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揣回兜里，骑上自行车，往学校的方向去了。
　　骑到半路的时候，风吹得眼睛有点干。他眯了眯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民政局那个钢印，盖上去的时候“咔”的一声，像不像快门的声音？
　　像的，像拍下一张照片，定格了一个瞬间。
　　而在这个瞬间里，他跟陆征是法定配偶，是法律意义上的“彼此最重要的人”。
　　哪怕只有这个瞬间。
　　他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链条发出嘎吱一声响。
　　前面是个上坡，得使劲。


第4章 分房
　　领证那天晚上，林时砚没有回宿舍。
　　陆正芳在民政局门口堵住了他，不是堵，是等。一辆银色奔驰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陆正芳探出头来，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我不能明说”的复杂表情。
　　“时砚，上车，阿姨带你去看看房子。”
　　林时砚推着自行车，犹豫了一下：“陆阿姨，我自行车……”
　　“先放这儿，回头让人给你送过去。”
　　他想了想，把自行车锁在民政局门口的栏杆上，上了车。车上开着暖气，座椅是加热的，屁股下面暖洋洋的，跟外面十月的秋风完全是两个世界。林时砚不敢靠太深，坐了半个屁股，书包抱在腿上，怕弄脏真皮座椅。
　　陆正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房子在城北，一个叫“澜湾”的小区。林时砚在网上见过这个楼盘的广告——当年的广告词是“一席澜湾，半城仰望”，他那时候觉得这种文案写得太装了，现在车开进小区大门的时候，他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装。
　　小区里全是十一二层的低密度住宅，外立面是干挂石材和深灰色铝板，隔着车窗看过去，干净得像效果图。绿化好得不真实，这个季节还有桂花的味道，甜丝丝地飘进车里。
　　陆正芳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带着林时砚坐电梯上了十楼。电梯是刷卡到层的，陆正芳刷了一下，按钮上的“10”亮起来。
　　“这是陆家早年买的一套房子，一直空着。”陆正芳一边走一边说，“装修是现成的，家具家电都齐，你直接住就行。阿征平时训练忙，不常回来住，但你在这儿有个落脚的地方，总比住宿舍强。”
　　林时砚想说“宿舍挺好的”，但看到陆正芳期待的眼神，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门开了。
　　一百四十多平，三室两厅，现代简约风格的装修。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整面玻璃的阳台，能看到远处城市的轮廓。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束干花，电视墙是整面的大理石，纹路像水墨画。厨房是开放式的，冰箱、烤箱、洗碗机一应俱全，全是没拆封的崭新电器。
　　林时砚站在玄关，没有换鞋，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进去。
　　“进来呀。”陆正芳已经在里面了，拉开阳台的窗帘，阳光刷地涌进来，整个客厅亮得像杂志封面，“这边是主卧，那边是次卧，书房在最里面。你看看喜欢哪间？”
　　林时砚换了鞋，走进去，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音。他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干花——插在一个手工陶罐里，搭配得很讲究，不像随便放的。
　　他选了次卧。
　　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主卧太大，他一个人住不惯。他在舅舅家的房间只有八平米，放了一张床一个桌子就转不开身了，忽然给他一个带飘窗和独立卫生间的主卧，他怕自己晚上睡不着。
　　陆正芳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劝他住主卧，但张了张嘴，只说了句“行，次卧也够住了”。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门禁卡和一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这是房子的钥匙和门禁卡。物业费什么的你不用操心，有人交。水电燃气你正常用就行，月底有人来收。”
　　林时砚拿起那张门禁卡，薄薄一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拿在手里像拿了一块铅。
　　“陆阿姨，我不能白住。”他说。
　　陆正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孩子，这是你家。什么白住不白住的。”
　　林时砚低下头，没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家，家不是这样的。家是舅妈嫌他洗澡时间太长，是舅舅在饭桌上从不跟他说话，是陆征在民政局门口说的那句“各过各的，别来烦我”。那个红本本上说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但红本本不会做饭，不会说话，不会在你难过的时候拍拍你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