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雀知我意(近代现代)——下川入山

分类:2026

作者:下川入山
更新:2026-05-17 17:06:34

  这双眼睛不一样。
  干净的,坦荡的,像科尔马早上七点钟没有人走过的街道上那片还没被人踩过的阳光。
  “……你好,我叫顾安,是一名律师,在这边工作。”
  徐嘉翊伸出一只手,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徐嘉翊。未来的律师。幸会。”
  吴青眠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握了一下。
  手指是温的,暖的,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一个正常的、社交性的、不会让人多想的分寸。
  吴青眠把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不知道说些什么,就随便找了些话题。
  “……你的书页上,第三行有一处翻译错误。法文原版用的是‘indifférent’,中文译成‘冷漠’。不对。应该是‘不在乎’。他不是冷漠,他是不在乎。”
  徐嘉翊张开嘴,低头翻书,眉毛扬起来,声音里满是惊讶和兴奋。
  “真的!我对照法文原版看了三遍,总觉得‘冷漠’不对,但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不在乎’——就是这个!你太厉害了!”
  吴青眠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没有说话。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接近于“松动”的情绪。
  也许是风,也许是光,也许是那句“你太厉害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了。
  不掺杂着利益和占有的。
  从那天起,徐嘉翊开始频繁出现在吴青眠的生活里。
  不是那种刻意的、让人不适的频率,是巧合——至少看起来是巧合。
  他在吴青眠的律所附近实习,每天中午会路过吴青眠的办公室。
  他在河边那家吴青眠常去的面包店打工,每天下午会站在柜台后面,看到吴青眠推门进来,笑着喊“顾律师,今天可颂刚出炉”。
  他在周末会出现在科尔马每一个吴青眠可能会去的地方,但他从来不承认自己在偶遇。
  他说“科尔马就这么大,走哪里都能碰到,哈哈,真巧啊,顾律师。”
  吴青眠没有拆穿他,他不忍心。
  徐嘉翊的那双眼睛太亮了,他不想灭掉那种光。
  一个周末的傍晚,夕阳沉在伊尔河的尽头,把河水染成金色。
  吴青眠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本旧书,没有看。
  他在看那条河,那些在河面上慢慢移动的游船,那些坐在船头举着酒杯、笑声被风吹散的游客,那些在河对岸牵手散步的情侣。
  他看了很久,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他永远也融不进去的画面。
  徐嘉翊走到他身边,直接坐下来了。
  他递给他一杯冰咖啡,是吴青眠每次在那家面包店会点的那种,少糖,多加一份浓缩。
  吴青眠不太好意思拒绝,他接过咖啡。
  “……谢谢。”
  “不客气。”
  徐嘉翊也捧着一杯冰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看着那条河。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阶上,投在河面上,投在那些金灿灿的水波纹里。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远处教堂的钟声。
  “……顾律师,你有喜欢的人吗?”
  吴青眠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好像有。”
  徐嘉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但他是笑着说的。
  是那种觉得自己喜欢上一个很好的人、很骄傲、很开心、想告诉全世界的笑。
  “他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不是那种让人有距离感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靠近的好看。”
  “他很安静,不爱说话,但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很有分量。”
  “他很聪明,我翻了三遍没看懂的地方,他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对所有人都有礼貌,但那种礼貌中间隔着一层东西,像玻璃,看得见,摸不着。我想把那层玻璃打碎。我想知道玻璃后面是什么。”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不笑。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总是看着河发呆。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从来不提起自己的家人。我想知道他的手为什么老是放在膝盖上、蜷着。”
  “我想了解你,顾安。”
  吴青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少年人热忱的表达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咖啡是凉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滑下来,滴在他手上,凉的。
  “……你不了解我。”
  “所以我想了解。”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我想象的是哪种人?”
  吴青眠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金色慢慢褪去,变成橘色,变成紫色,变成灰蓝色。天快黑了。
  远处的教堂钟声响了第七下,沉沉的,闷闷的,像叹息。
  “我走了,明天还要开庭。”
  徐嘉翊坐在石阶上,捧着那杯已经喝完的冰咖啡,看着那个走远的、白衬衫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的,背挺得很直的背影。
  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那个背影为什么让他心疼。
  他只是觉得,不能让那个人一个人走下去。
  ……
  律所的风铃响了,已然是第二天清晨。
  吴青眠推门进来的时候,苏菲抬起头,笑着说:“安,早上好”。
  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路过老皮埃尔的办公桌时,老人又推过一份刚烤好的可颂。
  “安,今天有你的委托。一个中国留学生,租房的合同纠纷,不是什么大事,你帮他看看。”
  吴青眠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看到委托人那一栏写着——徐嘉翊。
  他的手指在页边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看完,合上,站起来。
  “苏菲,麻烦帮我约一下委托人,今天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吴青眠坐在律所一楼的接待室里,面前摊着那份租房合同。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平行的光影。
  门开了,脚步声走进来,运动鞋踩在浅木色地板上,不重不轻,很有节奏。
  吴青眠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看着那份合同,看着那些他只看了一遍就知道怎么处理的条款。
  “请坐。我看过你的合同了,问题不大。房东在押金条款上做了手脚,这在法国很常见。我帮你发一封律师函,基本就能解决。如果对方不配合,可能需要走小额诉讼程序,时间会久一点,但你的胜算很大。还有什么问题吗?”
  “……顾律师,你今天穿的白衬衫很好看。”
  吴青眠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徐嘉翊坐在他对面,白T恤,浅白色牛仔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角挂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张着,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有一下没一下的,像在打一首没有谱子的鼓点。
  “……我是你的律师。我关心的是你的合同。其他事情,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我知道。”
  徐嘉翊放下手,“合同你说了算。我信你。你说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请你吃饭吧,就当谢礼。你来科尔马这么久,还没好好吃过一顿法餐吧?我知道河边有一家很好的餐厅,鸭胸肉做得特别嫩。”
  吴青眠看着他,看了两秒。
  “……不用。这是我的工作。你不需要请我吃饭。”
  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你的腿,还疼吗?”
  吴青眠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塞班岛见过你。”
  “去年冬天,圣罗克村,你住在村尾那栋原木色的房子里。你每天下午会出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海。”
  “你坐很久,有时候会揉一下左腿,揉完之后会发一会儿呆,你走路的姿势很奇怪,看起来像是左腿受了伤。”
  吴青眠抬起头。
  对上徐嘉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当时也在圣罗克村?”
  “我gap year。一个人背包,从塞班岛转机去关岛,圣罗克村景色很好,人还少,就多待了几天。”
  “然后,就碰到了你。”
  “当时没能鼓起勇气去认识你我很遗憾。”
  “但我很庆幸,上天让我再次遇到了你。”
  安静了很久。
  久到百叶窗缝隙里的光从桌面上移到了天花板上。
  吴青眠低下头,把那份合同合上,放在桌角。
  “……你的合同,明天给你。”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接待室,背影看起来有些慌乱。
  徐嘉翊没有追,坐在位置上大声喊道:
  “明天见,顾律师!”


第50章 海盐千层
  暮色漫进律所长廊时,整栋小楼都浸在温柔的静意里。
  吴青眠快步走回独立办公室,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文件纸的薄凉。
  他反手带上房门,落锁的动作稍重。
  落地窗外是科尔马渐次亮起的街灯,伊尔河的水汽透过微敞的窗缝漫进来,带着入夜后的微凉。
  吴青眠背靠着门板,缓缓垂落眼帘,胸膛微微起伏。
  左腿深处似乎又有钝痛骤然翻涌上来,隐隐麻麻的,顺着骨缝缠上四肢百骸。
  徐嘉翊……
  那个眉眼明亮、眼底毫无阴霾的少年。
  吴青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轻柔的手攥住,不重,却闷得发慌。
  他不怕别人觊觎他的身份,不怕旁人打探他的来历,唯独怕这样干净纯粹的人,窥见他满身脏污。
  吴青眠缓缓挪到窗边,抬手扶住窗框,指尖泛白。
  晚风掀起他白色衬衫的衣角,单薄的身形在暖黄的灯光下,透出一股易碎的冷清。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的科尔马,被薄雾轻轻裹住。
  吴青眠依旧准时到律所,神色清淡,眉眼间看不出丝毫异样,仿佛昨日接待室里的慌乱与失态,从未发生。
  苏菲端来热牛奶,笑着同他问好:“安,今早雾气很重,河边风大,出门要多穿一点。”
  “谢谢。”
  他浅淡应声,语气疏离又礼貌,和往常别无二致。
  老皮埃尔照旧递来刚出炉的可颂,只是看他的目光多了几分细微的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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