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雀知我意(近代现代)——下川入山

分类:2026

作者:下川入山
更新:2026-05-17 17:06:34

  他太轻了,轻到江椴抱他的时候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像是抱起一捆干枯的树枝。他的重量让江椴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吃力,而是因为太轻了。轻到让人心慌。
  吴青眠没有挣扎。他没有力气挣扎,也不想在这个走廊里、在护士和医生面前,上演一场被人围观的闹剧。他把脸侧过去,埋在江椴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他不想看到走廊里的人看他们的眼神。
  江椴抱着他走出病房,走进电梯,按了顶楼。
  电梯到了顶楼。门开了。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没有人敢多看。江椴抱着吴青眠走过走廊,经过护士站,经过一间又一间的病房,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上贴着一张卡片,写着“吴青清”。
  她的头发被剃掉了,头上裹着白色的纱布帽,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透明的塑料罩子下面,她的嘴唇是灰紫色的,没有一点血色。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像两把小小的、收拢了的扇子。她的手上扎着留置针,比吴青眠那根更粗,管子更多,连接着床边一个正在缓慢滴注的输液泵。
  吴青眠从江椴的怀里挣了一下。江椴把他放下来,扶着他站稳。吴青眠的双腿在发抖,但他没有扶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看着病床上的女孩。
  “青清……”
  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沙哑的,破碎的,像是在喉咙里卡了很久才终于被吐出来的一块骨头。
  吴青眠一步一步地走向病床。他的每一步都很慢,很稳,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做一件他必须做的事。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女孩。女孩的呼吸很轻,很浅,氧气面罩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灭。
  “青清。”他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女孩没有反应。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睁开了眼睛。
  “青清,哥哥来了。”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他的手伸了出去,指尖碰到了女孩放在被单外面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瘦,骨节突出。他把那只手轻轻地握在手心里,感觉到那几根细小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握,是一种本能的、像婴儿抓握反射一样的、细微的蜷曲。
  吴青眠的眼泪掉了下来。
  “哥,别哭……”
  “青清没事……”
  说完她生硬的在嘴角扯出了一个牵强的微笑,像是在安慰自己的哥哥。
  吴青眠握着妹妹的手,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他的背影在病房的灯光下显得很小,很瘦,像一个还没有长大就老了的人。
  他的眼泪不停的沿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被单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江椴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面握成了拳头。
  他的表情有些狰狞。
  他看着吴青眠握着妹妹的手,看着吴青眠无声地流泪,心里竟然嫉妒的发酸。
  “青眠,”他开口了,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但足够清晰,“你的粥在楼上。凉了就没法喝了。”
  吴青眠没有回头。他的手还握着妹妹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看着自己的妹妹,想到之前自己自作主张想一起带她离开的想法就忍不住地想抽自己几巴掌。
  受病痛折磨了这么多年,她还没有好好的看过这个世界……
  自己竟然自私的想带她走……
  江椴见吴青眠没有反应,继续说道:
  “她每个月的治疗费用,是三十万。”江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财务数据。“我已经预付了三个月的。后面的,还没有付。”
  吴青眠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东西,我什么时候继续付。”江椴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病房。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吞没了。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输液泵的嗡嗡声,和吴青清氧气面罩里一明一灭的水雾声。吴青眠站在病床边,握着妹妹的手,低着头。他的眼泪已经不流了,但脸上还挂着泪痕,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哥,你别太累了,坚持不下去就好好休息一下吧,你已经尽力了……”
  说完她轻咳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含着血。
  吴青眠的声音有些哽咽,却还是强撑着“没事的青清,没事的,相信哥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想到他们两个相依为命的那几年,青清总是生病,但总是会给他说一些笑话来逗他开心。
  两个人的生活苦极了,青清是唯一的甜。
  他扶着墙壁,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腿还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步一步地走回电梯,按了五楼,回到自己的病房,躺到床上,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江椴已经走了,他知道吴青眠肯定会妥协的。
  “粥。”吴青眠说。“还有吗?”
  护士连忙点头,转身出去,端了一碗粥进来。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吴青眠接过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枸杞,甜得有些发腻。他咽了下去。胃痉挛了一下,他停了几秒,等那股翻涌过去,又舀了一勺,然后是第二勺、第三勺……
  和江椴想的一样,他,妥协了。
  护士站在床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整碗粥都吃完了。她把空碗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吴青眠的手指。凉的,冰凉的,像一块从冬天里取出来的石头。
  “吴先生,”她犹豫了一下,“您还好吗?”
  吴青眠靠在床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湿的,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别担心”的、善意的、让人心酸的表情。
  “没事。”他说。
  护士点了点头,端着空碗出去了。门关上了。
  吴青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发抖,瘦得像鸟爪,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他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手攥成了拳头。
  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疼的。
  让他清醒。
  他不能那么自私……
  青清还需要他……
  他把手放在胃部,按着那个还在隐隐作痛的位置。他的掌心里有四道月牙形的血痕,是之前掐的,已经结痂了。现在他又掐了四道,新的,深的,有的地方渗出了血丝。
  “现在还不能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输液泵的嗡嗡声吞没了。
  没有人听到。只有那碗已经空了、被护士端走了的粥碗,在洗碗池里,被水流冲刷着,发出细微的、像哭泣一样的声响。


第18章 江椴未婚妻的到访
  从那以后,吴青眠“老实”多了。
  日子就这样“平静”的流逝着。
  直到……
  订婚宴前两天的傍晚,江椴带着李佳佳来了。
  “我要见那个人,你带我去看看嘛,我就是想看看他长什么样,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李佳佳抱着江椴的胳膊不停的发出甜腻的声音。
  江椴没有拒绝。
  在她喊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他想看看吴青眠的反应。
  他想知道,当另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以“未婚妻”的身份,穿着漂亮的裙子,涂着鲜红的口红,他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很有趣吧。
  一想到吴青眠可能会吃味的表情浑身就忍不住的颤栗。
  会疼吗?会哭吗?会在乎吗?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从他的心脏里钻出来,缠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他沉默了几秒,说了一个字。“好。”
  李佳佳听江椴同意了,觉得吴青眠在他心里也不过如此。她穿上了那条最贵的裙子,涂上那支最艳丽的口红,挽着江椴的手臂,走进了那家医院。
  他们到的时候,吴青眠正在喝粥。林娜站在他床边,两人正在说着些什么,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打在他的身上,仿佛浑身都在发光一般。经过这几天的调养,他的气色也好多了,脸上不再是那种苍白病态的白,染上了些许血色。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两种脚步声。一种是江椴的,皮鞋,沉稳的,不紧不慢的,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能从走廊里十几个人同时走路的声响中准确地把这一双剥离出来。另一种是高跟鞋,清脆的,急促的,带着一种傲慢。
  他的手指在勺柄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舀起那勺粥,不紧不慢的送进了嘴里。
  他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李佳佳,他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在脑子里,没有出声,江椴的未婚妻。
  和“江椴”两个字排在一起,烫金的,在象牙白的卡纸上,是江家认可的、可以拿得出手的、可以站在江椴身边的人。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李佳佳走进来,江椴在她身后跟着。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丝绒连衣裙,长度刚好到小腿,露出一截纤细的、被黑色高跟鞋衬得更加白皙的脚踝。她的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上,在灯光下泛着深栗色的光。她的妆容很浓——眼线向上挑,画出一个凌厉的、像猫一样的弧度;嘴唇是深红色的,看起来很有攻击力。
  她不需要开口,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能让每一个看到她的人自惭形秽。她以为吴青眠也会是那样。
  吴青眠抬头看她,薄唇轻启,“李小姐,你好。”礼貌的向她问好。不卑不亢。
  “江总,李小姐,请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一勺一勺地喝着他的粥,动作很慢,很稳,对他们两人的突然来访不甚在意的样子。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掩住了他眼中的情绪……
  江椴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吴青眠喝粥。他的目光是专注的,甚至是贪婪的,似乎想要从吴青眠那波澜未起的眼睛中看出一丝在意。
  李佳佳站在江椴身边,手指还保持着挽着什么的姿势,微微僵了一瞬。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是那个凌厉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微笑——但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动作幅度比必要的要大了一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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