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作态（近代现代）——朝卿尘

　　陈周站在一旁，看着宋柏那副将自己完全隔绝在外的样子，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晚悄然降临。
　　宋柏在宋母的注视下，安静地喝完了助眠的汤药，然后躺上了床。药物的作用下，他很快感到了困倦，意识逐渐模糊。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光线昏黄朦胧的壁灯，将一切轮廓都柔和化。
　　睡梦中，宋柏似乎陷入了一片不安的泥沼。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向身旁的位置摸索过去——那里曾经是另一个人的温度，是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会下意识寻找的依靠。
　　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空荡荡的床单。
　　一片冰冷。
　　空的。
　　宋柏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
　　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着，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模糊的视线里，捕捉到床畔不远处，一个模糊的、高大的背影正站在窗边。
　　那一瞬间，被药物和梦境麻痹的心智产生了错觉。
　　一股混合着巨大委屈和本能依赖的情绪汹涌而上，冲垮了他白日里筑起的所有壁垒。
　　他几乎是未经思考地，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睡意，沙哑地、试探性地，朝着那个背影低唤了一声：“……哥哥？”


第130章 宋砚不要你了
　　“……哥哥？”
　　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祈求。
　　窗边的身影闻声顿住，随即缓缓转过身。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和壁灯昏黄的光线，宋柏看清了那张脸——
　　不是宋砚。
　　是陈周。
　　陈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顺手按亮了床头那盏光线更集中一些的小夜灯。暖黄的光线倾泻下来，照亮了宋柏瞬间僵住的脸。
　　“小柏，怎么了？”陈周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是做噩梦了吗？还是渴了？”
　　宋柏脸上的血色，在看清陈周面容的那一刹那，褪得干干净净。那双刚刚还因为惊醒和短暂错觉而带着一丝迷茫水汽的眼睛，几乎是瞬间就冷了下去。
　　所有的脆弱、依赖、期盼，像被戳破的泡沫，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白日里更甚的、彻骨的冰冷和空洞。
　　他甚至没有回答陈周的问题，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刚才那一声充满情感的“哥哥”从未响起过，仿佛陈周的存在与房间里的家具并无区别。
　　他蜷缩了一下身体，背对着陈周，将自己重新埋进了被子里，只留下一个疏离而冷漠的背影。
　　陈周伸出去想要探他额头温度的手，就那样尴尬地悬在了半空。
　　他看着宋柏毫不掩饰的排斥和瞬间冷却的眼神，脸上的温和关切慢慢收敛起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暗芒。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替宋柏掖了掖被角，低声道：“好好睡吧，我就在外面。”
　　说完，他关掉了小夜灯，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黑暗中，宋柏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手腕被纱布包裹的地方，似乎在隐隐作痛。
　　旁边的位置，依旧是空的，凉的。
　　他闭上眼睛，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那里没有任何熟悉的气息，只有陌生的、属于老宅的薰衣草柔顺剂的香味。
　　这一次，连梦境都没有了。
　　宋柏只忍了三天，第四天晚上宋柏果断下床要离开被陈周撞上。
　　第四天深夜。
　　老宅陷入一片沉寂，连佣人都已歇下。
　　宋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
　　这三天，他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吃饭，吃药，睡觉，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宋母的眼泪，陈周看似无微不至的关怀，心理医生温和的引导，都无法穿透他筑起的那层坚硬冰壳。
　　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这个房间，这个家，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令人窒息的陌生感。
　　没有那个人的气息，没有他留下的任何痕迹，连空气都冰冷得刺骨。
　　白天尚可用麻木来对抗，可每到夜深人静，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空洞和绝望就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
　　哪怕只是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别墅，至少那里……曾经有过他等待的痕迹，有过他自以为是的“家”的幻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般燎原，再也无法压制。
　　宋柏猛地坐起身，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踉跄。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甚至没有开灯，只是凭借着记忆和窗外微弱的光线，摸索着走向衣帽间，胡乱地抓起一件外套套在单薄的睡衣外面。
　　他必须离开。
　　现在，立刻。
　　他小心翼翼地拧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楼梯口有一盏昏暗的夜灯。他屏住呼吸，贴着墙壁，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快速而轻捷地朝着楼梯口移动。
　　只要下了楼，穿过客厅，就能离开这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楼梯冰凉的木质扶手时，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讶异的声音，从他身后的阴影里响了起来：
　　“小柏？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宋柏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陈周就站在不远处的走廊阴影里，穿着睡袍，似乎也是刚被惊醒，或者他根本就没睡。
　　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担忧，眼神却清明得没有一丝睡意，静静地看着他，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宋柏的心脏沉了下去，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粉碎。
　　他看着陈周，没有说话。
　　“回房间休息吧，夜里凉，你身体还没好。”陈周朝他走近几步，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伸手想要去拉他的手臂。
　　就在陈周的手即将碰到他的瞬间，宋柏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个动作，清晰地表达了他的抗拒。
　　陈周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温和神色淡去了一些。他看着宋柏，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了然的锐利：“你想去找他？”
　　宋柏紧抿着唇，依旧沉默，但那双直视着陈周的眼睛，却给出了答案。
　　陈周看着宋柏那双写满抗拒和执拗的眼睛，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也彻底消失了。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直接上前一步，不容分说地弯腰，一把将宋柏打横抱了起来！
　　“放开我！”宋柏猝不及防，身体瞬间悬空，他惊怒交加地低吼，开始奋力挣扎。
　　拳头和踢蹬落在陈周身上，但对于一个成年男性来说，他那点带着病后虚弱的力气几乎构不成威胁。
　　陈周任由他捶打，手臂像铁钳一样箍紧了他，大步流星地朝着宋柏的房间走去。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沉，步伐稳健，丝毫不受宋柏挣扎的影响。
　　“砰”的一声，陈周用脚踢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可能被惊动的佣人，也将所有的声音都锁在了房间里。
　　他几步走到床边，动作温柔地将还在挣扎的宋柏放回回了柔软的床铺里。
　　宋柏一沾到床，立刻就要弹起来，却被陈周用一只手轻易地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他气得眼睛发红，抬手就去推搡陈周，指甲甚至在他手臂上划出了几道红痕。
　　“我要去找他！”宋柏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颤抖，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你放开我！我要回去！我要回家！”
　　陈周任由他打了几下，手臂上的刺痛让他微微蹙眉，但眼神却更加冰冷。他俯视着床上如同困兽般的少年，忽然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残忍。
　　“找他？”陈周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宋柏，你还在做什么梦？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他往前倾身，目光牢牢锁住宋柏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像钝刀子割肉。
　　“宋、砚、不、要、你、了。”


第131章 怎么这么疼啊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宋柏的耳膜，刺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宋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周看着他这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快意，继续用那种缓慢而残忍的语调说道：“他已经和徐若云订婚了，全城皆知。接下来就是结婚，强强联合，这才是他宋砚该走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柏手腕上被睡衣袖子半遮住的纱布，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恶毒的“怜悯”：“而你，为了一个根本不会回头看你一眼的人，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值得吗？”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在他心里的地位是什么？”
　　“当初跟着他，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是为了什么。”
　　“他不要你了，宋柏。从他决定和徐家联姻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被他像丢垃圾一样丢掉了。你现在就算爬到他面前，他也只会觉得你碍眼，觉得你在给他的新生活添堵。”
　　这些话，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将宋柏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彻底撕碎。
　　他僵坐在床上，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那双原本还燃烧着愤怒和执拗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绝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陈周看着他彻底被击垮的样子，终于满意地直起身。他理了理刚才被宋柏挣扎时弄皱的睡袍袖子，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但是没关系，宋柏，你可以继续留在宋家，不用靠宋砚，我会照顾你。”
　　“我也是宋家的孩子，我也是你的哥哥。”
　　“你要是不喜欢，我做你的弟弟也可以，别去找宋砚了......好吗？”
　　宋柏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崩塌。
　　陈周看着他这副彻底失去生气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替宋柏拉好被子，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睡吧，别再想那些不可能的事了。”
　　“好好睡一觉，我在这里陪着你。”
　　夜色浓稠，宋家老宅的铁艺大门外，不远处的梧桐树下，静静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